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华传》萤石琥珀

3、第二章 华岚 何况现在的

　　襁褓中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黑曜石一般的眼里无喜无悲，仿佛全然没有看见生母离世时的担忧与不甘。
　　该怨恨他的父亲吗？那个连他降世都没有来看一眼的男人，那个连他的母亲去世都没有来看一眼的男人。
　　可是，那个男人并不是重要的，至少在他的母亲的眼里，他的价值仅仅是给予了她一生所挚爱的孩儿罢了，有什么可怨恨的？
　　不爱自然是没有恨，就这么简单而已。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哭过一声，连悲悯的眼神都没有流露过一丝。只是一个生下了他就死去的女人。倘若他只是个普通婴儿，现在恐怕也只是在一旁啼哭罢了。
　　何况现在的他，用光了力气也只能堪堪睁开双眼，于是便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又有什么关系？人活着就是为了死罢。
　　神灵向来无心无情，更何况是他。
　　“瑾嫔娘娘去了？”房外进来的宫女只是看了瑾嫔一眼，便打算从霁茹怀中抱过孩子。
　　霁茹不敢太过用力，但双眼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小小婴孩：“不知道方姑姑是什么意思。瑾嫔娘娘已经去了，您是打算把小皇子抱去哪里？”
　　方姓宫女竟是笑了起来：“也是这小皇子好福气，皇后娘娘觉着太子殿下一人太过孤单，就想给他找个伴。”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这孩子抱走了。
　　霁茹干黄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但随即表情却变成了恭顺：“那便辛苦姑姑了。”
　　这个名为皇宫的巨大漩涡里，没有母亲的孩子想要生存是如何的艰难。想来，让母仪天下的皇后领养过去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只是，只是，为什么会这样心有不甘？
　　瑾若，若是你还活着，又会如何？
　　霁茹悲切地看着瑾嫔苍白的面庞，却依然没有泪水流下。她的人生，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一片极其贫瘠的土地，再也看不到半丝生机。

　　云琅无力地靠在宫女怀中，安静地闭着眼小憩起来。
　　鸟叫的声音，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远处宫人凌乱的脚步声，在闭上眼的瞬间便像潮水一般涌入了双耳。但在瞬间又仿佛离得极远，如此得模糊不清，纷繁复杂，如这阡陌红尘，繁复万千。
　　灵识向上，感知到的声音的范围就越发得扩大，清冷的月与耀动的星辰都有着自己的声音，广袤的天空与大地仿佛是融为了一体。
　　“啪”冥冥中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种畅游在天地间的玄妙感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琅抬起无力的手抚摩着心口，如同烈火灼烧的痛楚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细小的暖流从心口出发充入了全身的筋脉。
　　第一重禁制竟破开得如此容易，这确实是云琅所不曾想到的。
　　再次睁开眼，云琅发现已身在另一处金碧辉煌的殿阁中，隔着纱帐隐约可以看见镶了翡翠、白玉的巨大紫檀榻椅上躺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她吃着一旁宫人送上的剥皮剔籽的葡萄，一边与旁边坐着的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说着什么，欢乐的笑声间或着从纱帐的另一端传来。
　　“娘娘，奴婢把九皇子带来了。”方姑姑跪在地上，怀中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纱帐内的笑声停了下来，终于那妇人开口了：“陛下去看了么？”
　　“陛下并没有去。”
　　“哦，那他叫什么？”这回问的确实个孩子的声音，有人从纱帐里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坐在妇人身边的男孩。他微微地笑着，一身浅金的儒袍上绣着腾飞的螭龙，便喻示了他的身份——当今太子。
　　还是刚刚到了总角年纪的男孩已经早早地在头上梳起了两个小小的发髻，用与衣服同色的发带系着，仿佛脾气极好，闻人便笑，有如女孩儿般漂亮的脸上早早地有了堪称温润的笑容。
　　“回殿下，瑾嫔娘娘在离世前给九皇子起名云琅。”
　　“云琅，云琅……母后觉得好不好听？”男孩回过头去问纱帐里的妇人，脸上尽是一个孩子见到新鲜事物的兴奋。
　　“岚儿觉得好便是好。”妇人慵懒地起身，腰际的环佩相击发出悦耳的声响，她赤着脚走出纱帐，美丽的脸上是温柔淡雅的笑容：“以后这云琅便陪着我们的小殿下可好？”
　　柳华岚高兴地跑去抓住妇人的衣袖，将那衣袖上肆意盛开的牡丹抓成了一团乱：“真的吗？母后，岚儿最爱您了！”
　　“你这个招人嫌的小捣蛋，都是做太子的人了，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这小嘴儿甜得抹了蜜似的。”皇后捏了捏柳华岚的鼻子，脸上却是宠溺温柔的笑。
　　“哪有！这可是岚儿的真心话！”华岚绷着一张脸故作严肃状，不一会儿却又笑了出来。
　　云琅淡漠地看着这母子二人，并没有被这温馨的场面感染到半分，然后便阖上了眼打算继续沉睡，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幼年丧母是他命定的劫数罢了。又何必纠结于此，故作姿态地来羡慕他人母子情深。
　　世间种种都不过弹指光辉，百年之后又算得什么。
　　“瑞儿，将本宫准备的东西拿来。”皇后抱起正要入眠的云琅，从方才剥葡萄的宫女手中的朱红色锦盒里拿起一颗青碧色的丹药来，送入云琅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就是想吐也吐不出，一股淡淡的桃花香萦绕在口舌间。
　　“母后，你喂云琅吃了什么？”华岚感觉不对，但是又无法阻止母亲的动作，只是有些忧虑地看着母亲怀中的婴儿。
　　“只是一颗小小的药丸罢了，这是为了我们的小殿下的未来所必须的。”皇后淡淡地笑着，原本清丽秀婉的面容竟在此刻显得艳丽非常。
　　华岚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觉得眼前美丽的妇人变得如此的陌生，陌生得令人害怕。
　　“岚儿，你要记着，”皇后抚摩着他的脸柔声说道：“你是我大柳的储君，母亲不能让任何人威胁你的位子。哪怕是这个小小的婴儿，只要威胁到你，母亲都会想尽千种办法来控制他，除去他。你对母后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柳华岚咬了咬嘴唇，掩去眼中的茫然后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