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花语岸》仗剑青衫

3、良辰几许 自己独处便

　　二人遂一前一后地行在碎石凌乱的山岭。
　　夜已过三更，天幕更黑更沉，浓的化不开，上缀的月华较先前白得愈发阴惨。
　　那领命掘墓的四人早住了手，手中半举着剑默然站着，瞧见沈岸，一字应声跪下。
　　沈岸风月无关地摆手，虽不说一语，四人却立时起身，同时后退数步，背身而立。
　　数步之隔外的鹰公也应时掩面。
　　终于。
　　沈岸闭了闭美丽的眸，再张开，眸内冷意尽去，只柔柔拢在那方动工泰半的碎石土榻之上。
　　浓黄的沙层覆盖中露出一柔嫩玲珑的小指，指盖覆丹蔻，色泽如新。
　　布衣人家怎用得起这个？
　　忽忆起她曾带着丫头们满载而归，欢声笑语，丝绸箱箧斑斓地堆了一室。
　　怕就是那日置办的吧，多久之前。
　　他微皱了眉，不言一语地弯身，自袖袍内伸出美丽纤长的右手，徐徐向那指尖探去。
　　一触，便知是她。
　　一如三年前的冰凉，娇羞怯懦。
　　却恰恰为他所喜。
　　似曾相识的一幕，红绸盖地，锣鼓喧天，她嫁他。隔了万众的一厢静静的角落之内，他不期在掀盖头时擦过她的指尖，她本能一缩，他怔了一瞬，后用整张手掌环住她冰凉的小手，坏笑着道了句“莫怕”。
　　他嘴角弯中带涩。
　　顿了顿，又拿全掌将那埋在沙下的小手环住，一分一寸，另一手探上她的面，温柔地拂去上布的细小沙粒。
　　像那么多良辰中的一个，纱帐低垂，螓首乖巧蜷在他的胸.口，小手眷恋.地环在他颈上，他情不自禁去抚她的颊，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爱抚多久便多久……
　　忽又念起最初的日子里，她戒备重重，伴他如伴虎，待些微猜出他的计划布局之后，她怯怯地退到一边，强作镇定迎着他的冷声逼问，“爷的事，臣妾不敢问”。
　　她遂总是躲他。
　　哪怕在他凯旋当日，小别胜新婚，缠绵燕婉之后，她亲自服侍他睡稳，后竟独自和衣出门，和他分房睡开。
　　事后他状似不经意问起，她只稍稍一怔，“卧榻之侧为一人最秘所处，爷有爷的秘密，若与他人同睡，就不怕坏了计划？”
　　那刻她美眸慧黠。
　　良辰几许。
　　终于。
　　云散月明，女子颊上薄沙被风渐次吹散，远山点眉，眸剪秋水，平素微翘的小唇惨白若纸，微张，吞进沙粒数枚……
　　“自以为是的傻子”，他低喃着，为她滤去残剩的沙粒，仍有些落入发丝中的，他瞧见，再顺势替她拂开。
　　华美的眸停在她偏斜散乱的发髻之上。
　　平素相见，她总将头发收拾得妥帖顺当，一次不经意的月下窗前，他听见对镜贴花黄的她对两个丫头悠悠道，“自己独处便罢，现在嫁了人，怎好教相公瞧见我发髻散乱的模样？”
　　相公，相公，那一声声甜蜜的理所当然。
　　立时却被牙尖嘴利的反问，“同住一个屋檐下，哪里能时时注意到这些，更何况……”
　　何况什么，他哑然，从不曾注意她？
　　她尾音略僵，半晌方挤出一句不合身份的“快睡觉！”
　　他却在窗边站了半个夜。
　　如今怎生是好，左右是乱了，澜儿，不由你了。
　　他弯身，一臂伸放在她背下，一臂抱住她的膝，微一带力，怀中安详甜睡的女尸已被打横抱起。三日了，她身子早已成冰，容颜死寂，眉目依旧如花，此刻半僵半冷地嵌在男子怀内，脖颈更直梗梗仰下，僵凝着身子。
　　沈岸瞧着锁眉，微一运力，掌心微暖的触流徐徐传至她体内，尸虽冷，却稍软了筋骨。
　　终令他满意，他瞧着柔顺蜷在怀内的“睡靥”安详，嘴角清浅一弯。
　　月下踏沙，一双人虽未曾瞧路，却笔直无误地走至马车帘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