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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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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有病的,银时一直那么觉得。有人会在伤心时将自己饿上几天,又在兴奋时暴饮暴食,有人喜欢光着身子上厕所,有人半个月不出一次门,有人一天要洗20次手。而银时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控,桌子里塞满了各种糖果,垃圾筐里积满了丢弃的糖纸,同时他又懒散,消极。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所。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院里病人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是将自己的病灶极端地放大了。
银时翻看完了手中土方的病例,“轻度的精神分裂,情感钝化,偶现持续的幻觉,躁狂抑郁情绪交替出现,孤独症”。银时想起了近藤叙述时无意间落入自己耳朵的一句话“他的未婚妻死了”,“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当时银时心里带着这些疑问继续听了下去,但近藤只是刻意地带过了,仿佛捂着一个羞耻的伤疤。
“会是怎么死的呢?”银时摸着下巴,脑子里一一浮现过各种血腥场面,想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主题了。“阿银,让我们一起黏黏糊糊地去查房吧~。”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了,小猿护士探进了半个身子,手里推着铝制的小车,上面摆满了装着药剂的塑料杯。她面颊绯红,喘着粗气,还神经质地发出了短促的叫声,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母猫。“谁要和你一起黏黏糊糊啊母猪,去和你的纳豆一起黏黏糊糊吧,最好合为一体永远不要分开。”银时挖着鼻孔,熟练地搓成一团,弹开。他一直觉得眼前的人一定患上了一种叫抖M综合症的绝症。“你还是这么冷漠啊,不过仅此而已的话,我是不会泄气的,你就继续苛责我吧,我只会更开心…….”小猿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嘴里继续连珠带炮地念着。然后才发现银时早已经手插着口袋走到了几米开外,“等等我~阿银~”于是又尖叫着火烧屁股般追了上去。
楼道尽头的那个房间,像是漫长时光的一个句读,空落落的那么一点。银时在进去之前一直想着门内的土方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冷冷切切地一个人端坐着,目光黏着,神情恍惚。银时没有敲门,直接先着小猿走了进去。意料之外的,土方正在睡觉,白色的被子将他整个人遮着,弯弯曲曲地勾勒出一个人形。小猿在银时身后将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土方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像是只被惊着了的兽类。“什么事?”他皱起了干涸的眉头,一脸厌恶地瞪着。“吃药了。”银时将药递了过去,两片白色的利培酮。小猿在一边端过了水。“不吃,”土方盯着那两颗药片,好似盯着两只毒虫,继而将脸转向了银时,“你有烟么?”“没有。”银时又将塑料杯摆了回去,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我要抽烟。”土方不急不躁地开口,但乱糟糟的情绪却在眉梢攒动。“抽烟不利于你恢复,还是把药吃了吧。”银时轻慢了语气,像是缥缈的呢喃。土方的燥气却突然翻滚上来,猛地伸手扇向了银时的脸,小猿在一边瞪大了眼睛。“啪。”眼镜被打飞了出去,翻了个转身跌在了地上。银时纹丝不动地挨了,脸颊红起了一片。“你吃了药,我就给你烟。”银时没有发怒,还是那副语气。土方却仍是不知疲倦地瞪着他,银时默不作声地等着。过了良久,土方像是累了,终于妥协地吞下了药丸,“烟。”伸出了白腻的掌心。
“我有说过会给你么?”银时扬起了眉毛,笑得露出了齐整的牙齿,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鬼头似的。土方忿恨地磨着牙,只是冷笑,酿着阴郁的沸点。银时赶忙拉着小猿朝门外走去,见好就收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阿银,你这样做不好吧,病人最忌讳的就是情绪不稳定。”小猿推着车子,和银时并排走着。“可我不是让他乖乖吃药了么?”银时一脸无辜,从兜里掏出抹茶奶糖,精准地扔到了嘴里。“可是……”小猿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算了,让我们一起湿漉漉地回去吧~”一把圈上了银时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似的热乎乎地缠了上来。“离我远点,母狗。”银时一口咬裂了嘴里的硬质糖果,不留情地推挤着小猿的脑袋。
回到办公室,银时发现自己一直介怀着土方以前的事,像根细小的鱼刺一般附着在食道上。于是银时找到近藤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了起来,只听过一遍的近藤的声音此时夹杂着电波声显得有些陌生。银时说他想知道土方生病之前的事情,近藤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银时听到他压低着嗓子打发走了身旁的人,叙述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平淡淡,但却像是兵荒马乱后的残破城邦,“十四”他那么唤着土方,语调却像是在低泣。近藤还有土方两个人在福利院长大,曾一起约好了一定不要被人领走,以后要一起生活。于是在两人的撒泼打滚恶意捣蛋下竟真的没有人愿意领养他们。近藤年长一些,他先着考上了警校,过了几年拿了工资便开始接济土方。后来土方也追随近藤的脚步似的考上了警校,等他毕业了,近藤也已经混出了些名堂,便托了人让他来了自己队里。还有一个和土方一起加入的新人叫冲田总悟。他比土方的年龄还要小些,看上去也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却老爱漫不经心地讲些血淋淋的话,偶尔和土方打打嘴仗,逼急了互相抡几下拳头,但也相安无事。
近藤也是过了段时间才知道,总悟和他还有土方的身世都差不多,只是总悟依着姐姐的照顾才没有被送到福利院。总悟很少提到自己的姐姐,但是他从来不在局里的食堂吃饭,每到饭点他都会拿出一个被蓝布包着的便当盒,细细嚼着,一粒不剩。后来有一天总悟忘了带便当盒,他的姐姐在近中午的时候急急忙忙地送到了局里,大家才终于见到了真身。头发和总悟一样是亚麻色的,留着长发,挽成了一个发髻,极温柔的眉眼,皓齿明眸,盈盈地笑着,“我是三叶。小总多亏了各位的照顾。”柔软的声音像是杂花生树的暮春三月,在每个人的心里降临。
一来二去,大家都熟稔了起来。三叶看土方的眼神也变得百转千回,大家有意撮合他们,土方的态度虽不明朗,但近藤看得出来,土方是喜欢三叶的,他对三叶笑得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特别大,他对三叶讲话的时候是细声细语的,不像平时那样粗着一把嗓子,在三叶认真看着他的时候他会别扭地扭过头,瘪着嘴角,脸红成一片。总悟很爱她姐姐,但是他讨厌土方,但是的但是,他又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幸福,于是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故意找茬和土方吵吵闹闹,却从来不会对土方和三叶的事指手画脚。
终于是订婚了,在带着硬朗的金属味道的秋天,落叶铺满了院子。没有长辈的在场,只是一群熟人聚在一起混闹,土方和三叶坐在中间,这才勉强看起来像是一场仪式。热闹地喝着,热闹地吃着,热闹地玩着,一直到了深夜才冷冷清清地散了。土方握着三叶来不及带上戒指的手,灼灼的掌心,三叶笑着,眉眼纤长,总悟在角落里盯了半日,终是转身走了。
近藤说到这里时突然没了声响,像是被那段时光扯住了衣角,喉咙里发出了混沌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鼓胀了起来。银时喝了口被倒进马克杯里的草莓牛奶,并没有催促,将椅子旋向了窗外,那个平时闻风而动的风铃现在只是寂寂地垂着,银时恍然发现风铃上画满了碧绿的三叶草,一片接着一片,挤挤挨挨的。近藤在一头清了清嗓子,银时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听着。
后来城市里发生了很多次恶性事件,从抢劫到爆炸,从堂皇的政府驻地到昏暗的街角小巷,殃及了许多无辜百姓,却没有一个人或组织声称对这些事件负责。局里急得焦头烂额,记者像是苍蝇一般盘踞着唯一入口,案件的调查却是进了死胡同,没有丝毫线索的。终于有一日抓着了一个小喽啰,暗地里是一阵严刑拷打,总算是问出了一丁点头绪。小喽啰供出了一个据点,在极尽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近藤拦不住急火攻心的土方,第二天土方就领着队员朝那儿奔去。万幸的是小喽啰的供词并没有作假,整个据点被干净利落地端除了,似乎是见着曙光了。
过了几日,队员们正斗志昂扬地讨论着案情,土方接着了一个电话,号码被刻意地隐去了,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只是一串古怪的数字。近藤看见土方面色突变,猛地失了血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总悟,问着三叶的去向,近藤连着身边的队员都意识到了什么,房间里倏地一片死寂。总悟拽着土方的衣襟,双目圆睁,腥红色的眼睛简直要滴出血来,“姐姐出了什么事我一定要你陪葬。”咬牙切齿地念着。土方拍开了总悟的手,一言不发,只身走了出去,这是电话里要求的。
一直到了傍晚,队员们像是一座座墓碑似的伫立在房间里,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总悟在角落里席地坐着,眼里像是被火烧灼过一般狼藉,是在作着最坏的打算了。近藤的手机突然响了,忙不迭地接了起来,只听见土方在一头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含糊地报出了一个地址,然后电话就被掐断了。近藤连忙带着几个队员赶了过去,却百般阻挠地让总悟留了下来。
现场空荡荡的,让人觉得冷,可以看到大片的血迹,像是被打翻的鲜色颜料。近藤他们是见惯这样的场面的,但一想到土方和三叶都在里面,那每一滴血都跟铅似的落在心上。往里走了一段,见着了土方。他垂着头,看着仰面躺在身边的三叶。三叶是死了的,胸口渗着触目的血迹,露出了被扯碎的肌肉,皮肤苍白的像是被雪填满了。近藤叫了土方一声,土方抬了头,“近藤老大,三叶她死了。”不明悲喜的声线,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因着一阵颤抖滚落了下来,掉在了土方的腿上,硬生生地烫出了满脸的眼泪。
“后来,”听筒里突然升起一阵嘈杂的电波,让近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总悟辞职离开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四也一直不肯谈起,那个组织是政府派系斗争的产物,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三叶死后,十四几乎将所有的重心放在了工作上,每天都要抽去几包烟,觉也睡得很少,我劝过他也试着去帮他,可总是好一点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有几次还变得更糟。”“他会好起来的。”银时很轻地说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呵呵~十四他肯吃药么?”“恩,肯啊。”银时摸着脸颊,咧了咧嘴。“如果他不肯的话记得给他美乃滋,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吃药的。”“美乃滋?”银时皱着眉想起了这种又酸又甜简直就是毁灭味觉的东西。“对啊,十四很喜欢吃这个,喜欢到连打火机都是美乃滋形状的。”也许是将乌糟的事情说了出来,近藤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许多,又碎碎地说了些土方的生活习惯才挂了电话。
银时揉着发烫的耳朵,恍惚了半晌,似乎还缠身在土方的过去里。别人鲜血淋漓的故事不亲生经历过是无法体会的,就算说着感同身受这样热切的话也是没有用的。可是很想让土方恢复,悲伤的时候能涌出眼泪,欢乐的时候能绽放笑容。这样的念头一旦在脑内发了芽,就像是染上了无法治愈的顽疾一般,占据着一根神经,堂而皇之地在体内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