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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苦涩行程 为了晋升, ...

  •   海军部派的车九点才到,他换了一身新军装,登车而去。威伦家住近郊,吉普车风驰电掣,一路飞跑。这条路戈尔并不陌生,两年前他从这里走过,跟着七弟去看望他的父亲。戈尔早就听说,威伦是陆军名将,凭着赫赫战功步步高升。戈尔崇拜这样的人,和这位前辈聊聊,也好长长见识,学些东西。当然,能得到他的赏识更好。戈尔出生在农民家庭,父亲是典型的传统农民,勤劳,能吃苦,生活极俭省,一个镚子恨不得掰成两瓣儿花,辛辛苦苦十几年,挣下四十亩地,是乡里小有名气的农场主。他得空儿就给戈尔讲他的发家四字真言:勤,俭,喂,为。地里刨食的人家,无须多说,勤俭自然少不得。父亲说的喂,是喂衙门,大官儿、小官儿、差役,不喂饱这帮家伙,一个门儿一道坎儿,啥事儿也甭想办成。他对儿子说,咱家没权没势可吃了大亏。他盼着儿子当官儿,当大官儿,家里能省一大笔钱。终于,儿子当了军官,老子乐得找不着北了,嚷遍了亲戚朋友。没想到儿子说,往后还得喂。老子一瞪眼:啥?父亲说的为,是为朋友。他很赞成那句中国话:在家靠父母,出门儿靠朋友。他说,没朋友,啥也玩儿不转。交朋友最好拜把子,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弟兄一抱团儿,别人怕你,你谁也不怕。条条道儿上有哥们儿,办啥事儿也不用愁。交朋友要先予后取,给朋友花钱,替朋友办事,你帮了别人,别人才能帮你。你看汉字中的那个“人”字,太有讲究啦!一撇一捺,捺撑着撇,撇倚着捺。人要帮人,人要被人帮。这回我帮你,下回你帮我;这个事我帮你,那个事你帮我,谁也离不开谁。其实,用不着老子絮叨,儿子血脉中自有这样的遗传。论钻研军事技术,戈尔的刻苦在舰队人所共知,他一个人身上有两个人的动力——父亲就站在他的身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戈尔的军功在同等资历的军官中最多,他积累了作战经验,掌握了作战技巧,指挥打仗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乐趣。在中国留学期间,他下苦功研究各国军事著作,特别是中国古代的军事名著。由此,他对战争规律的认识得到深化,作战经验得到升华,戈尔终于成为成熟的指挥员。他很注意交友,这不仅是听从父亲的训教,更是受环境的逼迫,军官中有几个官家子弟,狂傲跋扈,盛气凌人,出身低微的人自然而然凑近了。同类为朋,戈尔仔细观察这些人,相中施耐特、戴维结为挚友。留学是天赐的交友良机,赖恩、黎兹和他们出身相近,狄迈尔、郝特的父亲虽为军官,但职务不高,这俩人身上没有富人的傲气,很有才干,并非靠老子吃饭之辈,白化和别人差别大些,终归有异国留学的情谊,棒槌八仙由此形成。孔子有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们八人同心,打仗能建功,不打仗能自保,上司不敢轻视,同僚不敢小瞧,那几个横茬儿也得收敛几分。日子久了,弟兄间难免也有矛盾,白化无才,又自命不凡,总要天马行空,渐渐和大家远了。赖恩、狄迈尔有才,打仗要靠这俩人,他们和自己常有磕碰。赖恩认为,讲哥们儿义气要有原则,我们中有人违法违纪,照样不能袒护。戈尔认为,不妨视情况灵活处理。郝特聪明能干,对记功敏感,好像总盯着自己。黎兹与世无争,是个好人,但思想和赖恩、狄迈尔属同一类型。还是施耐特、戴维跟自己铁,可惜才能平平,打仗不能指望。尽管有诸多不顺,为朋友总还是乐事,喂衙门实在是苦事,不喂真不行!他熬到上校就原地踏步了。舰队里有几个大校,从未打过像样儿的仗,说话都不在行。戈尔有战功,有指挥能力。无奈自己嘴小,人家身后的人嘴大,提拔谁都有理。你的战功可以被“忽略”,指挥能力更是凭“嘴”而定,说你行你就行,说不行就不行,不服不行!蹬大校这个台阶,不喂不行!
      喂,关系倒也现成,七弟他爹说话准顶事儿,白化也愿意帮大哥这个忙。听说威伦有糖尿病,戈尔特地回了趟家,带回来荞麦面、莜麦面、棒子渣、沙土地儿的白薯、红绿黑黄四种豆子。富人吃腻了精米白面,鸡鸭鱼肉,吃点儿粗粮换换口儿,或许有新鲜感。不想威伦夫人见了直皱眉:“我们这样的人家,哪能吃这些东西!”威伦好像挺高兴:“这东西还是很有营养的嘛!”夫人一甩脸子:“你喜欢,关起门儿来自己吃,不要对外人提起。”戈尔愕然,吃啥东西也关乎“人家”的脸面?富人的心理真难揣摸。对母亲的失礼,白化事后并未对大哥表示歉意,似乎这很正常。威伦说话是习惯性的以上视下,戈尔不能计较,人家是长辈。交谈中,这位曾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的陆军名将对打仗似乎没什么兴趣,对山地、平原、岛屿的攻防战术只字未提,看样子又不像不屑于和晚辈谈论,这让戈尔大惑不解。后来,威伦转弯抹角说到中国象棋。
      “学中国象棋了吗?”
      “学了,伯父。”
      “很好!不然,我说话你听不懂。中国象棋很讲究各子儿之间的联系,所谓布局,就是把子儿和子儿连成整体,互相保护,共同对敌。对弈时,常说某个子儿……”
      “有根儿。或者,没根儿。”
      “好!你还是真学了。这就好!一个子儿有根儿,对方不敢轻易动它。没根儿的子儿,游离于整体之外,得不到保护,会早早儿地被对手从棋盘上拿掉。根儿,对人来说同样重要,不可不虑。”
      “您说得对!战场上就是这样,各部队、各兵种之间相互配合,形成整体……”
      “不!我说的是官场,更要有根儿。”威伦干脆地说,“没根儿,迟早会被拿掉,拿——掉!懂吗?我见过这种人,总觉得自己不是小卒,是大车,很重要,怎么也得用他,眼皮一搭拉,就是不求人,好啊!拿——掉!我还见过这种人,不知谁打了个盹儿,阴差阳错,给了他一官半职,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有点儿好处,被窝儿里放屁——独吞,他谁也不认。好啊!拿——掉!我可不是吓唬你,天上不会掉馅儿饼,这话对极了。求官儿,做官儿,要找准你的根儿。找对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找错了,对不起!老天爷也救不了你,怨你眼拙。你和白化是兄弟,从留学到舰队,你一直对他不错,他一五一十都说了。很好!我今天告诉你,你这位伯父最讲义气,最值得信赖。你可以扫听扫听,跟着我干的,现在哪个不是人五人六,吃香喝辣的。我看,你还不像那种油盐不进的主儿……”
      戈尔大吃一惊,早听说威伦党羽众多,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招兵买马。初次见面,话没说多少就直奔主题,赤裸裸地标榜自己。这对急于攀高枝的无能之辈可能是雪中送碳,用在戈尔身上却不灵,他只是来喂,决非来投靠。做人下人,是能得些“风”和“雨”,但失去自由,难扬个性,这可不行。他要纵横海疆,驰骋凌云志。你是陆军名将,我为什么不能成海军名将!作为长辈,用这种方式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是污辱我的人格。太狂了,连说话腔调儿都狂,拿——掉!前一个音节拉长,后一个音节下沉。这竟然还不是“吓唬你”。当时,他怒气郁胸,不知是怎样离开那幢老式别墅的……
      车减速右转,又看到那幢翠柳环绕的老式别墅了。它不乏贵族气派,又隐约透着一股暮气,与院中的红花绿草极不协调。一个女仆立在别墅院门外,正望着他的车。啊!这是来迎接他的。顿时,戈尔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威伦这家伙也忒无礼!我上次来,没人迎接,车到了院内,别墅里才出来仆人招呼。如果这次还是这样,我决无话说。可你让一个下人戳在这里,明摆着给我闹难看,我又没摆功臣的架子!他吩咐司机,把车直接开进院内。戈尔下车来,稍整衣冠,迈步走进别墅。
      女仆告诉他,老爷正在书房接待一位重要客人,把他让到客厅。戈尔提出要看望夫人,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同意,女仆才领他登上二楼。窗帘半掩,遮住些阳光,屋里显得幽暗。夫人在沙发上仰坐,见了戈尔挺高兴:“哎哟!威风多了,有派头儿了。”
      戈尔暗想,我有什么派头儿?站着问:“您身体好吗?”
      她眉头一皱:“不行喽!老了。唉!心脏不好啊,血压高得吓死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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