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龙马》和兑

6、第六章 评析时弊

　　大海上，王国舰队十艘驱逐舰、六艘护卫舰成双列纵队行驶，前方迎着一轮朝阳。
　　嬴娜站在“镇海”号甲板上，但见晴空万里，波澜不惊，海鸥自由自在地翱翔，有的好奇地追逐舰船。战舰像是有意躲避这些友善的伴侣，队形乱了，横竖不成样子。一会儿，战舰列成四四方阵，威风凛凛，航速时快时慢。又变成两行横队，高速行驶，像要迎击敌人的舰队。减速之后，再变方队，最后还原成双列纵队。
　　赖恩在弄什么鬼？嬴娜向指挥舱走去，远远听到赖恩大声命令：“全队减速！”她招呼一声进去，一阵茶香迎来，这位指挥官坐在那儿，正不紧不慢地鼓捣功夫茶，桌上茶壶、茶盅、茶则、茶针、茶匙一应俱全。他像个老手，动作娴熟，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好自在！出来旅游呐！”
　　“不就是打仗嘛，茶还得饮。”赖恩笑着给她端上一盅，“中国福建的铁观音。”
　　“嗯！好茶。”嬴娜夸道，看壁上挂着一幅汉字书法，笔画苍劲，写的是岳飞《满江红》中的两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千里征战就像云和月一样高洁，功名不过是尘与土。”嬴娜信口解出。
　　“解得好！功利心思重，打不好仗。”赖恩说，“兰茵的记者，对军舰应该不陌生。”
　　嬴娜答道：“这是导弹驱逐舰，装备着‘天雷’亚音速反舰导弹，有效射程三百千米，高能穿甲爆破型。两座垂直发射系统，舰首三十二单元，舰尾六十四单元。重要的是，舰上装备了世界一流作战系统‘海王星’。”
　　“它能同时跟踪监视四百个来袭目标，自动跟踪其中一百个危险目标。能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导弹攻击，包括空中的、水面的、水下的，特别是掠海飞行的反舰导弹。”赖恩介绍说，“它的火力强大，能同时攻击十二至十八个目标。打起仗来，全靠它了。”
　　和军人聊天，嬴娜对军情和兵器从不多问，好像不感兴趣。她笑着变了话题：“我想知道，贵弟兄怎么会有棒槌八仙这个雅号？”
　　赖恩说：“我们都在中国北方海军学院留学，那是一所世界著名的军事院校，当时只有八个比伦斯人，不同专业，不同届，这并不妨碍我们走到一起，经常结伴去棒槌岛游玩，同学们就送了这个绰号。当地人说的棒槌，就是人参。”
　　“我听说，棒槌岛很美。”
　　“真美！我经常梦到它。”
　　“这么让你陶醉？不也是沙滩、浪花、海鸥、白云吗？”
　　“你想，几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热血男儿，来到一个美丽的海岛，漫步海湾，高坐山崖，对着蓝天大海谈古论今，共同领略中国古文化的博大，学识在不知不觉中增长，这是多么灿烂的时光，多么美妙的人生，太让人思念啦！有机会，我一定重返棒槌岛……”
　　“去追寻你的旧梦。”嬴娜说，“其实，你的情结在中国古文化。”
　　“是的！”
　　“听说，你们的汉语名字和《周易》有关。”
　　“当年留学时，戈尔提议：我们正好八人，就按八纯卦的象辞起名。大家一致赞成，于是抽签儿定卦。”
　　“有意思！”
　　“白化抽出八张扑克牌，黑桃一至八。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顺序定卦。他留下桃四，剩下的我们抽。”
　　“先要焚香叩拜，祭祀鬼神。”嬴娜笑着问。
　　“没有！我们不信鬼神。”赖恩说，“大哥先抽，得了坎卦，象辞说‘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戈尔用关键词‘常德’作名。”
　　“好！这个名字好！”这“常德”二字，嬴娜觉得耳熟。
　　“我抽了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嬴娜说，“你叫‘自强’！”
　　“对！”赖恩点点头，“狄迈尔，坤卦。”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厚德’。”
　　“哎哟！行啊！施耐特，离卦。”
　　“惭愧！别笑话！”
　　“‘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继明’，好！”嬴娜问，“都取象辞中间那个词吗？”
　　“不一定！郝特，巽卦，‘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他用开头两字‘随风’作名。”
　　嬴娜一皱眉：“随风？”
　　“八弟也是这样，他叫丽泽。”
　　“丽泽？”
　　“巧了，它的发音和‘黎兹’近似。他人也潇洒，女同学见了，打老远就叫，也分不清是叫黎兹，还是丽泽。除了他，别人的汉语名儿都没叫响。”
　　嬴娜不自然地一笑：“那，他的女朋友一定是百里挑一了？”
　　“直到现在，这个‘一’也没挑到。”
　　“怎么会挑不到呢？漂亮女孩子那么多。”
　　“漂亮还不行，他挑的是才女。”
　　“凭什么？他有才吗？”
　　“当然！我们八弟聪明好学，小学就参加了阿尔达市数学大赛，第二名。中学三次参加全国微机比赛，得过大奖。二十岁，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北方海军学院……”
　　“学指控信息？”
　　“对！他喜欢网战，没少下功夫，第二专业是电子战，到舰队那年二十四岁。”
　　“今年……”
　　“二十六。”
　　“已经是少校了。”
　　“指控部副主任。”
　　“可以啦！”
　　“他没靠任何关系，全凭自己。”
　　嬴娜似信非信。比伦斯这个国家关系盛行，人们通常说的“关系”，不是指人际间一般意义的礼尚往来，而是特指以权力为核心的相互利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行贿受贿。比伦斯是典型的权力社会，人们的各种利益，大到晋级升官，小到求职谋生，在很大程度上被权力决定着。于是，谄谀之徒大走时运，他们热衷经营关系，与权力人物钩挂牵连，远比辛苦劳作得到的好处多。此风一兴，正人才子反倒无路可走，不少人也转而经营关系，致使邪风日盛，上上下下无所不及。人们的价值观念被扭曲，有关系就是有能耐，没关系和没本事几乎等同。要说某某没关系就能如何如何，反倒没人信……
　　“你不信，是不是？”
　　“我记得，《红楼梦》里柳湘莲对贾宝玉说过这样的话：‘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
　　“哎约！”赖恩像被热茶烫了，“大记者，你嘴下留情。军港没有石头狮子，我们没的可‘除了’！”
　　嬴娜笑而不答。
　　“别忘了，柳湘莲确实冤枉了尤三姐……”再看嬴娜，脸已红了，赖恩忙改口，“啊！我是说，黎兹真的没关系。你知道，搞网战、电子战，非精英不可！天底下能有多少精英，自然就成了宝贝。”
　　嬴娜说：“别多想，就是有关系，也不能一概而论。”
　　“说得是！有些人搞关系是被动的。他们遭排挤，受压制，不得不托门子，找靠山，以此作为个人奋斗的辅助手段。这种人有事业心，有工作能力，社会风气正了，他们会放弃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有些人是主动的。他们有家庭背景，或者有权力后台，但没有工作能力，全靠拉关系混饭吃。国家、军队很多事就坏在这种人手里。这是家天下的痼疾，历朝历代如此，我们面对的只是遗脉。”赖恩说。
　　“古代，天子把土地和奴隶分给自己的儿子、亲戚和功臣。”
　　“还有权力。公天下选贤与能，把权力交给有能力的人。家天下把权力交给自己的亲人，儿子、近亲、远亲，其次才是功臣。中国的周王朝，姬姓诸侯分封在天子周围的富庶地区，开国元勋姜子牙被封到东边，靠着大海。”
　　“我家的天下，我家人来坐，功臣也只能作藩属。”
　　“是这样！上千年的礼治，让世人视等级特权为天经地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裙带之风大兴，有亲的攀亲，没亲认义亲，父子、祖孙、叔侄、甥舅、兄弟、连襟、师徒、同僚、故旧，无所不用。等到钻营之徒、无能之辈充斥权力机构，这个王朝的气数也就尽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江山总有易姓时。”
　　“新的王朝崛起，依然如故，前朝旧戏再演一遍。看世界各国的专制社会史，情况大同小异，成败兴亡，无非是个怪圈儿在那里循环。”
　　“病根就是‘各亲其亲，各子其子’。”
　　“有这八个字，兼爱就行不通，仁只能是偏爱。帝王偏爱，将相偏爱，官吏偏爱，富人偏爱，平民百姓也偏爱。权贵偏爱要滥用权力，就搅乱了世道。”
　　嬴娜说：“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个‘仁’是不是你说的偏爱？”
　　“行！大记者，有悟性，我们能说到一起。很多人不懂老子这两句话，天地怎么会以万物为刍狗？圣人怎么会以百姓为刍狗？圣人不仁，还是圣人吗？”赖恩哈哈大笑，“老子尊重自然，他的思想核心是一个字：道！”
　　“道法自然。”
　　“对！他留恋大道行的社会，厌恶家天下，《道德经》很多观点是以二者相比较为前提的。大道行，天下无为而治，各种仁爱义行自然而然，没有人讲仁说义。也就是说，没有圣人。”
　　“绝圣。”
　　“大道废，天下为家，不仁不义的行为流行，仁义的概念才出现，圣人才出现。讲仁，有不仁；说义，有不义。讲了上千年仁义，不仁不义千年不绝。为什么？原因很简单，仁者，偏爱也。‘圣人不仁’是说圣人从来不偏爱。天地不仁，用老子的另一句话说，是天道无亲。”
　　“无亲，也无不亲。把人都当作刍狗，不偏袒谁，不眷顾谁，社会就平等了。”
　　“所见略同！”赖恩笑着给她倒茶：“敬茶一杯，请！”
　　“请！”
　　香茶落肚，他微笑说：“到了海上，我们说的平等就实现了。”
　　“离港之前，有的是刍狗，有的不是。”嬴娜笑着说。
　　“没错儿！军官中的纨绔，跑了几个，还有几个没跑，大哥敲打的就是他们，平时没少耍威风，一出海就老实了，谁心里都有数儿，导弹可不管你的后台是谁，兵、士、尉、校、将，统统刍狗是也！”
　　“名分淡化了。”
　　“能力重要了。”赖恩兴奋地说，“我这个‘统领’是大哥临时封的露水官儿，名不正，言不顺。要在平时，谁听你的！可现在，要活命，向会打仗的靠拢吧！你看见了，刚才演练队形，够听话的吧？有人乍翅吗？没有！”
　　“原来是这样。”嬴娜格格一阵好笑，笑罢略思，问道：“你们称兄道弟的，也少不得‘亲其亲’吧？”
　　“是的。”赖恩淡淡一笑，“我不认为舰队内部存在着小团伙儿是正常的，我们是不得已。”
　　“有意思！用小团伙儿的‘亲其亲’对抗权贵的‘亲其亲’。”
　　“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