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落日》清忆青鸾

6、东宫之死 病愈后的慈

　　一年后，慈禧大病初愈，她似乎和慈安仍旧情同姐妹，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慈禧一得空儿就会来请慈安一道儿看戏，还会叫上大公主，小皇帝，就像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慈禧这个“小女人”好像在痊愈后一下子“成熟了”，对慈安太后十分恭谦，慈安太后心里觉得奇怪，但她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妹妹经过这场大病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己妄加揣测岂不冤枉妹妹？
　　东风拂面，吹醉了慈安太后的心，她的心情很是愉悦，慈禧病好后又开始处理朝政，她终于可以歇一歇，好好调理调理自己的身体。但有件事，关于慈禧太后的事，深深埋在她心里，就像一颗种子，可是慢慢的，那颗种子开始苏醒，开始发芽，最后越长越茂盛，成为不能忽视的一丛，那么固执的存在，令慈安太后寝食难安。
　　慈安太后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她经常在钟粹宫里徘徊，白鸽成群飞过天幕，振翅声落下一片喧哗。慈安太后真的迷茫了，她不知道，如果将这件事告诉了慈禧太后，会有什么结果，是姐妹反目，还是姐妹间更加亲密，或者这一决定将关乎大清国运的兴衰，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不由自主的颤抖，心跳加速，之后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其实慈禧心中也在犹豫，到底怎样才能治住慈安呢，别看慈安一副不关心世事的样子，能力也不高，可朝廷里却有那么几个挺她的人，比如恭亲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慈禧生病的这段日子，朝廷竟然还能正常运转，这让慈禧深感不安，就是因为一恭亲王为首的那帮大臣们支持，慈安才能把持住大局。
　　一山难容二虎，慈禧心里明镜儿似的，恭亲王当年和慈安一起联手扳倒了自己最心爱的小安子，目的就是给自己点颜色看看，而如今，大有扶正正宫娘娘慈安执政的趋势，现在的皇帝还小，自己在皇宫举目无亲，如果稍有心慈手软，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日上午，慈禧的弟弟，桂祥，人称桂公爷的，带着女儿，给慈禧送来了她在娘家最爱吃的点心。下午，慈禧便带着糕点亲自去了钟粹宫，想去试探慈安的态度。
　　慈安太后心里有些不安，前几日心里的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妹妹，身子可好些？”她问，“好些了，姐姐最近可好？妹妹最近一直没来得及看姐姐，还望姐姐别怪罪了！”慈禧一脸歉意，她此次前来，其实是探探慈安太后对自己的真实态度，好实行自己的计划。
　　几番寒暄过后，慈禧让李莲英奉上糕点，“今儿个哀家的娘家弟弟送了些糕点来，哀家尝着可口，就想着让姐姐尝尝，还望姐姐别嫌弃！”慈禧说道。“怎么会呢！你我姐妹俩已经有了二十多年姐妹情分了，想想当年，咱们姐俩儿一起伺候咸丰爷，那时哀家是皇后，妹妹是懿贵妃，之后咱成了太后，辅佐同治爷，现在，咱姐俩儿又一起帮着光绪爷打理天下，时间可真快！”慈安太后说着泪水便想涌上眼眶，她又想起在宫里的风风雨雨，又看着自己面前慈禧那爬上了皱纹，却依然熟悉熟悉的面孔，不由得便鼻子一酸，落下了眼泪。
　　慈禧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慈安会如此动情，赶紧掏出手绢亲自替慈安太后拭泪，”妹妹呀妹妹！我们姐妹同心克服了多少困难！“慈安太后哽咽了，慈禧也流泪了：”咸丰爷驾崩那年，咱姐俩儿吃了多少苦头儿！那时顾命八臣谁把咱孤儿寡母放到眼里了！想想都……”慈安一见慈禧提起辛酉年发生的事儿，还哭的那么伤心，心中更是懊悔不迭，“那时候多亏了妹妹你和恭亲王！要不，大清江山必垮无疑！”慈安感激地说，但她的心里同时又在挣扎着，那件东西就在她的袖口里，好像一只怪物，不断咬着她的胳膊，令她总想把它取出。
　　两宫皇太后这日聊了好久，她们一起哭一起笑，相互拥抱，渐渐地落霞满天，斜阳低垂，钟粹宫的灯点上了，给宫里所有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慈安太后觉得经过今日的畅谈，情感的释放，她和慈禧太后已经冰释前嫌，又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姐妹，如此一来，慈安太后便下定决心把那件事告诉慈禧，“妹妹，你看我们这么好的姐妹，其实姐姐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今天哀家就要把这件事儿告诉你，还望你不要怪罪哀家！”说着，慈安太后便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个精致的小卷轴，她将卷轴展开，让慈禧看。
　　慈禧心里本来还在得意慈安太后这么容易就完全被自己“降服”，可她一看这张卷轴，咸丰皇帝的字迹映入眼帘，再一看内容，一阵冷气漫上了她的脊背。
　　只见那是一份明黄的遗诏，上面用如血的朱笔写着：“咨孝贞太后：懿贵妃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予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廷臣，将朕此旨宣示，立即诛死，以杜后患。钦此！”慈禧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命原来一直都在慈安太后的股掌间！
　　“姐姐！姐姐！谢姐姐的不杀之恩那！妹妹我这些年来对姐姐多有不恭，殊不知姐姐宽宏大量，一直在忍让着妹妹啊！”慈禧痛哭流涕，如同五雷轰顶，她“咚”地一声重重给慈安跪下，“妹妹快起身！你是爱新觉罗家族，是大清的恩人哪！为了保祖宗疆土你吃了多少苦，而哀家却一直把这件事瞒着你，是哀家的错啊！”慈安太后连忙去搀慈禧，可慈禧就是不起，“李莲英！快点扶你主子起来！”李莲英赶紧去扶慈禧，慈禧才慢慢起身，哭的花颜失色，脸上的妆容一片狼藉。
　　“妹妹，如今这咸丰爷的遗诏也没有用处了，妹妹对爱新觉罗忠心耿耿，留着这遗诏实在伤我们姐俩的感情，哀家现在就烧掉它！”话音未落，慈安便将那诏书放在蜡烛的火焰之上，在火焰的舔食下，不一会儿变化成了灰烬。慈禧收住了泪，目不转睛地看着，但她的心依旧揪得紧紧的，说不定，这只是慈安收服自己的招数，她既然敢如此大胆烧掉遗诏，那么她手里必定有更厉害的“武器”，可以让自己一招毙命！
　　慈禧踉踉跄跄回到长春宫，“太后，保重身子啊！”李莲英心疼地说，他端上一杯奶茶，慈禧品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昨夜，小安子托梦给哀家说想伺候慈安太后了，他谢谢慈安太后让他脱离人间苦海！你说，我让不让他伺候呢！哼！”李莲英不寒而栗“奴才……奴才不知！”
　　“过几日你让桂公爷再备些糕点，由你亲自送进宫来，懂么？”慈禧依旧用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李莲英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奴才明白！”“好了，哀家累了，要歇息了。”慈禧头也不回地走进寝宫，等着侍候的宫女们飞快地忙碌起来，夜色漆黑如墨，偌大的皇宫只有值班太监的灯笼明明灭灭如同鬼火，几只蝙蝠扑棱棱飞着，就像是孤魂，在无边的黑夜中游荡。
　　钟粹宫里的花果香令慈安太后心旷神怡，她的心结总算解开了，慈禧的反应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慈安以为这样一来，自己不必再愧疚、内疚，慈禧太后也必定会敬她三分，对她万分感激，以后她们的相处会更加融洽，像一对真正的亲姐妹，朝中大臣也不必再议论她们面和心不合，她们姐妹二人就能够同心同德，辅佐幼帝了。慈安太后睡下了，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沉沉睡去了，她睡得十分香甜，明日，便是新的开始。
　　春日的午后暖洋洋的，慈安太后从午睡中醒来，窗外的鸟鸣格外悦耳，阳光均匀的撒入钟粹宫，一片祥和，这些日子由于天气还有些微凉，慈安太后的身子并不太好，有时连军机大臣都无法召见。慈安太后看着天气还不错，便想出去走走，她起身，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在庭院中散步。
　　这时，有一名小太监端着一个食盒来了：“奴才给母后皇太后请安！这是长春宫的李大总管亲自送来的糕点，说是圣母皇太后娘家做的，特地送来让您品尝的！”“妹妹还真想着我！”慈安太后心里美滋滋的，她走进屋子，坐在炕上，太监恭敬地呈上糕点。“太后，还没用银针试呢！”慈安身边的太监高四提醒她，“无妨！”慈安笑着摇了摇头。
　　钟粹宫静静的，香炉里的香袅袅升起，一切都和平常无异，慈安太后随手拿起一块儿点心，毫不犹豫的轻轻咬了一口，一如往常的优雅。吃完后，她洗了洗手，想再走动走动，听听戏，可是就在她遛弯儿的时候，突然，慈安太后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好像有一把刀子不停地搅着她的肠胃，“啊啊！！！！！”她痛苦地尖叫着，双手紧捂腹部，跌坐在地板上，“太后！太后您怎么了！”“快去传太医啊！”整个钟粹宫顿时炸了锅，几个太监试图将慈安太后搀扶起来，可慈安太后痛苦地吼道：“别动哀家！哀家疼啊！疼啊！！！！！”她汗流浃背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慈安太后觉得浑身像被束缚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开始呕吐起来，胸闷气短，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一个黑影跑出了钟粹宫，直奔长春宫而去。“哦？是么，哀家瞧瞧去！”正在梳妆的慈禧太后听了一名太监的来报，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快步走出宫门，乘上步辇，李莲英随侍左右。
　　钟粹宫哭声阵阵，几个太监七手八脚的擦着地板，处理慈安太后呕出的脏物。“圣母皇太后驾到！”又是一阵慌乱，众人跪在地上请安，“姐姐这是怎么了？”慈禧在李莲英的搀扶下迈入钟粹宫，一群太医正为在慈安太后的病榻前诊治，“禀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一位太医正要告诉慈禧慈安的病情，可是却突然住了口，“你说！”慈禧瞪了他一眼，“母后皇太后恐怕是中……”这位太医小心翼翼地说，脸色刷白，“你放屁！怎么可能！哀家怎么听人说是风痫？再胡说，看哀家不撕烂你的狗嘴、要了你的狗命！”慈禧凤眼一瞪，用带着金护指的食指指着太医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钟粹宫的人们立刻心知肚明，谁也不敢插一句嘴。
　　慈禧拨开众人，凑到慈安病床前看，此时慈安虽病入膏肓，但还有知觉，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慈禧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自己视若亲妹妹的慈禧，竟对自己下了毒手！她懊悔不已，可舌头却不听使唤，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泪水不停的滑落，呼吸更加急促，腹中的疼痛也更加严重，汗水已经渗透了床褥。
　　慈禧看到慈安嘴唇紫得就像涂了颜料，嘴角处还沾有残余的脏物，还出现了遗尿症状，心中生出厌恶，但见她好像想说点什么，便还是把头凑了过去，听听她想说些什么，“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慈安太后用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慈禧冲她微微一笑，立刻转身朝跪在的上太医们吼道：“母后皇太后患的是风痫！按照风痫医治！”“是，是！”太医们急忙起身，他们心如明镜，急急忙忙讨论药方，写脉案，他们中有人的眼眶里紧紧包着泪水，可谁都不敢让那泪流出来，一旦被慈禧太后发觉，便不可能有好下场。
　　闻讯赶来的小光绪飞奔进钟粹宫，慈禧一见他便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亲爸爸，皇额娘怎么了！亲爸爸！”他哭着问慈禧，“你皇额娘她风痫犯了！马上就要去了！”慈禧也哭了，小光绪要去看看慈安太后。
　　就在这时，一位太医颤抖着跪在慈禧和小光绪面前，说：“圣母皇太后崩了！”一瞬间，钟粹宫哭声大作，小光绪哭着奔到慈安太后床前，慈安太后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他牢牢抓着慈安太后的手：“皇额娘，皇额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儿臣啊！皇额娘！”小光绪趴到慈安太后的遗体上，痛哭失声，不住地摇晃着。
　　他多么渴望慈安太后能醒过来，看看自己，他想到自己挨饿的时候，慈安太后经常把他召到自己宫里，为他备上一桌子他喜欢吃的食物，之后她自己便坐到一旁静静瞧着，眼睛里充满欢喜，可是此时，小皇帝无论怎样呼喊，他所深深依恋的慈安太后都不会再睁开眼睛，用那温柔的目光看他，再也不会抬起手臂，用那柔软的双手替他整理衣服，抚摸他的小脸儿。
　　小光绪的心痛极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只有无尽的眼泪才能表达这种情感，这种痛苦。他觉得自己也快死了，他只想这样抱着慈安太后，不让她走。
　　慈禧命人把小光绪拉开，之后有条不紊的开始布置慈安太后的丧事，她命令宫里化妆技术最好的奴婢为慈安太后化妆，将那中毒的痕迹全部遮盖了起来。暗夜下的紫禁城一片缟素，哭声阵阵，所有华丽的陈设上都被蒙上了白纸白绢，灵幡飘动，好像是逝者不愿离去的灵魂在轻轻摆弄着它们，用最后一眼看这尘世的繁华与荒凉，美好与肮脏。
　　子时左右，皇亲国戚，朝中大臣都接到了慈安太后崩逝的消息，他们全都大吃一惊，一向身体健康的慈安太后怎会突然离去！难道是消息传错了不成？之前明明是慈禧太后身体虚弱，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回来，可这慈安太后虽说近些日子凤体抱恙，但无大碍，怎会突然就撒手人寰呢！众人换好孝服，匆匆赶到皇宫，原来真的是慈安太后去了，因为风痫。
　　慈安的葬礼完全按照礼制进行，慈禧太后一连几天都是红肿着双眼会见大臣，表情极哀，可她心里却万分痛快，大权独揽的滋味实在是美妙极了。
　　出殡那天，十一岁的光绪皇帝走在慈安皇太后巨大的棺椁之前，一身重孝，他抽泣着，满脸的泪痕，光绪想起自己刚进宫的那年夏天被雷声所惊，正在号啕之时，是慈安太后一把抱起了自己，那时的自己也是满脸的泪痕，慈安太后掏出手绢轻轻地帮自己擦拭着，那么轻柔，那么疼爱，而现在，自己依旧满脸泪痕，帮自己擦拭泪痕的慈母却静静躺在自己身后的棺椁中，永远不能帮自己拭泪了。想到这里，光绪皇帝顾忌着自己是九五之尊，努力不哭出声音，可是他多想就像当年四岁的幼童，嚎啕大哭。
　　在御道两旁跪着的、披麻戴孝的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过。大家都低声啜泣着，白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开出紫禁城，向着那葬满了列祖列宗的千年福地走去，那里便是慈安皇太后的最终归宿。
　　钟粹宫依旧静静的坐落在紫禁城的后宫，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可香炉却再也不能袅袅地升出如同芳魂般的烟，茶壶随意地摆在案几上，里面似乎还残余着一缕茶香。庭院中的树木一如既往的繁茂，可再也没有人在它的树荫之下乘凉，踱步，画廊上的彩画人物默默看着这物是人非的一切，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钟粹宫的大门紧闭，像是在等待，等待它的下一任主人来临，等待再次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