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水》楚云珂

4、四 北京华星U

　　北京华星UME国际影城2号厅。
　　IMAX的巨大屏幕上，北大西洋的海风正拂面而过，繁星漫天，一切浪漫的像格林笔下的童话。
　　采薇看着Jack和Rose对着夕阳相拥的画面，不自禁泪盈眼眶。
　　身边的尚言在努力地盯着屏幕。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三句话。
　　采薇知道尚言在等着她开口。采薇知道，面对着巨幕上的情节，他和她一样，都无法将心神投入，来欣赏Jack和Rose的绝世恋情，来欣赏Titanic灾难□□现出来的世情冷暖，人性美丑，来让自己在百忙的憔悴的生活中感动。
　　她知道，尚言甚至可能在想，她一会会如何向尚言开口，他又要如何尽量不着痕迹的化解这一切，既要让她对他绝望，开始新的生活，又要让他给她的伤害，她给他的伤害降到最低。他也很累呢。采薇想。
　　可是，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采薇想。她从不准备用言语来挽回——挽回是要的，只是用另一种形式。
　　趁着尚言看着屏幕，采薇拿起她手边的可乐，假装去洗手间。
　　尚言的目光无言的投来。她知道，去洗手间还要拿着饮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不过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尚言是不会开口问的。
　　洗手间空无一人。大家应该都在忙着感动于泰坦尼克带来的经典和浪漫，陶醉于和身边的人一起享受这一刻良宵好景的温婉，又怎会有人知道她的痛和悲哀？
　　轻轻旋开小许愿瓶的软木塞，仿佛是旋开了一瓶浓香四溢的红酒，优美而醉人。
　　采薇仿佛能够闻到从遥远的时空那段传来的醇香。她看着面前的液体，忽然想到大学物理老师讲过的，根据科学的最新进展，每一粒无论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都是十维空间中微小的弦振动而成。所有粒子，无一例外。
　　她不例外。他也不例外。
　　记得那时，阳光明媚，学校里柏树森森，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
　　采薇和周洁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窗外新鲜的阳光漫进教室，空气中的灰尘点点滴滴透射在灿色的光线中。
　　无忧无虑，岁月静好。校园里牡丹新开，玉兰满枝，春色融融。
　　多想让时光回到那时，不像现在。
　　那是采薇和周洁一起吟过的句子——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采薇最喜欢最后一句。
　　周洁最喜欢第一句。

　　几毫升的液体缓缓从许愿瓶中流到采薇的可乐中。透明无色的液体和焦糖色的可乐渐渐混合。
　　没有任何异常。可乐还是那样的，冒着气泡的褐色。
　　采薇忍住尝一尝的冲动，将小瓶子塞回包中，盖上可乐的盖子。
　　右手微微颤抖，端着混合后的，寄托着希望的可乐，采薇回到了座位上。
　　尚言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连转过头看采薇一眼的行动都没有。
　　采薇微怔。明天就不会这样了。采薇想。
　　巨幕影厅，一切都一如往常。Rose在追求自己的幸福，Jack在追求Rose，观众在追求感动，卡梅隆在追求金钱。
　　确实是一部太经典的电影。采薇想。经典的让如此多的人甘愿花钱重温一部十四年前的电影。十四年前，她才十岁。那时候的她，远远不能理解电影里所表达的一切。
　　现在的采薇，难道就能够理解吗？
　　采薇看着手中的可乐，忽然间没有了答案。
　　她轻轻把可乐放在了右手边饮料位。尚言的右边，他的可乐也静静放在那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和谐。不一样的心情。
　　现在。就是让尚言喝下采薇亲手调配的可乐。然后，明天就会变回五彩缤纷，光辉灿烂。

　　无心再看荧幕上Jack和Rose的误会与和好。采薇从包中找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帮我给尚言打个电话，绊住他三分钟。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提到我。”
　　半分钟之后，采薇听到尚言的手机声响起。
　　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浮现在采薇唇角。
　　笑意中蕴含着丝许怅然。
　　三分钟之后，尚言回来，依然面无表情。他轻轻转头，看了采薇一眼，目光似过往般温柔。
　　采薇双眼无神，盯着屏幕上正在激情的Jack和Rose发呆。
　　尚言的眼中，无言的藏着无数叹息。回过头来，四下静谧，人们的心绪都在历史的彼端，镜头的彼端，只有音响轰鸣。
　　尚言的眉角隐去一丝疲倦，坐了下来，拿起自己右手边的可乐，轻啜一口。
　　他不知道，这杯可乐已然不是可口可乐公司纯正的碳酸饮料产品了。那酸甜而带气的味道，不知道是爱情，还是占有欲。
　　荧幕上的灾难开始，让人想起20世纪初的那场海难，无数人葬身其间。
　　采薇又想起了尚言说过的话。

　　“知道当年泰坦尼克号沉没前，全船人员不约而同的高呼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救命？help？”
　　“不。是我爱你。”

　　尚言睡着前，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句轻灵如许的话：
　　“我知道。我离不开他。”
　　采薇凝视着尚言的眼角和眉梢。
　　睡梦中的他看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孩子气。
　　她就这样看着他，视线温柔。
　　一直到最后的旋律悠扬的想起。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迪翁的声音仿佛有着穿透的魔力，穿透了她温软柔和的实现，穿透了他缱绻缠绵的梦境。
　　乐曲悠扬。影片终了，偌大一个大厅，数百个座位，数百名观众。无人离开。

　　You are here, there’s nothing I fear, and I know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We will stay forever this way,you are saf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有一个词语，叫曲终人散。
　　灯光亮起。人潮缓缓散去。
　　大厅中只剩下采薇，和睡着的尚言。
　　尚言还在睡着，眉间仿佛带着笑意。
　　采薇怔怔看着他。轻轻抚了抚他略乱的发梢。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回原样的。”采薇喃喃，心头却忍不住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