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龙马》和兑

3、第三章 非醉宴斗 逃兵自有逃

　　望海楼酒店离军港不远，临海而建，就餐大厅三面落地窗，从这里能远眺大海。在“瀛洲”雅间，八位海军军官边饮边聊，军帽、上衣乱糟糟摊在沙发上，桌上杯盘狼藉，桌下滚着酒瓶。“逐浪”号舰长普斯已经半醉，借酒大发牢骚：“‘想想怎么打好仗’，扯淡！人家有‘闪电’，咱的‘天雷’白，白给！防空导弹也，也够呛，潜潜导弹更他妈别，别提。喂！老猫！醉，醉啦？”
　　老猫是潜艇舰长莱普恩，他咽下去一块儿肉，红着眼说：“醉？你们都趴下，咱也没，没事儿。”
　　“牛！到了海上你就不牛了。人家的潜艇是一色的核动力，你那个‘章鱼’干脆就，就是活靶子！”
　　“我们没有拿得住人的家伙。”老猫说，“兵器部养了一群骡子，鼓捣了多少年，愣是鼓捣不出个崽儿来。”
　　“能鼓捣出来，那还是骡子吗？”说话的是“布霖”号舰长波利，“你骂他们，他们骂财政部，格瑟不给钱，鼓捣，鼓捣个屁！”
　　“该骂！谁让他们拖，拖欠军费！海，海陆空，不知他小子拖了多，多少？”普斯喝了口酒，“都他妈修，修颐和园了！”
　　去年，瑞王府的花园竣工，豪华精美，奢侈铺张，被邀去观赏的客人无不惊叹。很快有了传言，所耗费的钱资都是财政部长格瑟用军费变通来的。一时舆论大哗，骂声四起，网上有云：比伦斯也有个颐和园。
　　“各位！”指控部主任迪辉要转话题，“闲事少管，管咱自己，想想辙吧！”
　　“早该想了！”话音未落，一个胖子推门进来，还挎着个漂亮妞儿。
　　“哟！秘思！是你小子。”波利叫道。
　　老猫说：“不是走了吗？没走啊！”
　　“添两把椅子。”迪辉招呼着，叫了声：“表哥！”
　　秘思没理他，好像没听见，波利盯着那妞儿，一脸坏笑：“这位准是小嫂子，喝交杯酒了吗？”
　　“交杯酒？”秘思大模大样一坐，“还办结婚证呢！什么时代了？”
　　“王国时代！”
　　“王国怎么啦？也得进步，学着点儿。”
　　“得啦！别以为就你新潮。不让叫嫂子，好啊！明儿个她跟了我，不算欺兄。”波利又对那妞儿说，“你也不算偷小叔子。”
　　别人哈哈大笑，秘思并不在乎：“今儿个你就带走，不带走你是孙子！”
　　妞儿在他背上捶了一拳。迪辉忙打圆场：“开玩笑，开玩笑。”
　　秘思依次敬酒，轮到普斯，他不端杯，冷冷地说：“是叫你中校呢，还是先生？”
　　“不阴不阳的，你什么意思？”秘思扫视众人，见他们表情各异，定是心怀嫉妒，口气便缓和了，“噢！哥儿几个心情不好。也他妈是，给咱的那也叫武器？我那儿还有高射炮呐！拿它打超音速飞机，不是要咱的小命儿吗！各位，咱们是什么人？啊？什么人？凭什么去送死？傻瓜才打呢！”
　　迪辉没喝多少，他冷眼旁观，座上这几位不是老子官高，就是后台位显，平日以舰队贵族自居，耍惯了威风。类同相召，还爱往一块儿凑，到一块儿就打，打完了再凑。今晚又凑到一起，心里都憋着火儿，一句话说不好，就能打起来。表哥也忒狂，你说你找个地儿偷着乐去吧，跟着凑什么热闹儿，弄不好火儿冲着你发！于是引开话题：“还别说，真就有人要打！”
　　德彼尔说：“你是说棒槌。”
　　“他们要打，”秘思鄙夷不屑地说，“那就对了，就该他们打，他们不打谁打？打吧！无非给龙王爷席上添道菜。”
　　“傻冒儿！纯粹傻冒儿！”老猫狠狠骂着，“从中国带回来个绰号，还美滋滋儿的。中国人说棒槌，那是说外行、混蛋、傻瓜，懂不懂？”
　　“扬波”号舰长柯斯尔说：“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香油。穷鬼当了官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那个戴维，是穷山沟儿里爬出来的。”
　　老猫说：“戈尔他老子，说起来也算个农场主，就是没多少地。赖恩他家有个印刷厂，也没多大。”
　　“呸！”柯斯尔唾道，“那叫作坊。”
　　“施耐特他爹开了个临街小店儿，卖油盐酱醋……”
　　“还有纸，给他娘垫腚的那种纸。”波利说。
　　“这兔崽子，敢挡小爷儿的道儿！真他妈活腻了，哪天我找他单练。”
　　“哪天？”波利又一脸坏笑，“今儿个就是今儿个，哥儿几个给你压场子，怎么样？”
　　“行了！”迪辉拦住，“少扯闲篇儿。”
　　“哎！你表哥的事，怎么是闲篇儿？”波利叫道，“你这个人，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
　　这家伙专爱挑事儿，迪辉只得再扭话题：“你还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人家棒槌个个儿都是孙猴儿的……”他一瞟他“表嫂”，改口说：“孙猴儿的那玩意儿——能耐梗，戈尔、郝特琢磨导弹，黎兹鼓捣密码，白化牛哄哄的，愣是要给‘天雷’升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柯斯尔说。
　　老猫说：“要说呢，白化该跟咱们是一路，怎么也成了棒槌？这是犯哪门子邪？”
　　柯斯尔说：“那小子总想着一鸣惊人，就他那两下子，逮不着狐狸弄一身骚。”
　　老猫说：“狄迈尔、郝特，老子也是军官……”
　　“狗屁！”柯斯尔骂道，“一辈子混了个校级。黎兹，爹妈是教书匠，更没戏！”
　　“那小白脸儿，帅！”波利又来了精神，对那妞儿说，“我给你引见，怎么样？玩够了，你把他骟了。”
　　“少支你姑奶奶。好歹也是个军官，瞧这副德行。”妞儿骂着，伸手去抄酒杯。秘思一把摁住，对波利说：“她可是文明人。”
　　“拉倒吧！跟你腻一块儿的，能多文明？”波利涎着脸说。
　　“波利！”迪辉急了，“你小子不打一架不舒服，是不是？”
　　波利软了：“你，你这人，不识逗。”
　　别人纷纷来劝：“别急，别急。哥儿几个凑一块儿，不说不笑不热闹。”
　　迪辉识相，赶紧借坡下驴：“不是扫各位的兴，我心里着急，不知下一步怎么走？”
　　“行云”号舰长朴特笑着说：“你今天往这儿一坐，嘀嘀咕咕，没着没落的，犯得着吗？下一步，谁没主意。不过呢，这种事不能商量。”
　　“怎么就不能商量？”秘思啪一拍桌子，“我偏挑明了说，吃完这顿饭，喝完这杯酒，咱唱戏的骑马……”
　　“脚底下抹油。”普斯跟了一句。
　　“哎！你怎么专拣难听的说？”秘思瞪圆了眼。
　　普斯眼皮都不抬：“事儿干得不，不漂亮，还想听好，好听的，哪有这，这便宜？”
　　“你他妈说谁？”
　　“说别人，对，对得起你吗？舰队，什，什么地方？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逛，逛他妈颐和园呐！”
　　当面揭短儿，这还了得！眼看着大战就要爆发！哪知秘思哈哈大笑，一仰脖儿把杯中酒饮尽，指着普斯说：“你给我记住，说嘴堵嘴，别他妈五十步笑一百步。你小子是走？还是溜？小爷儿可盯着呢，哥儿几个给做个见证。”
　　普斯也饮尽杯中酒，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拍胸脯说：“大丈夫明，明人不做暗事，我，我跟各位明说，这仗不，不能打，打，打不了……”
　　“废话！”秘思说。
　　“还是要谈，和，和谈。”
　　“犯浑！”老猫冷冷地说，“该得着你操这份儿心吗？”
　　“见了司令，我跟他，他说……”
　　众人摇头叹气。朴特说：“你以为你是谁？”
　　“谁？”潜艇副舰长赫斯一笑，“司令的红人，惯出毛病来了。”
　　“司令？”波利笑了，“怕是回不来喽！”
　　朴特说：“是回不来，还是不回来？”
　　“都一样！”柯斯尔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
　　“对呀！那就顾自个儿吧！”秘思说。
　　“怎么顾？还不是回家求老爷子。”德彼尔说，“咱老子可没那本事。”
　　秘思白了他一眼，这小子出身下层，不知靠什么人混了个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还有自己那个表弟，不知从哪个山旮旯儿钻出来的，死气白赖缠着老爷子，秘思烦透了他。
　　普斯对德彼尔说：“咱不走。仗，也不打。”
　　众人冷冷一笑。
　　秘思冷着脸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你，你，什么鸟？”普斯狠狠地说，“别以为拉，拉上几个垫，垫被的，就不，不丢人了……”
　　话音未落，一只酒杯飞过来，擦着普斯的脸，啪地碰在墙上。
　　秘思的胖脸变了形，厉声高叫：“跐鼻子上脸的，你他妈还来劲儿了！小爷儿今儿个就给你熟熟皮子。”
　　他边叫边扑过来，普斯也不示弱，两人扭在一起，满地翻滚。众人一哄而上，连拉带拽，椅子倒了，杯盘摔了，叫骂声、劝阻声混成一片。波利趁乱不知干了什么，那妞儿一声尖叫，抄起半盘儿海参鹿肉，向他脸上扣去……
　　雅间里的不雅惊动了四邻，好事者堵着门看，保安闻讯赶来。海军军官打架不是小事，酒店总经理来了，看看没人受伤，笑道：“嘿嘿！看样子几位是长官。说实在的，我真有点儿不放心，舰队里净是老实孩子，能打仗吗？看今天这阵势，还行，够厉害！到了海上就这么打，准吃不了亏。”
　　这话够损，望海楼是兰茵数一数二的大店，不好惹。这几位酒也足了，架也打了，没心思接茬儿再战，老猫嬉皮笑脸过来搭讪：“老总，您，您是，要请客？”
　　“对不起，没这意思。”他对手下人说，“打碎的家什记他们账上，军官薪水高，不在乎这俩小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