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龙马》和兑

21、第二十一章 鸡鹤之疑 没有自知之

　　他正在那里独斟自饮，军帽挂在壁上，风纪扣开着，人已半醉，见嬴娜进来，脸上笑容尴尬：“是，是大，大记者到了。”
　　“哟！主任今儿个好兴致。”嬴娜坐下问。
　　“主任？嘿嘿！这活儿真他妈不，不是人，人干的！我是借，借酒浇愁，更更愁。”
　　“你能有什么愁？”
　　“你听，听我，跟你，慢慢儿说。四哥，说，说水泥不，不行，雷达不，不，不行。司令不，不高兴。我想打，打个圆场。嘿！你说，他妈的拿，拿着好，好心当，当驴肝儿肺。瞧他妈那，那德行，惹，惹火儿了老子，还他妈不，不伺候了。”
　　想不到，这才几天，王国舰队这么热闹。戴维还在唠叨：“白化，他小子，要，要往上爬。没，没人服他。五哥跟，跟，吵，吵翻了。大哥让，让调解。一会儿，‘陆羽仙居’，不不行，我不去，不，不去……”
　　嬴娜驱车直奔“陆羽仙居”，从招待那儿得知，舰队的军官订下“棒槌岛”，她托言明天也用这间房，先要看看。到了房间，找借口支开招待，迅速装好窃听器。一会儿，赖恩、狄迈尔、郝特、白化来了。嬴娜在附近窃听，调解变成争吵。白化坚持说，他击沉油轮用的是“升级”。别人不信，郝特气冲冲地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升级’打‘白蝶’打不着，打油轮也打不着，你两次丢丑，再空着手回来，没法儿交待，厚着脸皮发射了一枚‘黄河龙马’，这才击沉了油轮。大哥对得起你，四个‘黄河龙马’给了你俩，是男子汉，把剩下那个交出来！”
　　赖恩警告说：“七弟！你可犯了军纪，想过后果没有？”
　　白化不予理睬。
　　兄弟们又吵了一阵，负气而去。

　　三日下午，海军部通知，白化荣立二等功。为此，舰队司令部举行庆功晚宴。
　　嬴娜应邀到会，听同行私下议论：王国舰队申请授予休姆国王勋章，给白化记一等功。狮子大张口，评审部门为难了。瑞王撒托出来挡横儿：“干什么？长虫吞大象啊！是油轮，不是兵舰，至于吗？国王勋章贬值，打我这儿说，不行！”休姆闻讯暴跳如雷，扬言非国王勋章不受。几经波折，批下来白化的二等功。休姆这才转怒为喜：嘻嘻！我获得国王勋章也是早晚的事，谁挡得住！于是隆重庆贺，大造声势。
　　餐厅内灯火辉煌，休姆上将到了，身着笔挺的将军服，戴着白手套向众人挥手。他满面春风，昂首腆胸迈大步，长筒军靴噔噔踏着地毯，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似乎这个晚宴是祝贺他获得了国王勋章。
　　颁奖后休姆讲话，兴奋中难免啰嗦。嬴娜细看，这位上将倒也相貌堂堂，只是那抑仰顿错的语调、比比划划的手势做作有加，且出言狂傲轻浮。虽是这样，却也掌声阵阵。休姆与戈尔年岁相仿，却不如他凝重沉稳，更不似黎兹灵透聪慧。嬴娜用目光搜寻，八仙中少了戈尔和黎兹。
　　盛宴开始，桌上珍馔排列。宴乐奏起，人们推杯换盏，飞红溅绿，很快闹成一片。
　　休姆兴致勃勃，酒过三巡，起身敬酒。白化嘴角挂着得意，跟随休姆来到记者席前，戴维逐个儿介绍，最后是嬴娜：“这位是《快报》记者嬴娜女士。”
　　“啊！久闻大名。”休姆和她碰杯，又拍拍白化的肩头，“我相信，这位将门虎子的战绩如果变成文字，会比《夏至大海战》更精彩。”
　　“将军！上校对他的精彩守口如瓶，好像，好像那是他的隐私。”
　　“这不好，没必要过谦嘛。”休姆言罢，见白化脸色不好，又对嬴娜说，“你也要主动调查，记者的本领在于观察。好！让我考考你的观察能力。你看，我和副司令指挥海战的能力，谁更高一些？”
　　一语出口，闻者愕然。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他竟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连白化也怔住了。邻桌的军官、记者围过来，其中也有棒槌弟兄，脸上表情各异。
　　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这位二十四岁的女记者全然不惧，她略加思索，淡淡一笑：“久闻将军在中国留学多年，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一定知道‘翰音登于天’这句话了。”
　　“什么？”休姆一愣，支支唔唔说，“好像，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见过。”
　　“翰音是公鸡。将军您就像一只雄鸡，羽毛五光十色，绚丽多彩。引颈一声高唱，惊天动地；副司令他，他像仙鹤，一只恬静的鹤，羽毛只有黑白两色，呵呵，单调了些。”
　　人们屏声敛气，目光中含着惊讶，嬴娜竟还有下文：“至于它的叫声，更，更是索然无味。对不起！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跺脚而去。
　　白化心里有鬼，刚被“隐私”刺了，很不舒服。现在机会来了，正好借题发挥：“女士！这样说副司令，恐怕不妥……”
　　“慢！听我说，”休姆急忙拦住，生怕白化后面有不敬之辞，他要保护赞誉者，故作严肃说，“我和副司令没有这么大的差距。十分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个比喻，虽然对你的赞誉心存感激。”
　　扑哧一声，有人笑了，是那种突然喷出来的笑。众人看时，竟是赖恩。狄迈尔两眼已眯成了缝儿，郝特也掩着嘴巴，都没笑出声儿来。戴维假作有事，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走廊独自去笑。施耐特先是怔怔的，听郝特附耳低语，便突发大笑，全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直笑得休姆、白化面面相觑，众人目瞪口呆。
　　休姆觉得不对，问白化：“他，他们，什么意思？”
　　白化无话可应，尴尬中责问赖恩：“这样说大哥，你们怎么还笑？”
　　赖恩不答，施耐特止住笑问：“大哥？谁是大哥？”
　　“你没喝多吧？”
　　“不知道，就知道升官儿！”
　　“你急什么？”郝特过来帮腔儿，“又没笑‘震来虎虎’。”
　　……
　　记者席上，一位女记者正色问嬴娜：“你凭什么贬低军界要人？”
　　有位记者拦住：“她说的不像坏话。”
　　“单调，索然无味，这不是坏话，什么是坏话？”
　　这忿忿之言刺疼了休姆，但火儿不好冲着记者发，他啪地一拍酒桌，震得杯盘乱响，怒道：“这里不是你们弟兄吵架的地方。”
　　戴维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休姆跟前，满脸陪笑：“将军，多么美好的夜晚啊，您犯不着跟他们生气。也真是，有酒有肉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吵什么吵，真他妈讨厌。”
　　休姆转身去了休息厅，戴维跟在后面，嘴里唠叨着：“天下事自有公论，那位记者的评价，是多么公允。”
　　施耐特听了失声又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碰掉杯盘，“啪”，“啪啪”，碎瓷崩飞，菜汤四溅，桌上桌下一片狼籍。赖恩、狄迈尔、郝特也笑成一团。白化不由板起了面孔：“别忘了，我们在圣人的国度受过教育。”
　　“好！说得好！”施耐特似醉非醉，一脸的坏笑，“白化副司令的风度，像是受过教育的，怪不得孔夫子要收你作弟子，有这回事儿吧？我可是从来不瞎说……”
　　突然间，众人肃然，声息全无。施耐特扭脸儿一看，哟！大哥到了，后面跟着老八。
　　戈尔四下环顾，说：“各位请随意。”
　　众人仍不作声，也不举杯。戈尔愣了，赖恩过来附耳道：“大哥，又吵了几句，司令火儿了。”
　　戈尔不动声色，为了活跃气氛，他逐桌敬酒，很快来到记者席前。黎兹跟在身后，几日不见，越发潇洒了。戈尔敬过酒，问嬴娜：“听黎兹说，你很熟悉易学。”
　　她额上沁出汗来：“哪，哪里……”
　　戈尔去看休姆，黎兹随着走了。一位老记者对嬴娜说：“你的话我好像明白了，这个人真是鹤性，平和，沉着，临事不乱。好！是个将才。”
　　斥责者也察觉出似有不妥，她举杯致歉，问：“你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不能多说了。”
　　嬴娜连日攻读《周易》，往返奥曼途中也未释卷，前天恰好读了《中孚》。九二爻辞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意思是：母鹤在山荫啼鸣，小鹤在很远的地方也会应和。鹤，用来比喻那些才能非凡但外表平常的人。
　　上九爻辞说：“翰音登于天，贞凶。”公鸡啼声虽然响亮，却不如鹤鸣传得远；它不会飞，却使劲儿扑棱翅膀，要像鹤一样入云上天，这样做当然凶险。
　　“想，想上天的鸡。哈哈哈！”施耐特借着酒力大笑不已，“你，你们说，她，她是怎，怎么琢磨出来的？妙！太妙了！”赖恩、狄迈尔劝不住，便强拉他离席。
　　嬴娜胡乱吃了几口饭，也离席来到院中，正遇上那兄弟仨，施耐特挑着大指，喷着酒气对她叫：“精彩！精彩！”
　　“小声点儿。”赖恩捶了他一拳，狄迈尔笑着问嬴娜：“你就那么有把握，他准听不懂吗？”
　　“鸡哪能懂得鹤鸣的悠远！”
　　“说得好！”
　　谈笑正酣，赖恩要离开，暗中拽了施耐特一把。巨炮扭头一看：“哦！他来了。”
　　嬴娜转身看时，不由得心花怒放。皎月下，正是那熟悉的身影。她几步过去，抓住他的手：“这么忙啊，见你一面儿好难。”
　　“才几天？就说难！”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二人说说笑笑，走出军港，嬴娜责问：“你在副司令那儿说了我什么坏话？他刚才别不是怪我搅闹宴会？”
　　“你这是作、作……我和大哥并不知道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刚听六哥说，无冕之王会用爻辞骂人，好厉害！”
　　她格格笑着，月光下的海滨格外静谧，海风把她清脆的笑声送出去很远。
　　“知道吗？你给四哥出气了。”黎兹说，“司令要撤他的职。”
　　“哦！是这样。他为什么叫‘白化副司令’？”
　　“休姆说大哥没有大将风度，要提拔七哥做副司令，取代他。”
　　“白化？他的学识很差，和你们大不一样。”
　　“自以为是天生将才，还要什么学识。五哥挖苦他，一本书顶多看十页。”
　　“我问你，‘道法天，道法地，道法自然。’《周易》有这样的话吗？”
　　“没有。”
　　“这么肯定？”
　　“还敢肯定，这话是他说的。”
　　嬴娜扑哧一笑，又问：“郝特说‘震来虎虎’，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段笑话。当年留学时，我们起汉语名字，抽签儿定卦……”
　　“我知道，白化抢了震卦。”
　　“卦辞说：‘震来虩虩’。虩虩，是恐惧的样子。卦辞意思是：惊雷一响，人们都很恐惧。我这位七哥，汉字读半块儿……”
　　“嘻嘻！‘震来虎虎’。”
　　“对卦义也胡乱解释。”
　　“我知道，饿虎扑食，迅雷不及掩耳。”
　　“震卦象辞说：‘君子以恐惧修省。’大哥建议，他的汉语名字叫‘修省’。”
　　“他是该修省。”
　　“才不肯呢！他自称‘虎虎’，跟谁说话都用指导的口吻，侃起来云山雾罩，漫无边际。那是在国外呀！真给我们丢人。他当了副司令，舰队要大难临头了。”
　　“我们说些高兴的吧。”
　　他看看手表：“我该回去了。”
　　她恋恋地说：“这么忙呀！”

　　回到住所，嬴娜打开电脑，向飞音报告了王国舰队的混乱、棒槌八仙的分裂、休姆对“胜利”的陶醉、戈尔被排挤、平庸无能的白化有可能晋升。又报，攻击“白蝶”的两枚导弹和袭击油轮的前两枚导弹是名为“天雷升级”的超音速导弹。据白化本人说，他是“天雷升级”的研制者。“黄河龙马”制造了四个，消耗了三个，剩下一个在白化手里。可以推断，“黄河龙马”是装在“天雷升级”上用于实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