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水》楚云珂

5、五 终 北京市海淀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法官的声音不洪亮，但却清晰，可以轻易的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一片肃穆。
　　“为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维护良好的社会秩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采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被告人席上，采薇双目无神，两眼呆滞，漠然望着前方。仿佛世事离合，浮云沧海，已然于己无关。
　　采薇脑海中电影版浮现着过往——
　　然而，那已经尽是往事。
　　她的他，
　　已经不在。
　　死在她亲手调配的饮料下。
　　所谓痴情水，
　　只是一场昏天黑地的谎言。

　　落日酒吧里，怅然坐着的，是周洁，还有那个素净的阳光男孩。
　　男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绵软，只是语言中却流露出难以索解的惊讶，“采薇她为什么这么平淡就接受了这一切？”
　　周洁的表情素淡着忧伤，“如果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你也会对这个世界绝望。那时候，一切都变得生无所恋。”
　　“可是，杀人的明明不该是她，她为何揽下这罪名？”
　　“杀人的就是她。”周洁说的云淡风轻，“投毒的是她。见死不救的也是她。无论如何，她都逃脱不了这种罪行。”
　　“她就没有一丝念头，去追查毒药的来源么？”
　　“不会有的。”
　　“为什么？”
　　周洁动作缓慢的从包中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工整的纸，递给男孩。
　　男孩轻轻打开。
　　是一张医院化验报告单。
　　“姓名：尚言
　　年龄：26
　　性别：男
　　检查号：26396
　　检查日期：2012-03-17
　　检查方法：胸部正斜位
　　影像表现：胸廓对称，纵膈居中。左肺纹理不清晰，有明显肿块，支气管阻塞引起左肺上端局部肺气肿，炎变明显，疑似肺癌。心脏大小形态及大血管走形未见异常。膈上肋骨未见确切骨折征象。
　　报告医师：刘庆龙审核医师：张伟清”
　　“这……尚言有肺癌？”
　　周洁轻轻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
　　男孩怔了一会，看了看化验时间，“就是说……其实尚言还爱着采薇？”
　　周洁轻轻点了点头。轻轻站起，面向窗外。金色的夕阳在她的侧脸打下了一层金色的晕。
　　“尚言是因为不忍拖累采薇，才离开她的？”
　　周洁轻轻点了点头。
　　“采薇知道么？”
　　周洁沉默。
　　“她杀了他后才知道。她知道，自己选择给他喝下痴情水断送了他的性命，都出自一场误会。她的自责与愧疚才让她不做辩解，接受了这个庭审结局。”
　　“还有绝望。”周洁的声音略略沙哑。
　　“绝望？”
　　“爱人死在自己手上的绝望。当她发现一切的美好都是自己亲手破坏的时候的绝望。”周洁嗓子干涩，已然无法继续说下去。
　　她依然站在窗口。夕阳耀眼，晚风安宁。

　　一阵寂然的沉默。
　　“可是……法医化验的时候，没有发现尚言得了肺癌呀？”
　　“当然没有。”
　　“那这张化验单……”
　　“我托人掉的包。”周洁的声音如此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微风吹过。一阵冰寒。男孩身上瑟瑟发抖。
　　男孩想问什么，可是刚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息。
　　周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已经看破世事云烟，眨眼红尘，“尚言最近身体不好，我让尚言以为自己得了肺癌，劝他离开采薇。等他和她相忘，便可以爱上我。可他太爱她，肺癌的诊断也无法瞒住太久。他终究今生今世不属于我。”
　　“于是你就……”
　　“不属于我，也便不要属于采薇了。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很好么？”
　　“所以，尚言没有背叛采薇，是你太爱尚言，你的占有欲毁了他，和她。”
　　周洁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我哪点比采薇差？为什么尚言从来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全身心的盯着采薇，仿佛她才是他生命的全部？这是为什么？”
　　男孩不说话，默默看着周洁。
　　“你说得对。我的自私和占有毁了他们。可是，是采薇一意孤行要喂他毒药，杀了他的是采薇，采薇！”周洁的声音忽然嘶哑，似有泪水划过面颊。
　　“你太了解采薇。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做。”
　　“不。我不知道。如果采薇没有那么重的占有欲，如果采薇愿意放弃尚言，如果采薇不那么爱他，或者采薇爱他爱到了可以为了他的幸福放弃他，这个结局都不会出现。所以我在赌，赌采薇到底有多爱他，有没有爱到可以不顾自己的地步。她没有经受住考验。”
　　“以两个人的生命为代价。以你最爱的人为代价。值得吗？”
　　“不值得吗？”
　　“你的占有欲毁掉的不仅是尚言和采薇。还有你。”男孩子看向周洁的目光已然多了一丝怜悯。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毁了我的不是我的占有欲。而是他，尚言。”
　　“你永远不知道，尚言在采薇身边时我的心情。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们海誓山盟时的痛彻心扉。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背影的目光的绝望和凄厉。与其活在这样的绝望里，不如亲手毁掉这令人绝望的一切。”
　　男孩子轻叹。“采薇是个无辜的女孩子。”
　　“你当然有权这样认为。”
　　“没了他们的生活，你会幸福么？”
　　“幸福是什么？它恐怕太奢侈。自从尚言出现在采薇身旁，我便从来没有想过，幸福有一天会降临到我身上。我曾经真的希望，世间有一种叫做痴情水的饮料，能够让尚言爱上我。可是，世间又怎么会有痴情水？所谓痴情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的自私和绝望，以及自私和绝望下伪装的阴谋。”
　　“忘了他们吧。”男孩子忽然说道，“忘了他们。开始自己的生活。”无人注意到他的眼眸氤氲着的雾气。
　　“忘不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刻在心里便是一辈子。我无法转身。”周洁的声音又一次云淡风轻，面向窗外。晚风将天空装点得一片水蓝。
　　短暂的静默后——
　　“谢谢你。”周洁忽然说道。声音无比甜蜜，仿佛飞舞在花间的精灵；又无比静美，仿佛凋零在风中的落叶。
　　轻轻地，男孩子望着周洁的背影——
　　缓缓地，缓缓地倒在酒吧的地板上。
　　没有其他客人。没有服务员出现。
　　男孩子扶起周洁，看着她紧闭的双睫上，几滴寂然的泪水。
　　她睡得很香甜。

　　轻轻放下她。夜风拂过男孩的发梢。
　　世间真的没有痴情水么？他想。
　　或许有的。
　　尚言喂周洁喝下了它。
　　于是，从那时起，这个故事，就有了注定的结局。

　　所谓痴情水，
　　只是一场昏天黑地的谎言。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