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华传》萤石琥珀

4、第三章 暗香 那是他这一

　　麻麻痒痒的感觉在经脉里移动着，细微的瘙痒被无数倍地放大，对于云琅这种感知能力极强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异状，已无异于苦刑。
　　无力驱除体内蛊虫的云琅只能暗暗叹息一声，便开始调动起刚刚得来的仙力将蛊虫赶到一处进行压制。即使是破开第一重封印，这刚出生的婴儿之体也是无法完全使用那强大的仙力的。
　　在瑞儿怀里几近脱力的云琅沉沉睡去，恍惚间仿佛又再次听到那悦耳的笑声传来，意识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无意识地将感知放大，灵魂仿佛又再次飞上九霄，漂浮于虚空之中。与之前破除封印的玄妙感不同，这次确实感觉不到任何的事物，明明置身于日月星辰的围绕之中，但更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哪里是光，哪里是影，这些都已经感知不到分毫。
　　虚无而又寂寞，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成了一件件摆设，无法感觉到它们生命的震颤，这也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又仿佛是回到了火玉树下那个千年万年只能沉睡的自己。
　　不如沉睡好了，只要睡过去便不用感知任何的事物了。生母的死亡也好，置身于危险的宫廷也好，被人喂下毒药也好，只要不去在意，只要沉沉睡去，只要……这样就好……

　　“你说这九皇子都已经睡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醒？”
　　“太医说这是种罕见的渴睡病，从娘胎里带来的，治不好的！”
　　“那这九皇子也太可怜了，刚出生就没了母妃，又得了这种病，陛下也不来看看！”
　　“嘘！你不要命啦！在这里非议圣上！”
　　似乎是有人在小声地说着话，有些嘈杂的声音灌入了耳内。
　　好吵……
　　云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眼所及的是素色的纱帐徐徐舞动着。
　　说话的是两个没见过的小宫女，靠坐在已剥落了红漆的门槛边，大概是入宫未久，也没什么抱怨地被安排到了这个清冷的宫殿里。
　　为什么会醒来呢？以前明明是睡上几千年几万年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的。果然变成了人就不一样了啊。
　　云琅无意识地想着，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吗？
　　“叶儿，怜儿，快把九皇子打扮好，马上就是八皇子和九皇子的抓阄礼了，你们两还在这里磨蹭些什么？”
　　“抓……抓阄礼？”叶儿似乎是吃了一惊：“我怎么没听人提过九皇子也要参加？”
　　“霁姑姑，您别吓我们呐！九皇子都睡了一个月了，这还怎么参加抓阄礼？”怜儿急的小声叫了起来。
　　“若不是九皇子与八皇子生在同一天，自然是没这礼的！唉，快点吧！那边已经在催了！”霁茹从偏殿的小箱子里找出一套小小的红色锦衣赶紧给云琅穿上，一把抱起假寐的云琅向外边走去。
　　人声鼎沸，到处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异国的伶人在大殿外的道路中央起舞，轻软的薄纱高高扬起，映着灯火的亮光，袖上的仙鹤祥云闪闪发亮，仿佛是要登上云端，羽化而去。
　　清脆的银铃声随着美人曼妙的舞姿一阵一阵地响起，涂着朱红丹寇的手指灵巧地变换着，伴着一旁吹奏着奇异乐器的乐师所演奏的乐声，从迤逦的水袖中洒出各色花瓣来，一时间竟铺成了薄薄的一层锦毯，暗香浮动间，有舞姬半掩的笑容在扬舞的纱裙间缓缓勾起，曼妙至极。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过往的宫女上已穿上节日里漂亮的各色宫装，粉红的浅绿的淡蓝的，花团锦簇间又人手提一盏式样精巧的宫灯来，选的是吉祥的大红色，上面描绘着麒麟、喜鹊等祥瑞的纹样，一时间，仿佛整个大殿上已成了个闹市一般，到处是欢声笑语。
　　“你看，你看！那个好像是八皇子！”叶儿扯扯怜儿的衣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身着桃红宫装的宫人，她的手上抱着个小小的娃娃，正是八皇子柳傲歌。
　　与渴睡的九皇子不同，那个孩子兴奋地睁大了眼看着过往的人，咿咿呀呀地叫着，连手脚也一并舞着，不时会踢到或打到抱着他的宫人身上。
　　他穿着枣红的小袄，项上挂着系着五色琉璃珠的赤金螭龙长命锁，小小的鞋子是新制的，两只大眼的老虎上沾着白色的绒毛，整个人看上去煞是可爱。
　　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转过头后便笑了起来：“这不是霁姑姑嘛？怎么，九皇子还在睡呐！”
　　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也一并笑了起来，银铃似的笑声里参杂着淡淡的讽意，像是暗藏在风中的冰凌，带来不经意的寒冷。
　　霁姑姑却只是笑了笑，仿佛是听不出话中的敌意：“玉姑姑哪里的话，这只是九皇子聪慧乖巧，知道体谅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罢了。”
　　“玉姑姑，娘娘叫你呐！吉时快到了，你快带着八皇子过去！”远远的有甜软的女声传来，一下子便搅扰了有些许沉凝的空气。
　　玉姑姑应了一声，又恨恨地瞪了霁茹一眼，便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
　　“霁姑姑，我看这玉姑姑似乎……”叶儿有些踌躇着，不安地看着霁茹。
　　“唉，玉蕊是和我同时进来的宫女，认识也是自然的，你还是不要管这些了。”霁姑姑淡淡地说了一句，眉眼间尽是不尽然的神色。
　　“哦。”叶儿应了一声，不敢再问了。
　　待她们赶到时，乐声起了许久了，穿着白纱衣的舞姬执着圆月似的团扇纷纷起舞，轻扬的软纱高高抛起，用金线绣着莲纹的裙裾旋转成了美丽的弧度，与外殿热烈的异国之舞不同，这些舞姬更像是一位位端庄的淑女，舞步娴雅，明眸含笑，美丽不可方物。
　　云琅却是闭着眼，又陷入短暂的沉眠中。
　　梦里云雾缭绕，只有他一人高高地站在悬崖上，再往前一步就会堕入深渊。
　　而后四周的云霭散去，场景却转换成了他曾度过无尽时光的火玉树下，数不尽的白色烛火幽幽地颤动着。远方的天幕依旧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改变，也许人间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哇——”凄厉的鸟鸣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响起，云琅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望向火玉树的枝头。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