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与君成欢》渐渐之石

47、死生事 此生已休，

　　朝瑾心里的那根弦“噔”的一声动了下。
　　“什么？”她最先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发问，“明唐，你说什么？”盛华怎么了？

　　叶明唐越发俊秀的眉眼微带疲惫，从来带笑的声音里也透着几分叹息。他张了张嘴。
　　朝瑾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明唐的表情里，她模模糊糊，反反复复地只想到了盛华好友那句话。

　　——“盛华，你只有一个人了。”

　　只有一个人了。

　　她为何从未觉得这句话如此奇怪？为何直到如今，才想起。她有父母亲人，何谈一个人！

　　李朝瑾紧紧地盯着叶明唐的嘴巴。

　　叶明唐慢慢开口，“三个小时前，盛华的父母在回家途中，遇到车祸。当场死亡。”

　　“砰”的一声，木质外皮的菜谱落地。
　　卫子期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啊，叔叔阿姨他们……”初次经历死亡，他咧咧嘴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支支吾吾了好久。
　　众人看着他，卫子期最终无措的揉了揉脑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那个，节哀吧。”

　　“怎……怎么会这样。”
　　王燕口气茫然。五分钟前，她还肯定，什么事情都没有，两分钟前，她还和卫子期抢夺点菜权……
　　她的目光慢慢滑过众人，犹疑在梦中。
　　“我今天是寿星啊，老天爷该听我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迟到就迟到，不来就不来。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打发我的。”她喃喃自语，睁着眼睛期待地看着叶明唐，“班长，我的生日啊，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盛华听了要生气的。”

　　“班长，你……是在骗我们玩儿，是不是？”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叶明唐避开她那双异样明亮的双眼，“抱歉。”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命运这回事儿，谁也说不准。
　　每个人都以为死亡离自己很远，但很可能，它就出现在下一秒，甚至发生在自己头上。

　　李朝瑾突然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一朝看诊，几日后便是死劫。在那之前，她几曾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她总想着，就算生命里有那么多痛苦和不开心，但也有着巨大的快乐和惊喜。她总以为，自己是那个，健健康康，能迈步到八十岁，含笑追忆二十岁天真稚嫩的人……

　　即使是重生，她又何曾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天地茫茫，下一步未发生之前，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是被命运抛弃的那个。

　　“她怎么样了？”赵桓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人竖起耳朵，迟钝地听着。
　　叶明唐叹息。“她哭晕在医院里，怎么也不肯离开。”

　　“盛华是老来子，她的爸爸妈妈也都是独子，再往上一辈，前些年陆陆续续都去世了。整个城市，都没有一个亲人。警察叫她去认尸的时候，是我妈陪着去的。”

　　风呼呼的响着，众人沉默的跟在叶明唐后面，往医院赶去。王燕的抹茶味蛋糕也不要了，就丢在那儿，孤零零的连个蜡烛都没有点上一支。

　　事发突然，她的生日是没法再过。只是王燕此时，也没有功夫想这些，她满心满脑装的都只是一个问题：

　　盛华怎么办？

　　“她怎么办？”李朝瑾慢慢地自言自语，“没有亲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也没有生活来源，这日后的生命这么漫长，她还这么小，怎么走下去？”

　　叶明唐苦笑，“妈妈心疼她，想着以后就让她住在我们家。毕竟是邻居，我们还相交一场，能帮衬着就帮衬些吧。”

　　朝瑾却是没有看他，叶明唐的声音一出，她脑中曾经的疑惑瞬间拨云见日，“是了，是了。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那场手术，那次，盛华她居然能鼓起那么大的勇气。

　　她虽然温柔，但性格明朗大方，对明唐，这三年下来，也算的上是同桌之缘，关系比上辈子要好太多，却不曾见过有丝毫痴迷爱恋。
　　就算后来突然开窍，盛华她也浑然不似为爱痴狂，奉献一切之人。
　　当年之事，原来如此。

　　“看路！”叶明唐手疾眼快，扯过明明一脸平静，却浑浑噩噩往汽车上撞的李朝瑾，面上的惊恐一晃而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勃然的怒气。
　　他第一次感觉，死亡离他如此之近。对生死，也前所未有的敏感。

　　“呃……啊，抱歉。”李朝瑾回过神，示意叶明唐松开他紧抓着她胳膊的手。
　　叶明唐却是只做没看到，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坐上了汽车。

　　到了医院，他们很快就看见了盛华。

　　盛华抱着膝盖坐着，把身子缩的很小，好像这样更安全温暖一些一样。朝瑾推门而入，木质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她头也未回，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虚空。

　　她的脸色极度灰败，曾经白皙略有红晕的肤色，惨淡的恍若一瞬间老了很多。
　　她的双眼依然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原本一动就让人觉得漂亮极了，如今却直直的看着有些可怖。
　　她的发梳理的很整齐，还是那个青色的，带上去无边俊秀雅致的发带，微微下垂；有风吹动，却无端僵硬了很多。
　　她的衣服干干净净，柔黄色的针织衫，那么多人，没有哪个有她穿的清丽好看，只是现下看来，这黄色也有些惨白凄凉了。

　　所有想到的安慰言语尽数卡在喉头，几人上去，哪个也没有敢打破这个屋子的死寂。
　　盛华父母的遗体已然送到殡仪馆，有化妆师为其最后的整理，让他们干干净净，从从容容的上路，不至于那么狼狈。

　　盛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却是自成一个小世界。谁也进不来，她也不出去。

　　明唐去叫他们的时候，她仍哭的声嘶力竭，瘫软在叶母怀中，站都站不起来，可是如今，她却唇带微笑，落泪无声。
　　衣服已然晕湿了大片。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谁也不相信，这样静静的浅笑，更让人悲哀。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谁也不会懂，大爱无言，大悲亦无声。

　　王燕在看到的一瞬，眼泪就像掉珠子一样，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卫子期红着眼眶，手足无措。
　　赵桓齐沉默地立在门口，推了推眼镜。
　　叶明唐心有不忍，移开了视线。

　　李朝瑾上去，除开自己的去世，这半生，她亦不曾遭遇过死亡。她犹豫了下，弯下身子，紧紧地抱着这个孤单凄凉的孩子。
　　紧紧地，就像当年她死前，那种强烈的渴望别人给予自己的那种，□□而又真诚的拥抱。
　　除了这个动作，她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盛华没有看她。
　　李朝瑾知道，虽然，盛华的视线掠过朝瑾的脸。可是，盛华没有看她。

　　盛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神之中，这一刻，天与地都不复存在，盛华有的，只是回忆。她看重的，在意的，也只有那些，和父母温馨欢乐的回忆了。
　　外界的一切，在确认父母真的离开之后，就已然被她排除在外，彻彻底底！
　　就仿佛，只要不听不见，不似不想，独自一个人，他们，那两个爱着她的人，就不会死亡，就会回来一样……

　　李朝瑾突然明白了她的感觉。

　　弯腰怀抱的姿势很别扭，很僵硬。她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是低伏一些，蹲下一些也不敢。
　　她怕惊动了这个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友人。
　　怕盛华从美梦中骤然惊醒，满目疮痍，四下无亲，一瞬沧桑。

　　谁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站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爱你。
　　明明，死生天堑，最是狠绝。

　　人活着，至少还可以抱着希望，没有希望，还可以幻想。
　　人死了，却是连幻想都不可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从此，你我有漫漫奈何桥相隔，你在这头，静静看我安好，或者，彻底遗忘，转世轮回，前尘不染，后世无关；我在那头，辗转反侧，独自思量。衣衫尽湿，双目啼血，却再也无人能见，无人安慰。

　　此生已休，前缘尽散，你我，还说什么血脉相连，休戚相关。我无论争气与否，无论未来喜悲若何，你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唯有记忆相伴，唯有思念永存。在这年少的时刻，我与你分开，从此，天人永隔。我想你记着我，因为我会带着你给我的记忆，一直到死，可又想你忘记，因为我还不曾回报过你，一迈黄泉路，死生两相绝，我承你太多情，你可以轮回之后，清白洒脱的离开，不再受我所累，不再思念黄泉之上，还有个孩子一个人。你可以更快乐，更开心的从新开始新的人生。

　　只是，无论我想与不想，我都不能再做些什么了。无论你记与不记，我也都再也不知道了。

　　日薄西山，那动人的金红色，照在身上，却是让人心里发寒。
　　朝瑾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明唐几人，也悄悄地退出去。打的饭冷了有买，买了又冷，这一刻，却没有哪个人觉得，是种浪费。

　　“她要是能吃一点，就是让我倒了十次一百次，我也高兴。”王燕含着泪，又买了盛华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朝瑾默默地想着，她爸爸是律师，若是有人敢欺负盛华孤女，她便是逼爸爸打十来场官司，也要给盛华讨回公道。
　　若是班里班外有人说闲话，什么好学生她还做着有什么意义？非打得那群嘴碎的哭爹叫娘，下不为例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