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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粮饼干” 一场百年不 ...

  •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席卷全国。光秃秃的吕梁山遮挡不住毒辣的红日头。从山坡到山脚,没有一丝湿气。土地被洒得四处裂着二指宽的长缝子。夏秋两季没收成。到八月十五还没一滴雨。冬小麦再播不下去,明年也没指望。老年人惊恐地说:“光绪三年大旱,人吃人。眼瞅着这一劫又轮到咱们啦!”全村人全都陷入惶恐不安之中。
      村里的公共食堂还是天天发面。按人头,每人每天3两6钱。有人嫌每天领上一口口麻烦,不如一领半月十天的。可队长不敢,怕有人一天吃了几天的粮,后头没吃的了,怎办?楠生家除去敬禹吃市民粮外,共八口人,每天能领2斤8两8钱。秤面的是队里的保管田无病和会计刘守一。这俩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对谁都一样,那怕是他老子来,也不用想领秤杆儿的高头头。
      一到礼拜天,楠生就相约明柱和其他一些同学到野地里捋槐树花,采榆树钱,摘香椿芽,或是挖野菜。野菜有扫帚苗、甜蕨、苦蕨、苜宿、胡葱、野蒜。陈明柱和他父亲,两个大男人食量大,领一点面不够塞牙缝、打牙祭。楠生总是先紧他装满袋子,自己再弄。茂喜只是相跟上玩耍,帮别人采,自己不要。
      敬禹赚的钱全花在吃食上。李二嫂的男人李洋林,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后来转了业,到县汽车站当了站长。他打交道的人多,时常帮敬禹买吕梁山深沟沟里农民偷卖的莜面、荞面、红薯、山药蛋。有凤会做饭,两顿饭变着样儿吃,有熬玉茭糁糁糊糊,蒸石条则和花脸卷子,煮面搅菜的掐疙瘩,还有炒荞面碗秃子,蘸莜面栲栳栳。虽不能管饱吃,但也吃个七、八成。院里邻居吃的就不一样了。曾六家还是老炒鸡蛋。他二姑家也常炒肉。老席死了,老席婆姨改嫁了人,她原先又细又黄的两根小辫,塞到了头上戴的时兴围顶帽沿里,人显得利索了。隔几日还回来跟人们显吃显穿,看起来她是攀了高枝,过上了能吃饱的好日子。
      到了寒露节气,老天还是不给一滴雨。冬麦种不上,明年也没指望,人们都彻底绝望了。立冬时候,能吃的树皮树叶和各种野菜全被人剥光、挖净,人们的心像冬天一样凉了。陈明柱的老子回了原来的挖圪垛山沟里,每天能省下三两六钱面留给明柱。明柱一人吃两人食,还是饿得发晕,后来干脆辞了学,常在街旁高圪台上晒暖暖、听喇叭。
      大街上安了高音喇叭,从早到晚每天响两、三次。开始播新闻,后头播县里的“人民公社好”专题。每次一开,先唱一首“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藤儿连着瓜,瓜儿连着藤,藤儿越肥瓜越壮”的歌曲。曲调优美,好听好记,就连明柱也能跟着哼几声。老汉们爱听山西梆子,特别是好听本地陈玉英、侯玉兰、张鸣琴、郭真霞、姬荣生的唱。人们流传着“能让跑的丢了鞋,不敢误了陈玉英的嗨嗨嗨”的两句话,就道出了对山西梆子的爱好和对陈玉英“嗨嗨腔”的喜欢。常听的剧目有“算粮”、“藏舟”、“空城计”、“凤仪亭”、“金沙滩”、“明公断”、“六月雪”和“辕门斩子”等。老汉们听着这些优美的腔调,微闭双眼,摇头晃脑,似乎比吃一碗好面条还过瘾。
      楠生躺在炕上,神情贯注地看着《红楼梦》。正看到第四十一回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吃茄子一段。书中说,当凤姐喂了刘姥姥一口后,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楠生看到这里,街上传来“咚咚锵”的锣鼓声。楠生放下书,静听外头动静。隐约听到有人嚷道:“这下可美啦。咱能造出‘无粮饼干’,还怕它地里不长粮食?”
      楠生像刘姥姥一样诧异了:啥叫“无粮饼干”?
      楠生正呆想着,春枝一阵风进来,手中拿着纸包的一堆东西,放到炕边上,说:“整天就知道看书,看成你书呆子。快起来,吃吃姐姐们发明的无粮饼干。看顶住顶不住老舅舅给咱买的饼干。”
      楠生两指夹了一块,粗一瞅,倒还真像买的。可嘴一咬,差点说出“硬得像石头,差点拌了俺的牙”的话来。再一品,粗粗糙糙,涩得难咽,就连甜味也怪得发苦。他问道:“这是甚做的?”
      春枝得意地说:“这,你就想不到啦。俺们把玉茭杆子、红薯蔓子、西瓜苕子全晒干,磨成粉,过了筛,熬成糊,掺些观音土,配点糖精,压扁了,烤干了,饼干也就出来啦。这会儿,大队的头头们夹上喜报,敲锣打鼓,去公社报喜呢。”
      楠生摇摇头,把口里嚼的东西唾到地上,笑着说:“俺不好吃饼干。留给咱妈吃吧,兴许她还能吃出点茄子味来。”
      春枝恼怒地说:“甚茄子味?饿上你三天,狗屎也能吃了。”说完,一甩手出门去了。
      这年冬季里,楠生天天下了晚自习,跟上孝玲去姥姥家。姥姥家的房子已让有仁收拾好了,也不走风露气,暖和多了。每天进门,他都先揭开锅,吃着里头张曹氏早给他暖的红薯、山药蛋,有时还有包子、饺子。
      一天晚上,他正在写作业,隐约听到外头一个女人像哭又像唱的凄惨声:“回——来——吧,俺的亲蛋蛋。回来吧,俺的亲——蛋——蛋。”
      看到楠生疑惑的神色,坐在炕沿吸烟的有礼说:“是门对面的女人。前些时,天刚麻黑,她三岁的孩儿到门口的粪堆上屙屎,被狼叼走了。到她们出去瞅见血点子,赶到野坟地时,只见地上一堆被撕成条条的孩子的衣裳,连骨头都没了。她妈气疯了。人一不瞅紧点,就跑到街上疯叫嚷。”
      张曹氏忧郁地说:“这会儿麻狐也不怕人。天不黑就敢到村里吃人。敢情是天旱得没草了。没草就没活食。没活食,逼得麻狐吃人?”
      有礼说:“麻狐饿红了眼,不用说小孩,大人也敢支架。有个大男人黑夜里走道,猛地觉得肩膀上像有人搭着,还有一股热气往自己脖根上喷。他一机灵,腿往后猛一蹬,只听到身后一声狼嚎,他不敢回头,一路飞跑进了家,赶紧插了门。他告人们说,狼从后头跟上你,它立起身子,前爪子搭到你肩上,就等你一回头,它一下含住你的前脖子。你出不上气来,还不被它开膛破肚,生吃了?因此啊,黑夜走道,有人拍你的肩,千万不敢回头瞅。”
      楠生这是第二遭听他们说狼吃人的故事。头一次是狼咬了他老舅舅的耳朵,这一次又是狼吃孩子、狼拍肩膀。他觉得世上数狼最可怕了。
      第二天是礼拜天。夜里西北风呼呼地刮了整晚,家里异常寒冷。楠生把被子捂住脑袋,醒了也不想起来。他听到姥姥做饭的声音,听到舅舅倒尿盆子的声音,听到元璠担进水来倒进水瓮里的声音,还听到元璠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到火灶上的声音。他从被窝缝里瞅见是两瓶玻璃罐头。
      张曹氏对元璠道:“前一阵就拿来两瓶肉罐头,俺还舍不得吃。这又是罐头,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咱咋能吃得起这些东西?”
      元璠冻得紧缩着身子,眉毛上都是白霜。他往两只手心上哈了哈热气,捂了捂耳朵,又抹了一把脸,说:“给你,你就吃。还问甚哩。”说着就转身去了。
      楠生在被窝里听到他姥姥说:“这就日怪啦,凭他们父子娘们三人,就是踢塌天也弄不来这些罐头。难不成得了外财?”
      楠生又听到他舅舅压低声音说:“俺就老实告你吧,他厮儿卖血哩。”
      “甚?”张曹氏耳聋听不清。
      有礼只得一字一句对着张曹氏耳朵说:“他厮儿经常卖血。得了钱瞎买瞎吃。这几瓶罐头是他孝敬他老子的。他老子吃不下自家厮儿用血换来的东西,就孝敬给你啦!”
      楠生“呼”地坐起来,围好被子,露出个脑袋,睁圆双眼,说:“抽血疼不疼?老抽血,不怕把身里的血全抽干?”
      有礼说:“人身都是肉长的。大粗管子针扎到你胳膊里,你说疼不疼?抽干不抽干倒不怕。听人说,卖血前先唱几碗盐水。抽的血寡淡,全是盐水。卖血后再恶吃(多吃)几顿油水,很快就补起血来啦。”
      张曹氏嘘叹道:“怪不得俺瞅见他厮十七、八岁了,成天蔫眉搭眼(没精神)的。俺早就觉得有鬼,可咋也没想到他是卖血弄的。元璠也是,咋能任由他?”
      有礼说:“快不用管人家闲事,他大他妈都管不住,你能?”
      张曹氏老半天不吭声。
      楠生和他姥姥、舅舅吃了饭,一起去大队仓库。张曹氏提着一个有盖的饭筒,里头装着两块红薯。大队仓库在一个四合院里。一头是放粮食的库,另一头是磨面机和放面的库。磨面机很简陋,上面倒进粮食,下头流出磨碎的面。但面还要人工去筛。张曹氏就是干筛面的活。地上一个大箩筐,里头支着长木头架,架上放一细筛。把细筛来回磕碰,就露下细面来。开了磨面机,声音 “轰轰隆隆”像吼忽雷。面粉也是四处荡扬。张曹氏耳背,头上箍着头巾,啥也不怕。楠生心烦、呛人,赶紧跑出去玩。
      有礼名义上是保管,可掌着钥匙,啥也不干。他在院里台阶上晒太阳,腿上卧一只大黄猫。他见孝玲进来,忙说:“快给俺的猫打几个雀雀。固儿(老鼠)也没啦,让俺猫吃甚哩?”
      孝玲笑着说:“俺早知道,一来就是打雀儿。俺是来跟楠生玩来了,不是给你打雀儿来。”口里说着,可从身后裤带里摸出一个弹弓,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石子,对着房檐上的麻雀随意一打,就见一只“扑愣”跌下来,在地上打滚。有礼赶紧把腿上的猫一推,猫扑过去,叼上麻雀跑了。
      楠生问孝玲要过弹弓,朝另一处房檐上的麻雀打去。麻雀全惊飞了,只飘下一根麻雀毛来。
      快吃饭时分,另一个仓库保管来了,关了磨面机,锁了仓库。张曹氏把饭筒递给楠生,拍打着身上的面。楠生觉得饭筒沉,要揭开盖子看,张曹氏不经意拍了一下他的手。他莫明其妙,拉上孝玲出了门。有礼硬让孝玲也一起回去吃饭。
      回到院里,两只母鸡挺着肥胖的肚子,围着有礼“咕咕”乱叫。有礼靠着墙,脱下拐腿那只足上的鞋,对墙一磕,倒出一把谷子来,两只鸡一阵乱啄。有礼对孝玲和楠生说:“看这两只东西贼不贼?俺一进来就知道有好吃的。”
      这两只老母鸡还是张曹氏刚搬来时捉的,已经有十来年了。原先下三、四天蛋歇一天,这会颠倒了,下一天要歇三、四天。原先下蛋到土地爷窑窑里,现在也飞不上去了。窑窑下靠墙有一个柳筐,里面有旧棉絮,这就变成了它们下蛋的窝。人们早就劝张曹氏杀了或卖了这两只老母鸡,重捉几只小鸡娃,可她不让,她说:“俺的两只鸡命长哩。只要活着,管它下不下蛋。”
      楠生回了里屋,悄悄打开饭筒一瞅,原来里头装满了压实的白面。他赶忙盖好盖,放到一旁。
      今儿是孝玲头遭在这里吃饭。张曹氏炒了两个鸡蛋,一盘粉条白菜,擀了一把子面条,还特意让楠生打开了元璠送来的一瓶红烧猪肉罐头。
      楠生夹了罐头里的一块肉放到嘴里,只觉得软软的,绵绵的,香中带着甜,入口牙一碰就软烂,不觉就滑溜到肚里。他从来没吃过这种罐头肉,奇怪地说:“肉还能软成这样儿?孝玲你快吃一口。”
      孝玲说:“俺家有的是。不用说猪肉的,还有牛肉、驴肉、鸡肉、兔肉、鱼肉的。甚时,俺给你们偷出几瓶来。”
      有礼笑道:“捣蛋。罐头定是人家巴结你老子的,你大还能没数?你偷出来,不怕你大知道了,给你几个耳刮子?”
      孝玲涨红了脸,憨里憨气地说:“俺甚时怕他了?再给俺耳刮子,俺把他的罐头全砸烂!”
      有礼笑得把口里的饭全喷了出来。
      孝玲去后,楠生问她姥姥说:“咋你还敢偷公家的面?”
      张曹氏说:“咱又没拿人家的好面。只是从机子上、地旯旮里扫起要倒的土面。倒也是倒,咱收拾收拾还能吃。再说啦,人家有面子的人整袋整袋明着暗着往家里拿。人家都不叫偷,难不成咱扫点土面就叫偷?”
      有礼说:“快不用叫喊了,让外人听见了,败兴不说,还惹祸哩。”
      楠生第二天回到家,听到一桩惊人的事。有凤悄悄告楠生:“夜里出天拐了。你二姑家富贵让公安局逮啦。听说,他是盗窃犯,还是团伙,专偷公家的东西。”
      楠生二姑有一儿一女。儿叫杨富贵,快30岁了还没娶媳妇。他人看起来挺面善,说话快了还结巴,咋看也不像个坏人。
      敬禹说:“还不是给逼得?天天吃不饱,日数长了谁也饿得受不住。也怨他妈,穷就穷点,成天跟人比吃比喝,生硬把好好一个儿子逼进了监狱。”
      楠生想,怪不得人家成天炒肉吃。哪来的钱?外财,不地道的外财!
      有凤炸了半盆油炸糕。糕面和油全是楠生老舅送来的。说他晚上要来吃饭。有凤夹了一小碗,告楠生说:“给你二姑夫送过去。逮了他儿,气涨了他的肚皮。可怜得一天没吃口东西。”
      楠生端着糕进了南房。二姑夫盘腿坐在土炕头。脸朝着火灶,伸手烤着火。火里被夹石炭压着,只露着闪闪的几点红星子。火圈上盖着沙鏊子。鏊子上搭着一块毛巾。他时不时拎起暖毛巾捂捂脸,擦擦手,以添点身上的暖气。外头虽说天气冷,还有点日头晒。家里是南背阴不见光,火又半死不活。空荡荡的家,坐着一个没火力的老汉,异怪清冷。
      二姑夫接过楠生递来的糕,伸出两个干枯的手指头夹了一个送到嘴里。已掉光牙的扁嘴,歪来歪去一阵才咽了一口。他嗫嗫嚅嚅地说:“好吃。多长日子没吃上啦。”说话中嘴角流出口水,滴到了破旧的裤子上。
      打这天起,楠生再不见二姑家炒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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