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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面何处 今夜,他要 ...

  •   两个时辰后,茅草,碎石,月色。
      熙京城背山而居,坐北向南。本朝圣上沈君瑞夺取江山之时,曾在城北处与前朝残将进行过一场血拼,仗虽胜了,能活下来的人却寥寥无几。为迅速乘胜入京,沈君瑞只草草将战死的士兵埋此,暂作了结。
      待随后国祚初奠,不少城南旧民为遵从诏令,北迁至此地耕耘。孰料,这一北迁众人竟皆因各类原因毙命,久而久之,此地渐人迹罕至,成为熙京城人尽皆知的乱坟岭。

      岭上衰草连天,映着月色惨白。
      一锦绣宽阔马车远远停下,铎声清脆一铮。
      轿帘一打,内中鱼贯走出五人,俱是黑衣着装,鼻翼以下半张脸教黑纱覆住,纱上方一对眉目如锋凌厉,冷眼扫视眼前墟墓荒凉之景。

      “鹰公?”最边处一人看向正中直立的黑衣。
      鹰公偏头瞧了眼马车,眸内极快略过缕犹疑,复又转身正视前方,“随我来。”

      一众人蹑足疾行,随鹰公在一处辨不出特别的碎石处停下。
      剑鞘微倾,其上所绣紫龙纹饰缓缓没入土中,粘稠的泥浆随着鹰公动作被徐徐拂开,适逢西北风起,沙层又借势被宕开几寸,露出其下干燥的棕黄沙层。
      “这里”。

      身后四人立时动作一致地双手扶剑,同时抬至眉心,无声领命。
      鹰公向众人颔首,自己则稍一让身,独向马车行去。

      风声如吼,荡起飒飒薄沙。
      月色下,鹰公一路行,及至车边,五指在距轿帘半寸时却倏然一停。
      垂眸暗忆,念方才出门之前,一向习性简素的裕王竟不惧贻误时辰,反破天荒地提出甚多近乎“琐碎”的要求。
      “给本王服侍那刺绣双龙的蓝绸蟒袍……”
      “束发?不,你且拿那件墨玉冕条……”
      “去膳房拿取碗素淡小粥……”
      “本王的如风?毋需,要那套新置办的车马……”
      “莫忘记王氏铺子的百合酥……”
      ……
      那近乎妇人一般细密打点的心思。
      鹰公垂在腰侧的双手不禁蜷曲成拳,爷怎会……不,不能教爷瞧出他这付模样,忽又转念一想,爷如今怎会注意到他?
      男子冰冷剑眸内不觉漫上丝苦笑。
      手心处的力道也渐次松开,他放开紧攥的两拳,轻抬手放缓动作,抚上帘布。

      帘内景寸寸宕开,名华光艳,一时晃眼。鹰公长眸一眯,待轿帘开了泰半,方微拢眸光,落在车内唯一的一人。
      东北角处,白衫换了一袭蓝绸蟒袍,乌发教同色冕条松拢在肩后,冕条正中处镶裹的藏青墨玉顺薄贴在额心,面若温润静玉,上缀眉眼五官般般入画,贵气逼人。
      此男名唤沈岸,大熙当朝皇三子,封为裕王,名贯满京。

      觉出车外动静,男子美眸内的柔光翩然流转,自手心处一状成四方模样的的包裹处移开,凤眸恍然一瞥来人,复又看回手中物,口中只淡淡地,“来了正好,快尝尝这酥饼,也不知做得合不合她胃口……”

      那素来睥睨甚至漠视一切的语调内竟带丝陌生的讨好意味……鹰公剑眸一痛,不,裕王不该这样:他五岁饮寒毒抑制心性,九岁以一当百在鬼愁谷斩杀徐门,十二岁乔装平头百姓考入翰林院,十七岁挂帅独自出征漠北化干戈为玉帛,十八岁南下淮阳惩治当地恶霸,十九岁和权相倡导今朝变法……
      十九岁,同时重礼迎娶权相千金,玉澜。
      夫妇三年,伉俪情深。
      裕王凭此获得权相手下的半数文臣和二十万兵马,自此其势力在子侄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为他所倡导的新法正如火如荼而进行,各地积弊渐得改善,歌功颂德的折子如雪片般日日飞往朝堂,龙颜大悦。
      又逢太子妃暗通漠北之事东窗事发,太子难辞其咎,虽未被夺名,其所任官职分位却被直直削去三等,朝堂上人见人皱眉。
      此消彼长,一切似已到了最佳时机,孰能料这当口竟会后院起火:裕王妃玉澜在三日前上街置衣时无故失踪!

      裕王府众人当日便得了消息,同玉府一道,将各自家兵侍卫分为四路环熙京城而寻。
      第一日遍寻全城未果。玉相遂在第二日便上奏皇帝,央御林军参与。
      五千家兵再加一万御林军,夜以继日又寻两日,终在两个时辰前发现王妃……
      可惜是遗踪了。
      第一时间却是报给三日来一路沉默的裕王。
      得知王妃失踪的三日之前,裕王眉目丝毫不动,镇定地登门玉府同玉相一道策划搜寻路线,后平静返回王府,闭门谢客,不食不寝。
      当晚,便有人瞧见裕王披发薄衫立于月色中庭之下。
      其后两日,他尽听玉府去忙。
      这态度教他们一众出生入死的侍从更为揪心!
      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地看他春风得意,美眷如花,多少羡慕嫉妒恨,多少暗箭难防,他大哥太子时刻等待反扑,二哥平王现已拿下西征的将军令,他四弟端王子孙得意,正值春风,五弟瑞王暗中勾结徐门遗孤……一日千变,他不能再教他这般!

      “爷,属下……恳请您节哀。”
      鹰公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猛跪在沈岸面前。

      面前蓝袍公子清贵,仍依先前模样,姿态优雅地半捧着掌中的百合酥,浅淡的眸光内溢满温柔。
      “鹰,跪着做什么?”
      唤他,却并未瞧他。
      又闻他极淡的一声笑,似怨艾,更像致命的宠溺,“她害喜,总吵着要吃这酸甜的东西,自己爱吃也罢,高兴了便总央我陪她一同吃,我哪里吃得惯这些……”
      惟在提到王妃时,裕王方会用一个“我”字。

      “爷,现下……当以大局为重”,鹰公剑眉紧皱,“朝堂上变局重重,一旦教他方抢占先机,爷十六年的苦心经营岂不白费?”
      见男子眉目不变,鹰公眉目一转,明劝不得,惟剩激将,他索性再道,“王妃遇难,举国同悲,然痛定思痛之后,爷可曾想过这遇难的背后原因?奴才斗胆多说一句,便是当年宠冠六宫的瑾妃,面对满朝的虎视眈眈竟到底不曾怎样,后得以颐享天年,而王妃……”

      沈岸忽冷声一笑,凤眸一抬,紧扣鹰公身上,“鹰的意思是,本王行动不够脆快,方教澜儿遭遇此难?”
      淡淡一语相逼,柔和中猛然杀出一刹冰寒,那么那么锐,哪见方才的半分痴意?
      沈岸见他不答,又是猜透他心思般地一笑,薄唇一启方道,“瑾妃寿终,不过父皇给出安抚六宫的套话,你跟了我十六年,竟也去信?”
      “至于澜儿,她……”,沈岸将手中擎着的百合酥优雅放于几上,后斜斜起身,居高临下瞧着鹰公的头顶,眸色又柔又冷,“她出事绝非本王近日观望之举所致,反恰恰是因你我行动过快。”

      快?!
      鹰公猛一抬首,“爷,这怎么……”

      “莫说了。”
      淡淡掷下一句,沈岸轻抬袖袍转身,几步迈开,剪手而立。

      他一身华服盛装,香车礼物,不是为讲这些伤心事。
      今夜,他要会一个故人,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一个李代桃僵的傻子,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虫,她脆弱又坚强,隐忍又莽撞,知其不可而为……这样的她,他常会清淡皱眉以试图挑拣出她一个可以道出的长处,却最终苦于她的“乏善可陈”……
      除了,爱他。
      三秋时光翩然,终在这将要收尾的一段里,教迟钝者如他明白这致命的一切。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
      太迟。

      “去看看”。
      袖袍夹裹麝香柔雅荡过,鹰公再起身,见前方男子已飘然下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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