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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墙有耳 几不闻声, ...

  •   晌午一过,宫内所派医女和工匠师傅进入裕王府料理。
      裕王府入门后有一院一厅,厅后布两曲回廊,通向一四方院落。院落南接回廊,北侧的一排连绵矮房为下人们的住所,东西两处分别为沈岸和玉澜平日所居。
      宫中所派的能工巧匠被安排在西厢,精心设计各陪葬器物,大到棺椁纹饰,壁画卷轴,小到死者所着的一裙一钗,都依着玉澜生前所爱的风格一一描摹,一池之隔,
      由于这次诏令为皇帝亲自所下,宫内手艺最巧的十五位匠人师傅几倾巢而出,犹嫌不够,每位师傅后又各带两位小僮作帮工,西厢内猛然多出数十个人,水泄不通,沈岸一看不得,便下令匠人们搬出厢房之外,在院落内搭台设屋作业。

      西厢内外热闹非常,一池之隔,东厢却门窗紧闭。
      房内空阔干净,环墙分别有一案,一柜,两窗,一榻,榻旁的地面处放一具方形木棺,棺椁旁稀落地站着十人,年龄大小不等,都着白衣,是太医院派来负责验尸的女医官和医女。
      “三爷……?”
      十人中一位面貌干净的领头女医官看向房间正中处的圆桌,低声询问。
      房间正中有一雕花木桌,环以四方鼓凳,凳上端坐一颈长的男子身影,红袍簇新,乌纱高束,那是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正是退朝而归的沈岸。
      “宋医官……请”。沈岸轻轻颔首。
      宋颖一怔,这……,她抿唇,“三爷,素来验尸写状,亲属不得在场。”
      房内忽一寂,微窒的气息盘绕氤氲,半晌后,“二哥……也是如此么?”
      淡醇的男声夹裹丝沙哑的小心。
      宋颖咬着唇,轻点下颌。
      五年前,平王沈庚痛失爱妻,那年她刚入太医院,亲自为平王妃净身入殓。
      沈岸一笑,他头微歪,半面教阳光照得惨白,半面影在暗中,看不透,他们……曾一同处过的厢房,闭眼就似能跌进那段时光,她足尖轻点砖面的薄凉,她整理衣装时的妥帖蕴藉,她俯身瞧他时蕴满哀伤的柔情似水……他凤眸半阖。
      没有人说一句话。
      十个面色素净的医女齐齐围站在棺旁,垂首,心照,虽言规矩不能坏,可人非草木,那几能割破时空的浓情蜜意,环裹着若有若无的哀……
      不知过了多久,秋蝉开始鸣,他似回忆方毕,轻薄地叹了叹,转而看向那副棺,棺里躺着他的妻,素白单衣,眼波流转,时光缠绵。
      眼睫轻撩,他瞧向周围站立的众医女,苦涩一笑,“澜儿生前……呵,说来好笑,她入府时年岁尚小,孩童心性未脱,顽皮,贪依赖,每夜安寝甚至不忘燃蜡烛……罢,说这些做何……”
      他又低低笑了,垂着首,另一半也沉入影中,肩膀甚至因低笑而微微抖着。

      宋颖心头一软。
      他二人夫妻情深,她在各处行走时听过一些。一次在太子府内,太子妃曾向裕王妃专程讨教御夫术,哪户门面的脂粉香,哪家铺子的衣裳靓,裕王妃听闻柔柔雅笑,嫩指轻柔地扶上太子妃的肩,“东西都是相公置办的”。
      至今,她仍记得女儿家说起“相公”二字时嗓音低软,像一曲内最特别的那一音,落指最轻,含情最重。
      多美的一双人……
      “三爷,属下可为澜妃安排。”宋颖上前一步。
      “哦”,沈岸笑意一停,声音更轻,“可以么?不过一句戏言,不必当真。本王好奇的是,除过蜡烛,你们验尸通常用什么?”
      他轻巧地转了话题,屋内的空气顿时有些松敞。
      宋颖一怔后笑开,“通常是蜡烛,若是尸身情况复杂,则用明油雨伞,隔着阳光来验骨。”
      “验骨?”沈岸眉梢一挑。
      宋颖点点头,“不错。通常验尸,只验表皮,经白梅等草药浸染之后,尸身原本所受创伤会立时显现,生前、死后、伤在皮,抑或伤在骨,都能轻易判处。”
      “但若逢特别异样的案子,比如身死却看不出伤痕,便需要验骨了。不过验骨须先将尸身肢解,一般亲属都不会同意,所以动得也极少。”
      听她这般讲,沈岸眸色一晃,微停在医女身旁的箱箧之上。
      宋颖觉出后忙笑着解释,“三爷不必过滤,属下今日……并未带明油纸伞。”
      “宋医官很自信。”
      宋颖不卑不亢一笑,“属下从医八年,验过的尸身上千,却只遇过一次验骨,请三爷放心。”
      沈岸神色略舒,点头含笑起身,“那么……这里交给你,本王去西厢看看。”
      宋颖领众医女一福,目送沈岸。
      *
      出得东厢,沈岸抬眼一望,西厢正人丁热闹。阳光下,几位年长的师傅正拿着澜儿的一些生前用品描摹,小僮们将摹好的纸卷摊开晾干,玉器抛光打磨,摆在一旁也已有些规模。
      他停下脚步,余光不可察觉向后一压,反身一折,退回外侧正厅处的回廊。
      回廊倚墙,他抬掌微动内力,足下生风,飘然将他托起,稳落墙边。
      墙外是城西最静的十里街,素昔清净无人,他蹑足,在狭窄的墙边健步如飞,待踏上屋檐,他踩着瓦来回数步,算准分寸,他一停,弯身侧伏在屋顶。
      几不闻声,手下的黑瓦被推开半寸。

      屋内色调青黑,烛光盈盈,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离时并不曾有。看去,却是圆桌旁已搭起数盏小炉,咕噜噜地冒着不同颜色的气体。
      宋颖检查了下棺木周围,见没什么异样,向其余的医女做了数个手势,示意开始。
      立时,四位医各自移动到棺木的四边,各执一处,同时用力将棺盖抬起,放在一边。然后,剩余五人上前,先将白纱裹手,再各执起女尸的四肢并头颅,将其抬出,平稳放在竹榻上。
      榻上的女子仍穿着昨日出土时的紫衣,在冰窖内放了一晚,身子已彻底僵直,眼睫、鼻孔、耳内,嘴角开着细碎的冰花,美丽的杏眸仍粲然睁着。
      宋颖伸手将“玉澜”睁着的眸子抚合。
      “啊!”
      “宋姐姐,怎么了?”
      “无事”,宋颖摆手,不期手指被女子眼睫处的冰渣所伤,“给我换一块裹布。”

      换布之后,十人默契配合,首先为“玉澜”换衣净身,其后又依此检验并测量了她的头颅、发际、额面、两眉、双眼、口鼻、颈喉、胸口、腹臀、腿脚,事毕后记录下其颜色、长短、有无伤痕等症。
      令人稍错愕的是,“玉澜”全身非但光洁无一处伤痕,竟连原本尸体沉放后自然而现的“尸斑”也不曾见!
      宋颖不自主地去探“玉澜”的鼻息,分明是已死,何以如沉睡般安然?
      “宋姐姐,不若……我们先验皮?”身旁一医女低声建议。
      暂无他法,宋颖默了一瞬,点点头。

      验皮所用药粉为葱、川椒、食盐、白梅等研磨而成,宋颖等先用水将尸体表皮洒湿,再将药粉敷于全身,后拿过数张素净白宣,蘸醋后环裹在尸身之上。
      余下的便是等待。
      “各位可暂歇息。”宋颖退下手套后,回身嘱咐。
      说罢她便坐下,一众人却僵立不动,宋颖眸光一扫,心生一计。
      论资排辈,入太医院越晚,所干之事越过越杂,此时最忙之人莫过于最远处熬煮汤药的曲妙,小丫头入院刚过一年,手艺及巧,皇室贵族的丧葬时分总少不了带着她。
      此时曲妙一身白衣,后背已教汗水浸湿大半,热腾腾的汤药又辣又烧,她来回眨着眼,光白的额上浮起一层薄汗,手下仍来回煽着火。
      “小妙,过来歇歇。”宋颖扬声一唤。
      曲妙道了声“就来”,又细查了下汤药的烹煮情况,确定无事之后,轻盈地随宋颖坐在榻旁的青石板上。
      曲妙资格最小,她一歇,余人都不好再忙,一一停了动作,坐在宋颖身旁。
      宋颖会心一笑。

      待坐下之后,众人眼神一递,心照不宣:依方才情况,若一时尸斑同伤痕仍不显现,岂非要去验骨?裕王爷爱妻至深,一方是为妻报仇,一方是护妻安好,他会择哪一个?
      越想越有趣,医女们兴奋地传递眼神,后一致停在曲妙身上,那眼神无非在说:你小,你去问。
      成了众矢之的,曲妙没好气地吐吐舌,无法了,咬唇向宋颖问出,“一时验皮,姐姐有多大把握?”
      宋颖将方才众人的眉来眼去看在心,一笑反问,“小妙,姐姐不知道,你说呢?”
      曲妙杏眸一睁,显然吃了大惊,左右摇头状如拨浪鼓:不知,不知。
      众医女爆发出几记笑声,有人趁势打趣,“小妙,随口说说又不会怎样,看你吓成那个样子。”
      宋颖一看过了,笑意更柔,抚上曲妙的小手,安抚道,“怕什么,姐姐这问题不妥,不说便是。”
      感着手背处柔软的温暖,曲妙微微松了口气,“好姐姐!”,她嗔笑着去甩宋颖的手。
      这一甩,宋颖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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