《如步蟾宫》衿何

6、阿珊 那老头凶是

　　那老头凶是凶，却也不诓她。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大约一二十里，赫然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不夜城，城如其名，灯火莲歌，彻夜不绝。

　　新城的格局基本沿用的之前的不夜城，昔年的不夜城西有一条胭脂胡同，乃是八国闻名的烟花之地。连带着西市的大小酒楼赌坊鸡犬升天，吃喝嫖赌一应俱全，价格也是一路青云直上，渐渐成了富商纨绔们最爱的去处。

　　迤逦谣自然不愿意纾尊降贵的去嫖，且她自知作恶多端，老天有眼，不可能让她赌出个什么名堂。唯有吃喝一事，对她一视同仁。

　　这样的夜晚，无数人醉生梦死。

　　而在不夜城幽深的地下，两盏油灯挂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墙壁上，灯罩上蒙了灰，因为没人擦拭，灯光也朦胧不清。远远望去，就像两簇鬼火。

　　“哗啦”一声，一桶水将刑架上的人淋得透湿。

　　落地处蒸腾起白色的雾气，竟是一桶滚烫的沸水。被绑的人“呜”的一声，绞紧了手上的铁锁，疯狂地挣扎了起来，为防止他咬舌，在他口中横着一根木棍，绑在脑后，此刻他满口咆哮，也只能化作含混不清的呜咽。

　　“痛苦吗？大人，很想骂我吧。”受刑者的面前摆着一张靠椅，此刻上面正坐了一个人，手指把玩着一柄纤细的蝴蝶刀，“你这种世代公卿生养的贵公子，能骂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呢？禽兽不如，小人得志？呵……”

　　那人奋力摇头，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受限的牙关咬出了血，丝丝缕缕顺着硬木滴下，语不成句。

　　“你……不得……好……死……”

　　而掌刑人只是轻蔑一笑：“活都活得这么难看，还有功夫担心能不能好死？”说完轻轻摆了下手指，身后一人将一个布包递到他的手上。还未近身，那布包躁动起来，随即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充斥在狭小的暗室内。

　　一瞬间，被缚在刑柱上的人停止了挣动，望向前方的眼睛满是恐惧和绝望。

　　“在下执掌这刑堂，算来也有十一年了……只见过不开口的石头，还未见过不说话的活人。”那人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摆弄着手上的蝴蝶刀，如同对待情人一般。

　　“尊夫人听闻大人高升不夜城，欢喜得很，又添了麟儿，真是双喜临门。在下带着大人的手谕去见了夫人，要把小公子接来不夜城教养，尊夫人生性温婉善良，不疑有他……”

　　眼见着自己的猎物人命一般垂下头，放弃了挣扎。掌刑人的语气欢快起来：“只是今晚教给小公子的东西，不知他能学到多少……孟大人，女娲石在谁的手上？”

　　“求……你……”男人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掌刑人轻描淡写地下令：“扎烂他的眼睛。”

　　迤逦谣尴尬地坐在桌前。

　　小二端着盘子，客客气气地对她说：“客官，总共三十九两二钱。”

　　迤逦谣身手摸了摸自己身上，不多不少八两五钱银子，还有买糯米糕剩的十九个铜板。她仰起头，诚恳地问道：“您是不是算错了，我在人世混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要三十多两银子的一顿饭。”

　　都是不要钱的。她自己在心里暗暗补充。

　　小二依旧彬彬有礼：“客官，您这八十年的西凤酒，五两九钱银子。还有您这糖蒸酥酪，二两银子。酸笋乳鸽汤，三两六钱，糖醋鳜鱼三两三钱，酒酿鸭心……”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迤逦谣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把那块灵玉捏碎，哪怕不能换钱，让孤竹君来替她付个账也好。想到这里，迤逦谣突然眼前一亮，望向小二的面目越发纯真无害：“我是孤竹国二皇子的知交好友。今日出门有些匆忙……”

　　小二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伸手指了指蹲在酒橱边举着抹布来回洒扫的一个人影：“这位是我们长风皇帝的远亲，据说出门匆忙，忘记带银两。不得已之下，只能做些杂活抵债。”

　　迤逦谣只得把自己桌上的铜板拢一拢，宝贝似地揣在怀里，继而又开口：“那依您看，我做些什么杂活合适？”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迤逦谣换了一身窄袖粗衣，站在酒楼门口出卖色相，迎来送往。

　　“噢客官里边请，住店还是打尖儿？”

　　“哎哟这位老板，是是，小的是新来的，您这面相真是贵不可言……里边请里边请。”

　　“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

　　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正准备歇会儿，却正对上一双谴责的眼神。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端着个破碗，一手杵着根破竹竿，手臂上还挂着个碎布包。这缝布包的人手艺显然不怎么好，针脚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也开了线，半半拉拉地敞着，龇牙咧嘴。这小姑娘显然在这看了她半天了，稚气未脱的脸上：“姐姐你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偷人东西啊？”

　　她也不知道小点声，迤逦谣汗毛倒竖，赶紧上去捂住她的嘴：“劫富济贫。劫富济贫你知道吗？这些有钱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不能算偷，这是行侠仗义。”

　　小姑娘点点头：“你中间那句话我同意，但是偷东西终究是不对的，姐姐，你去衙门自首吧。不然让那几位老爷带你去见官也行。”说着偏头望向门里，张口要喊。

　　迤逦谣赶紧把她的嘴捂紧，憋得小姑娘两眼翻白：“你小小年纪，不亲自伸张正义就算了，怎么还不让别人积德行善呢？”

　　小姑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的手拉下来，喘着气道：“姐姐你把你偷的钱分我一半，你行侠仗义的事我就不管了。”

　　迤逦谣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讹了。小姑娘见她没反应，吸了口气：“有——”

　　“给你给你给你！”迤逦谣立刻就怂了，把刚刚顺手牵羊的几块碎银子抓在手里，珍而重之地分出一半来，放在了小姑娘的破碗里，“够了吗？赶紧走赶紧走。”

　　小姑娘拿了钱，开开心心站起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她还给迤逦谣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迤逦谣咬牙切齿：“虽说我手艺不比当年，但是一般修士都不见得能看出我偷了东西，你怎么这么有本事？”

　　小姑娘：“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随口说说，要是你说没偷，我就直接喊了，反正那些老爷也记不得自己身上有几个钱。到时候我再说有几钱银子是我的，老爷肯定也会退给我。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偷了，还偷了这么多。”

　　迤逦谣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小姑娘于是跟她挥了挥手：“我叫阿珊，姐姐再见。下次可别这么傻了。”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迤逦谣来到账房面前，把自己偷来的赃银往上一放，编了个“放在袖袋里之前没找着”的鬼话，将饭前结清，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满腔郁愤的出了门。

　　小姑娘显然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宁犯君子，不惹小人。

　　她惹的这一位不但是个小人，还是个对自己的德性引以为傲的小人。这个人喜怒无常，瑕眦必报，无论耄耋老者还是三尺幼童，报复起来毫无道德包袱。

　　阿珊杵着她那根破竹竿回到栖身的土地庙中时，就看到自己平时躺的那块草垛上，摊开了一块扎眼的白。

　　别人的白，白得仙风道骨超凡脱俗，而这一位货真价实的仙族之主，白衣白发，连皮肤也是莹白的，配上那一双浅灰色的瞳孔，整个人幽灵一样，竟有些鬼气森森。这一副模样，果真把阿珊吓到了。

　　她于是很有成就感似的，冲阿珊点了下下巴：“巧啊。”

　　阿珊环视一圈，往常在土地庙里横七竖八躺作一团的老乞丐们，如今一个挨着一个锁在墙根，瑟瑟发抖。她的老爹靠着脚边的炭炉子，战战兢兢问她：“阿珊，你啥时候交的仙族的朋友啊？”

　　小丫头到底是年轻，还记得对方是被自己讹了银子的人，走到她面前认真道：“这是我的床。”

　　迤逦谣无辜道：“哪有床？不过几捧稻草而已。”

　　阿珊：“那也是我的稻草。”

　　迤逦谣哦了一声，坐起来。阿珊正要上前，却见她弹弹手指，身下的稻草就飞到自己脚边。然后其他的草杆又聚拢到她身下。她解开腰带一抖，就是一块硕大无比的白布。往草堆上一铺，施施然躺下，还笑盈盈跟老乞丐们打招呼：“借贵草一用。”

　　阿珊愤怒：“这是我睡的位置。”

　　迤逦谣捂着心口：“奴家出入江湖，年纪尚幼，不知世道险恶，还望姑娘谦让怜惜则个。”

　　阿珊被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夫震惊了。

　　这位柔弱的仙人又朝她一伸手：“我的银子呢？”

　　阿珊捂住臂上挎包：“现在是我的银子。”

　　迤逦谣一挑眉：“原来在那。”然后将手一伸，手臂上一条一指来宽的白绸直直飞了出去，缠住了女孩的手臂。她伸手将白绸在指尖绕了一圈，向后一扯，阿珊被她扯得向前几步，迤逦谣一抬手勾走了她臂上的挎包，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数出了之前割爱的三十余两纹银，然后将包裹抛回给她：“切记做人要自食其力，莫要取这不义之财。”

　　阿珊眼眶都气红了：“明明你自己也是偷来的。”

　　迤逦谣气定神闲地道：“我凭我自己的本事偷，而且我说了多少次了，那叫劫富济贫。”

　　阿珊咬着嘴唇，语带哭腔：“现在你钱也拿了，还挤在这破庙里做什么？自己去住店吧。”

　　迤逦谣笑得亲切：“大抵道观寺庙，都建在风水绝佳之处。这土地庙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周边无高楼林立，想来白天日光也该绝妙。更妙的是土地公仁慈好客，分文不取，有这种风水宝地，何必花冤枉钱去住什么劳什子的店？”

　　说完，她冲众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然后翻了个身，心安理得的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