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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贾饶怒”打人 星期一,楠 ...

  •   星期一,楠生他们一到学校,就看到大门口黑板上写着今上午第一节课,全校学生到操场集中,上级来人检查个人卫生。他们赶忙把拣来的菜帮、菜叶交给学校食堂管理员,过了秤,填了表,飞步跑到操场,按班级站成了一排。
      楠生往手心里唾了些口水,双手擦了擦,往裤上一抹,手干净多了。检查卫生的人是一男一女,他们一排排,细细打量着每个学生。轮到楠生时,那个女的前前后后,细细地瞄瞅着,甚至拉住楠生的手,反正都看了。楠生很紧张。那个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下了他的名字,笑嘻嘻地走了。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半中间,贾老师“咣当”踢开教室门,大步走到讲台前,把手中的一张纸“啪”地扣到讲桌上,怒不可遏地说:“你们是不是专门和我过不去?为什么全校六个班,咱们班拾的菜是倒数第一名?这是不是有人搞小集团,故意捣蛋?”他拿起刚才他扔到讲桌上的纸,瞥了一眼,说:“陈明柱,上台来!”
      明柱很不情愿地慢腾腾挪到讲台上。贾老师怒气冲冲地问:“你拾了多少斤?”
      “四斤。”
      “四斤什么东西?”
      “茴子白圪蒂。”
      “啊,原来是茴子白圪蒂。我还以为是什么金圪蒂、银圪蒂哩!”贾老师露出鄙夷的神色,还带着一丝冷嘲寡笑。
      “把脚站好!”贾老师一声怒喝,同时挥脚把明柱叉开的双足踢了回去。接着说:“不用看你十七、八岁,在我眼里还是嫩娃子哩!早就听说你们南关的学生难整刷。我看你就是领头的捣蛋鬼。我先拾掇你,最后还要把你们南关的学生捆成把把,捏成蛋蛋,踩成糊糊!”
      贾老师训斥着,瞅到明柱又把双足叉开,更加气愤地说:“咋哩?不服气,又把足给我撇开啦?”说着又抬腿朝明柱的足踢去。
      明柱这回早有准备,当贾老师踢去时,他“嗖”地一抬腿,又猛地一跺,正好踩在贾老师的脚背上。贾老师当即痛得弯下腰,不由自主地把胳膊往起一挥,正好撞到明柱的鼻子上。明柱只觉鼻子一麻,流出了两道鼻血。
      明柱用血红的双眼瞪着贾老师,朝他走了一步。贾老师朝后一退,顺手拿起讲桌上的教鞭,使劲一敲桌子,道:“你想怎么样?”
      教鞭敲在桌子上的一个粉笔头,粉笔头“叭”地溅出去,向头一排坐的那茂喜头上飞去。茂喜双手捂眼,“哇”地大哭起来。贾老师慌忙扔下教鞭,跑到茂喜跟前要看他的眼。茂喜使劲捂着,不让他看,只是大声嚎叫。学生混乱起来。有几个南关的学生冲出教室齐声喊道:“贾老师打人啦!打出人鼻血啦!打瞎人眼啦!”
      整个教室更加混乱。楠生乘机跑出教室,寻到校长郑春,气喘吁吁地报告了班里的情况。郑春快步过去,质问贾老师是咋回事。
      这时,正赶下课铃响了。其他班的老师和学生们也涌来看热闹。人们盯着贾老师的脸,盯得他手足无措。他正想回答郑春的质问,猛地被张孝玲惊人的嗓门压下去。孝玲叫道:“俺们不在学校食堂吃饭,凭甚让俺们拾菜喂猪?拾得少,还挨打,这是甚的理?”
      郑春掏出手绢,过去要给明柱擦鼻血。明柱头一摆,用手把脸一抹,满脸成了红道道。他瞪着眼说:“俺要到县里告状!告不准就退学!”
      “俺们也要退学!”杜泽申跟一班人起哄。
      “俺们不要‘贾饶怒’!” 曙光躲在一个同学背后喊了一嗓子。
      “谁是贾饶怒?”门口的老师悄声问着左右的人。有个女同学有意提高声音,对门口看热闹的老师和同学们绘声绘色地说着贾老师把“饶恕”念成“饶怒”的故事。听得人们一片哄笑。贾老师的脸臊得像毛猴的红□□,狠不得一头钻到地底下。
      郑春严肃地说:“陈明柱同学和那茂喜同学先去学校医务室检查一下。其他同学都下学啦。学校向大家保证,一定要查清事实,严肃处理,绝不能让体罚学生的不良行为继续下去。至于拣菜帮的事,以后就取消啦!”
      围着看热闹的老师、同学一哄而散。出了校门,楠生问茂喜的眼好了没有。茂喜说粉笔头只是擦了他一下。他哭闹是要助明柱一臂之力。楠生笑了。
      第二天,楠生班新来的班主任老师念着乔楠生和王桂英的名字,通知他俩到校长室,说是两个检查卫生的人要见他们。王桂英和楠生是一个村人,她长的眉眼好,爱唱爱跳,又好干净。楠生奇怪:唤俺们两个干啥哩。
      去了校长室,那里已有四个同学。两个检查的人用皮尺把每个人的身高、腿长、腰围、肩宽和胳膊长等到处量了一下。接着让每人唱一首歌曲,随便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楠生素常不好唱歌,现在又紧张,瞎哼了一首。完了,检查的人才说:“我们是地区青年晋剧团的,要在全区统一招生。在你们学校挑了你们这几个预备生。你们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愿不愿都告一下你们班主任。”
      楠生放了学,回到家正好碰到他老舅舅也在。楠生说了地区晋剧团看上他的事,还没等有凤开口,他老舅舅就拍着桌子说:“孩儿,贵贱不敢学了戏。旧社会说唱戏的是下九流,就连我这个吹奏的人也让看不起。再说‘打戏打戏,不打不会唱戏’,你能受了那个罪?”
      有凤好看戏,更待见像张鸣琴那样的好把式。她撇了楠生老舅舅一眼,说:“看你说的,还要怕煞人哩。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小孩子家受些罪,难不成能受煞?”
      他老舅舅急了,站起来用手指着有凤道:“你也是孩子气。就真算咱楠生不怕遭罪,可咱孩儿的前程呢?难不成让他一辈子唱戏?”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大把冰糖,递给楠生,说:“孩儿,千千万万不敢听你妈的话,咱不是唱戏的命!”
      楠生打小没有挨过人的一指头,听说唱戏还要挨打,也就死了唱戏的心。第二天上学,他就把大人不让唱戏的话告了班主任。后来,他才知道,和他一起被看上的人中,只有王桂英一人到了地区青年晋剧团,但前途也不咋底。
      楠生把老舅舅给的冰糖分给了最要好的几个同学。泽申瞅着亮晶晶的冰糖不敢吃,他说:“这不是玻璃圪瘩?不怕扎住舌头?”
      楠生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泽申小嘴含着,一动不敢动。过了一阵,觉得又凉又甜,这才用舌头搅起来。他说:“好美吃,再给俺几块,让俺妈也见识一下。”楠生又给了他两块。
      楠生还给了孝玲几块。孝玲说:“你也不去俺巴巴(奶奶)家?她瞅见俺,就念叨你。”
      楠生说:“去。明儿是礼拜,今夜上了晚自习,你唤俺。”
      学校的东墙上塌了一个豁口(可能是孝玲们故意弄塌的)。楠生跟着孝玲从豁口跨过去,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从一条人们踩出来的小道穿过去,上了一个高坡,就是城东村的官道。再走百十来步就入了村。孝玲眼瞅着楠生推开了他姥姥的院门,才走了。
      楠生轻轻进了里屋,对着正在媒油灯下缝衣裳的张曹氏大叫一声:“婆婆(姥姥)!”
      张曹氏抬起头来,细盯了一眼,才高兴地说:“哎呀呀,是俺楠生。咋黑咕咙的天才来?”
      楠生说:“以后俺下了晚自习,天天来住。”
      张曹氏连声说:“那敢情好!”
      楠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到张曹氏扁扁的嘴里,说:“你抿抿,这和俺小时候,你给的糖豆豆一样不一样?”
      张曹氏抿了抿,说:“是不一样,这糖豆又凉又甜。你简爷活着的时候……”
      有礼拄着拐棍,“呯”地戳开门,进来说:“俺在院里就听到有人说话,原来是楠生。”
      楠生又掏出一块冰糖塞到有礼口里,问道:“你抿抿是甚哩?”
      有礼抿着说:“是冰糖。你简爷活着的时候买回来过。多少年啦,俺也忘不了这个味。”
      张曹氏叹了一口气,说:“他简爷要是能吃上咱楠生的一块冰糖,还不美得笑死?”
      有礼问楠生:“你妈还有钱给你买这东西?”
      楠生说:“是俺老舅舅给的。”
      张曹氏睁大眼问:“是不是那个没耳朵的?”
      楠生说:“是呀。”
      “他咋还没死去?还敢到你家?俺孩儿告你妈,以后不准他登你家门!”张曹氏气愤地说。
      楠生吃惊地瞅瞅他二舅。有礼轻轻摇了摇头,眨眨眼,示意楠生不要再说了。
      第二天后晌,孝玲早早过来和楠生光着脚在院里玩耍。天气开始很闷热,后来从西北方涌来一片漆黑的云彩。一时三刻间,天暗下来。猛地一道闪电,一声炸雷,黄豆大的雨点夹着冷子砸到地上,一砸一个坑。孝玲和楠生赶紧躲到房檐下,伸长手接着冷子。谁知不大时分,黑云向东南方向飞去。太阳又露出了脸。也就在这个时候,街上有人惊叫道:“发山水啦!水淹到村啦!”
      楠生往门口一瞅,果然水已进了院子,虽然刚能淹住脚面,可来得快,吓得楠生赶紧回了屋、上了炕。从窗户上看孝玲一个人玩。
      张曹氏挪到炕沿边,正要寻思下炕,猛地瞅见满地是水,墙角处有好几条蛇在水中缠绞着。顿时,吓得她呆了。张曹氏动也不敢动,颤抖着告楠生说:“快唤你三哥进来。地下有蛇,快让他弄去。”
      楠生回身一看,只见墙角处有五、六条蛇,每条一尺来长,大拇指粗,碧绿碧绿。楠生也吓得脸煞白,慌忙退到窗前,对着院里大叫:“三哥,蛇进了家啦,快来捉呀!”
      孝玲听说有蛇,在院里寻了一根细竹竿,冲进屋里,问:“在甚地方?”
      顺着张曹氏手指的地方,孝玲用竹竿轻轻地把缠在一起的蛇拨拉开。然后把竹竿从一条蛇的肚皮下慢慢穿过,又慢慢提出水面,同时猛地往院里一甩,把竹竿上挑的蛇扔到了门外。就这样,他一连扔了五条。还有一条已快爬到墙顶。他用竹竿一扫,蛇掉到离他不远的水中。蛇昂着头,吐着长信子,向他游来。孝玲把竹竿一扔,绕到蛇身后,弯腰提住蛇的尾巴,“嗖”地往高一拽,一阵乱抖,蛇垂下头不动了。孝玲把蛇举到楠生眼前,说:“蛇怕抖。一抖,它的浑身骨节都散了。让它活也活不成……”
      “三鬼!下雨天,你在这里折腾甚?礼拜天就不敢看看书?”说话中,有仁大步进了家,训了孝玲几句后,对张曹氏说:“听说雨进了家,来瞅瞅你们。看这足底也进了水,房顶也漏,这咋能住人?噢,楠生也在,明儿让你婆婆搬到咱那面去。这房子也该重揭瓦、铺地啦!”
      张曹氏叹口气说:“凑乎着住吧。”
      “哪能凑乎?回头你跟有礼收拾一下。明儿俺打发人来,帮你们搬到那头去。咱房子尽空着,还住不下你们?等俺把这头的房子弄好了,你们想搬过来就搬过来。”有仁不等张曹氏再开口,拉着孝玲转身走了。
      掌灯时分,有礼回来了。张曹氏告了他有仁让搬家的事。有礼说:“搬吧。咱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片心意。”随后,他又压低声音,把自己打听到楠生老舅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着张曹氏。楠生眼看着书,耳朵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
      原来,张曹氏是县城南五、六里地的曹村人,和楠生老舅舅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俩。二人母亲都去世早,由他们父亲一手拉扯到十五、六岁,才撒手归西了。父亲去世后,有一次村里的族长祝寿,请了外地的一个碗碗腔剧团在村里唱了三天大戏。戏完了,人走了,可是楠生的老舅舅——叫曹马马,也不见了。不单单是人不见了,而且家里所有值钱东西也被马马席卷走了。张曹氏欲哭无泪,独自过上了寒苦日子。后来经人说合才嫁给了张掌柜,做了小。曹马马原来跟上外地的碗碗腔剧团走了,当了剧团里吹唢呐的人。后来离开剧团,回来找过张曹氏几回,腆着脸想要几个钱。张曹氏忍着恨,也打发过他几次。后来张掌柜死了,曹马马的面就又不见了。
      张曹氏想起过去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光绪年间那次,麻狐(狼)咋就没把他的得脑(头)吃了?”
      “婆婆,你经见过麻狐吃人?”楠生好奇地问。
      张曹氏陷入了沉思之中,仿佛回到了六十年以前。她说:“那是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秋天,县里闹义和团。俺大得了个信儿,说那天夜里义和团要血洗曹村。俺大着了急,天刚黑就把俺和马马引到村口菜地的草庵里。他说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让俺们等着他。俺们坐在庵门口左等右等,等到满天星宿出来,也等不到他。
      “当俺们瞌睡得不行时,远处来了一只狗,瞪着像两盏灯一样的贼眼,步步向俺们逼来。俺赶快折了两根玉茭杆子,俺和马马一人攥一根对准庵外头,一动不动,看着它过来。
      “那狗爬到离俺们三、两步远的地儿,竖起耳朵,咧开大嘴,龇着长牙,瞪着俺们也不动。
      “俺俩人怕极了,眼也不敢眨,身子也不敢动,也死盯着它。
      “忽地那狗猛扑过来,咬住俺的衣裳,‘嘶啦’一声,扯了一条布,又后退了几步。俺俩人用玉茭杆子上下乱忽悠。它瞅空又扑来一下,直到把俺的衣裳撕成了条条绺绺,身上也抓了多少血道道。
      “那狗蜷伏了一阵后,猛地扑向马马,撕了他的一只耳朵。俺趁它近,一杆子戳到它的眼里。它痛得退后几步,对着俺‘嗷嗷’乱吼。正在这时,忽地一个炸雷,一道闪电,劈到狗身旁。那狗狂叫一声,夹着长尾巴,‘噌’地蹿走啦。
      “这时,俺才瞅到黑云遮了满天星宿,雨点子‘啪啪’下起来。马马的耳朵被狗咬去,血流满面。他疼得‘哇哇’直哭。俺赶紧抓了一把湿泥,捂到他耳根子上。血倒止了,可他还是疼得在地上打滚。叫了一会儿,可能他太累了,竟睡着了。俺也实在困得支架不住,搂着他也睡着了……”
      楠生听得心惊肉颤,不由插嘴问:“还敢睡?不怕狗再来?”
      “唉,惊了半夜,坐了半夜,累得人草鸡(软瘫)啦,不敢睡也不由你。眼皮子不怕天塌下来,非合住不行。”张曹氏眼里含泪,说,“那时,俺才9岁,你马马老舅舅7岁。俺们那时比你还小哩。你说,你碰到那情景,该咋办?”
      “你大,是俺简爷,咋没去管你们?”有礼也奇怪地问。
      张曹氏道:“俺大回村碰上了义和团,被人扣住了。义和团收拾了族长,才放了俺大。俺大去了草庵,他摇醒俺们,拉在怀里,说:‘恓惶的俺孩儿们还活着?大以为见不到你们啦。’俺说了夜里打狗的情景。俺大紧紧搂住俺们,拍着俺们的脊背,哭着说:‘傻孩儿们,那不是狗,是狼啊!’……”
      楠生吃惊地说:“真是狼?你们还能斗过狼去?”
      张曹氏说:“俺当时也分不清是狼是狗。可俺大说,就在那天夜里,狼吃了村里的一个孩子。大人们说有人亲眼瞅见吃孩子的狼是一只眼。俺大还说,俺们是老天保佑着。要不那雷迟不响早不响,正当紧要关头就劈跑了狼?”
      楠生前半夜没合眼。后半夜梦见了那惊人一幕:张着血盆大嘴的饿狼扑向张曹氏——又好像是扑向他。他想喊,可张不开嘴,发不出声。他想跑,可抬不起腿,迈不开步。他铆劲对准狼蹬去——蹬开了被子——他惊醒了,浑身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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