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名将家中 这是个傲慢 ...
-
血压能不高么?夫人肩宽、腰粗、臀肥,矩形身子顶着个近似正方的脑袋,大脸阔腮,皮细肉厚,看样子不爱活动。和上次见面相比,又添了几分苍老。其实,她顶多是花甲之年。富人的命金贵,岂不知富贵病越养越是病。不过,她还是那么多话。这不,又絮叨上了:“我听说了,你们打得很好。转危为安,全仗着你们了。我说么,老爷子有眼力,他提拔的人错得了吗?我儿子接近的人错得了吗?错不了,错不了!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有梧桐树,引不得凤凰来呀!快坐,快坐。”
女仆端茶来,轻轻放在几上。戈尔没坐,他在看墙上威伦的画像,大概三十多岁,那时还真有点儿威武,胸前挂着不少奖章。这张像一定是夫人的骄傲。夫贵妻荣,替丈夫骄傲,替儿子骄傲,也替自己骄傲。戈尔猜对了,夫人颇为得意:“我记得,你上次来就端详了好一会儿,怎么样?有魅力吧!这张像跟随我二十多年啦!我特别喜欢它。想当年,老爷子大仗小仗,打过上百次,上百次啊!哎哟!南征北战,东挡西杀,整个比伦斯都跑遍了。先是陆军,后来是海军陆战队,沿海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哪个没留下他的足迹!哎呀!他打的那些仗啊……”
这些话戈尔上次来听过。据说,凡到过威伦家里的人,都怕听夫人这个“想当年”,这仨字一出,后面的话就没完没了。她又唠叨了些什么,戈尔似听非听,嘴里嗯嗯啊啊,目光已移到对面墙上,这里挂着白化的照片,放大后效果很好。白化长得像他父亲,嘴角上挂着傲气。
“这张像你是第一次见到吧?我们的小拿破伦,从小就像个将军。本来么,他身上流着名将的血液。我说话,别人都不怎么信。你整天和他在一起,一定会信的。这孩子天资聪明,天生好学,从小爱读书,尤其偏爱军事著作。他十几岁时,就是照片上这个年龄,整天手不释卷,手不释卷呐!悟性特好,一点就透,有时能无师自通,无师自通啊!在中国留学四年,学问更大了。对许多军事名著,像《孙子兵法》啦,《三国演义》啦,《水浒传》《红楼梦》啦,简直烂熟于胸。还有什么《周易》《老子》。唉!现在的孩子,读这么多书的,还有吗?没有啦!他说出来的话,我和老爷子都听不懂喽!”
小拿破伦,戈尔听了后背直冒凉气。这是夫人对儿子的昵称,估计它的使用范围不会超出这幢别墅。在“各子其子”的社会,母爱有时会丧失理智,贵族的优越感、将相有种的狂妄、望子成龙的急切,统统化作没边儿的大话以飨来客,幽暗别墅的女主人由此获得心理的满足。成年人或许能理解母爱的这种扭曲,会把这些不惭大言权当耳旁风。一个孩子在这如烟似雾般的夸耀中长大,过高估量个人价值就在所难免了。白化夸夸其谈时的自得和他母亲喋喋海侃时的盛气又何其相似!老者老矣,无知和自负,甭指望能改,随她去吧!可七弟他,日后的路还长着呢!唉!怕也是沉疴难医,他不撞得头破血流,到老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还有那位陆军名将,总不至于也拿自己的儿子当拿破伦吧!但是,他已经用手中的权力“子其子”了……
“你看你看,我见了你高兴,光顾自己唠叨了,还没听你讲什么呢!快坐,快坐,喝茶。”戈尔坐下来,他和这位夫人实在没的可谈,哪怕聊聊那两盒高丽参也好,可她瞅也没瞅一眼。
“听说,小拿破伦击沉了一艘战舰,好大好大的战舰,比航空母舰还要大,是吗?”油轮倒是比航母还大,愣把它说成战舰,不知夫人是真不懂,还是有意夸大,戈尔哭笑不得,好在救命的仆人到了:“副司令,老爷请您过去。”戈尔赶紧告退,夫人并没有礼节性地伸展一下她的矩形身体。
威伦不像上次见面那么严肃,和戈尔握手,让座。仆人沏茶,收拾重要客人送来的重要礼物。相比之下,高丽参寒碜多了。威伦个子比夫人矮些,也是矩形身材,正方脸庞,笑容不太自然,话里带着酸:“你可是今非昔比,得刮目相看喽!”
戈尔随了些客套话,少不得有些感谢栽培之类的谦辞,正好被威伦接住:“说得好!饮水思源,不能忘本嘛!受人滴水之恩,甘当涌泉相报。这才是君子,否则就是小人。我这样说,不是要你回报,我对人从来没有这样的要求。你是我提拔上来的,可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你,戈尔副司令,是我的人,你也没有这样的表示。我明白,你是为公而战,为国而战。我又何尝不是呢?所以,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尤其在战争期间,千万不可以意气用事,要遵守国法军纪,切不可吵吵闹闹,聚众生事。有了点儿功劳,可不能以此为本钱,向国家讨价还价……”
一上来就大话压人,戈尔胸中腾起怒火,心就在这火中煎熬,天花板、壁画、书橱、写字台,还有那张方脸,在他眼前晃动着,他不知怎么就打断了那番滔滔高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仗,我们要在硝烟战火中拼命……”
打断部长的话,意味着冒犯尊严。威伦严肃了,嗓门儿也大了:“戈尔,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儿道理也不懂吧!我提醒你,你已经失去冷静,把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你看我,平静如水,依然如故。军人嘛,要有涵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没说几句话就坐不住了,不行啊!还得历练。这样吧,为了让你能尽快平静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你可能也知道,可我还是要对你讲,悟一悟其中的道理,对你会有益处的。这是《三国演义》中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故事:话说曹操率领水陆大军八十三万,要一举荡平东吴。东吴的皇帝孙权要选水陆三军大元帅,你猜他选的是谁?啊!你知道,是周瑜,人称周郎。当时,他也就二十七八,和你七弟年岁相仿,少年英才,风流倜傥,文武双全!可有个人心里老大不服,谁?大将程普。这位程将军大概,大概四十上下吧,也就是你这个年龄,三世重臣,资格老,觉得元帅该是他的,小周郎乳臭未干,能有什么能耐?老子打天下时,你还穿开裆裤呢!那天,周瑜调兵遣将,他不去,躲在家里装病,让他儿子去。他儿子回来说,周瑜执法严明,调度有方。程普傻了,知道错了,亲自跑到周瑜那儿认罪服输。这位程将军可谓知大局、识大体,难得呀难得!再说小周郎,妙计一个连着一个,反间计、苦肉计、美人计、连环计,草船借箭、借刀杀人、借东风,一把火烧得曹操狼狈逃窜。换了程普行吗?不行!不服不行!”
戈尔像被人挤到了墙角,哑巴也得说话了。罢!罢!豁出去铁头撞金钟!威伦话音刚落,戈尔立即接住:“老将小将的故事,我这儿有一段更精彩。”不管他听不听,戈尔已经开讲:“在中国的战国时期,秦赵两国交战。秦兵凶悍,赵兵不敌,老将廉颇只好坚守不出,消耗秦军。赵王怀疑廉颇年老怯战,就拜赵括为上将军,取代廉颇。”
“赵括?什么人?”
“年轻人,和七弟年岁相仿,也是名将之后,他父亲赵奢屡建奇功,受封马服君。赵括从小喜欢兵法,家传《六韬》《三略》全部熟读。说起兵法来,指手划脚,口若悬河,头头是道,谁也问不倒。”
“好!将才!赵王的选择英明。”
“可赵括遇上秦军,一战即溃,一命乌呼。赵国降兵四十万,被秦军一夜坑杀。”
“什么?”
“这个赵括只会夸夸其谈,没有真才实能。中国有个典故,叫‘纸上谈兵’,说的就是他。赵奢不愧为大将军,有见识,他早就说过:赵括不能做将军,赵国不用他,是社稷之福。临终,嘱咐儿子:记住!你不是将才,千万不要带兵打仗。又对夫人说:如果赵王让我们的儿子做大将,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告诉他,要坚决推辞。丧师辱国,不是小事。后来,赵王果然要重用赵括,夫人拜见赵王说:我的儿子只是读了些兵书,不懂得通变,他不是将才,千万不要把保卫国家的重任交给他。赵王不听,夫人只好说:倘若兵败,请免除我家连坐之罪。”
威伦听着,脸色变了。戈尔还在讲:“看人家是怎么做父母的,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不像一般凡俗爹娘,总拿自己的儿子当圣人。”
威伦强作镇静,冷冷地说:“你说我儿子是赵括?”
“是赵括?还是周瑜?你我说了都不算,战场说了算。”
威伦脸色煞白,压着火儿说:“白化对我说过,你,不,你们很看不起他,也看不起他的发明。可情况怎么样呢?‘升级’的命中率是33%,‘黄河龙马’只有25%。”
又来了!两个可恶的百分数。
戈尔淡淡一笑:“很不幸,真实的情况是,‘黄河龙马’命中率66%,‘升级’是零!”
“你说什么?”
戈尔不客气,把白化临战抗令、弄虚作假之事和盘托出。再看威伦,那张方脸刹那间“死机”了,目光呆滞,表情刻板。他要吼,却吼不出来,压低声音说:“这可不是小事。戈尔!我不允许你有半点儿虚构。”
“有卫星录像资料,可以请位专家帮您看看。”
威伦怔住了。一报还一报,天花板、壁画、书橱,还有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着。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叩门声很轻,“老爷!请换茶。”
“滚!”他终于吼出来了,门外哐啷一声。戈尔一动不动,接着说:“我可是好意,让他打‘白蝶’,那是旗舰啊!干掉它,多大的影响,多大的功劳。哪知七弟他忒拧,就是不用‘黄河龙马’……”
“少提他。”威伦怒冲冲说,“休姆也他妈怪了,没跟我露过半句。”
“他不知道。”
“什么?”威伦嘴张得老大,两眼直勾勾盯着戈尔。
“我们弟兄间的事,没必要嚷得谁都知道,我把它控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舰队没几个人知情。”
骤然降临的难堪,意想不到的转机,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哎哟!是这样啊!戈尔!你,你,够理智,够意思!我,我该怎么谢你呢?”
“不敢当,白化是我兄弟,理当关照。”
威伦连忙点头:“对!是要关照,更要管教,严加管教,只当是替我管。”
“不敢。”
戈尔看看挂钟,十一点已过,说:“闲话太多了,还没进入正题。”
“正题!什么正题?”
“我这趟是来要钱的。”
“怎么?你还要钱?”
“当然,我要造‘黄河龙马’。”戈尔话里带着盛气。
方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是笑大功晚辈过于自负,还“谋其政”呢,你以为你能“在其位”吗!这般年纪了,还不晓得权力的厉害。哼哼!舌战败北的沮丧和儿子丢丑的尴尬由此得到些抵销。
戈尔不再提钱,戴维说的“打一晃”已经完成。
电话响了,威伦抄起话筒,没听几句,方脸蒙上了阴云,嗯嗯啊啊应着,撂下话筒,话里带着酸:“你下午三点到国防部,奥马部长有请。”
门开了,女仆搀着大矩形缓缓挪入,她打量着变颜变色的丈夫,惊异地问:“出什么事儿啦?”
方脸上笑容可掬:“没事儿,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