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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皇大帝派杨二郎下凡收人 第二年春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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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季,旱象还在肆意蔓延。一些河流、水库也完全干涸了。就连吃水井里的水也都下了好几尺。原野上一片荒凉,满眼尽是裂开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后土庙、老爷庙、城隍庙,是庙就有人点蜡、上供、烧表纸,磕头祈祷。祈祷的内容五花八门,不外是求雨、免灾、祈福。可是人们的指望都落空了。全县浮肿病人日渐增多,吃野菜中毒的事时有发生。甚至饿死人、病死人也成了平常事。田无病的老娘饿死了半个来月,人们才知道了。
楠生做满月时,田无病就给他老娘过九十大寿。现今楠生已13岁了。可这几年人们问无病娘多大啦,她甚时也说是九十九虚岁,就连田无病也都是这茬口。前几日,有个老婆子到她家去串门,七拐八绕,穿过一条细长的巷子,进了一宅有两眼老土窑的院里,推开一眼窑的破风门,只见里头土炕上,单被面盖着一个人。人头顶前摆着支掉光油漆的小木桌。桌上点着蜡,烧着香。进了门的老婆子感到日怪,大白天这是捣甚鬼哩?又一想,不对,颤抖着喊了两声“无病她妈”,见睡着的人纹丝不动。赶忙移着小脚,急急迈出门坎,“呸呸”唾了两声,大声叫道:“无病!”静静的院里无人应承。老婆子又慌忙出了院子,喘着气回了家。
这件事儿,一阵就传遍了村里的半道街。有人碰到田无病拣下的儿子笑来,问他老奶奶的事,他就说了实话。原来,他老奶奶早就饿得不行了,每日里光喝水,夜里撕着棉套里的棉花往口里塞。一连吃了半条被子里的棉花,才咽了气。咽气后,无病和笑来不穿孝,不告人,像无事一般。他家住得背,时常没人去,因而一道街的人都不知道有个死人在他家已停了半个多月。
这桩事成了街头巷尾人们叨歇的话语。刘守一每天和无病给人们秤面。没人时,守一悄声问无病究竟是真是假。无病说:“真的。咱不告人是因这个年馑,谁家有富余的面做祭品,告人家,不是难为人家吗?不告,两省事。”
刘守一黯然无语。按村里不成文的规定,谁家死了人,面也要发到年底。因此上,继续给田无病家发三个人的面。
有凤和无病处得关系好。这天她特意蒸了四个大馒头去无病家吊一下他老娘。楠生看见了说自个儿不怕死人,一定要去看稀奇。有凤没法,只好引他去。进了院,有凤干咳了几声,无病出来埋怨道:“就怕你来,你还要来。来来有甚用?”
有凤生气道:“你是甚的人?这来大的事也能瞒住人?不让来,偏要来!”说着,硬闯进无病娘的门,摆上供品,干哭了几声。笑来拉着楠生的手不让他进去。不一回儿,有凤跟无病出来,去了另一眼窑洞。笑来和楠生也跟着进去。
窑洞很破旧。背顶上土厚,窑里凉快。楠生四周打量着,耳朵里听着无病的话:“人都瘦成干柴啦,多放几天也没事。墓子不用顾人打。俺跟笑来一、两天就打成了。到七七四十九天,俺和笑来把她送出去就算啦。”
“这也太简单了吧?”有凤疑惑地问。
无病微笑道:“菩萨已接她往生去了。跳出苦海,飞往极乐世界是本愿。本愿在心里,不在心外。虚对空肉壳,假孝道,有甚用?”
有凤不待听他这些胡话,虚应付几句,便带楠生去了。
又过了好些天,人们还是听不到无病的动静。又有人问了笑来,才知道他父子俩在一个天还未大亮的时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老娘用平车拉出去埋了。有人说,田无病孝顺了一辈子,临老了,却做出了大逆不孝的事。但更多的人觉得无病每天管秤面,却让亲妈饿死,这也太令人难信了。说归说,人们对无病又敬服了三分。
楠生家院里的曾六家婆姨也生病了。开头,她脸像黄表纸一样,眼珠子里白的黑的全成了鸡蛋黄一样的颜色。后来,身上也起了黄,还往下落皮皮。曾六看到架势不好,赶忙送进了县人民医院。但时间不长,楠生就看到有人用担架抬回了人。接着就听到曾六家人的哭声。曾六家婆姨死了。楠生想,她是不是吃的炒鸡蛋多了?
一天,李二嫂到楠生家和有凤叨歇。她神秘兮兮地说:“前两天,俺到医院,你知道碰上谁啦?告你吧,碰上你那老院邻那松了。他崴断了腿!”
李二嫂喝了一口水,又说:“你再猜,是谁在医院里伺候他?”
李二嫂说的是茂喜家的事,楠生静听起来。有凤说:“不是他婆姨,还能有谁?”
“哈,你猜错了。是他的连襟。你再猜,为甚他连襟伺候他?”李二嫂还是神秘地问。
有凤说:“快不用卖关子了,到底是咋回事?”
李二嫂往有凤跟前挪了挪,低声道:“他连襟经常半夜三更给他家送米送面,有时就住下了。那松老不在家,一来二去,他们姐夫小姨子就睡到一块了。一天半夜,那松逮往了他们。他连襟骑上车子就跑,那松后头紧追。快追到他村口时,不小心一下跌到一个坑洞里,崴折了腿。他连襟听到那松叫喊,又弯回身去看他。见他折了腿,回家去拉了辆小平车,连夜把他送回家。那家婆姨又连夜炒盘子、摆碟子,招待她姐夫。二人吃吃喝喝,眉来眼去,可把睡到炕上的那松气坏了。可他又能咋地?第二天,还是他连襟把他送进医院。这几天就靠他连襟伺候他。你说这洋相不洋相?”
有凤说:“那松是个活死人。要是咱,就是死下也不要他连襟伺候。”
“俺说怨那个狐狸精。看见自己姐夫是个小白脸,就死缠活缠,谁能受得了?”李二嫂笑着戳了有凤一下,说:“你说呢?”
“让俺说个屁?俺没撕了她的脸就算她走运!”有凤气得红了脸。
楠生插嘴向道:“茂喜和爱心着急不着急?谁管他们呢?”
“着急不着急,用你愁?你想管,你管去!”有凤没好气地说。
楠生没来由受了她妈的训,就不开口了。
村里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曙光的父亲坐在炕沿上喝面汤,突然一个跟头,栽到地上,立马就咽了气。杜泽申的母亲半夜里去茅房,绊了一跤,就再也扶不起来。楠生的二姑夫睡在炕上两天没出门,赶人们唤时,已不知甚时候就没了……村里顶神的仙姑说,玉皇大帝派杨二郎下凡收人,不管老的、小的,点到谁,谁就得去……
这年,吕山县合并到了晋川地区的晋水县。两县城离的二十来里地,又有公路相通,来返并不麻烦。敬禹所在的建筑工程队移到了晋水县。晋水县城东、西、南、北四条街,前三、两年改成了马路,唯有他们工程队所在的半条东街还铺着鹅卵石,人们叫“石头头街”。
楠生放了暑假,敬禹骑车带他到了晋水。他们工程队的驻地在石头头街尽东路北,靠玉皇桥的一个大院里。院里有好几排房子,工人们在地上打通铺睡。伙房里有两个做饭的,一个叫马太良,就是原先拉敬禹到工程队的老马。另一个叫梁贵耻,家也在桥南大街。两人都和楠生惯熟,一见他就搂抱住他,“二猴厮”地叫个不停。
当天晚上,等工人们都睡了,老马把楠生叫到伙房,拿出一个大号的喝水洋瓷缸,里头是热乎乎、油淋淋的炒粉条。老马递给楠生,让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大口快吃。
楠生在记忆里就没有吃过这样香香的炒粉条。他“滑溜、滑溜”很快把一缸东西全倒进肚里。半夜里,他觉得肚里难受,硬憋到天亮,才跑到茅房大吐了一气。吃早饭时,工人们一人一大碗稀饭、两个大玉茭面窝窝,三三两两地蹲在院里吃。等工人们上工了,老马把楠生唤到伙房,看到他没精打采的样子,问他咋了。楠生老实地说了肚里不好受的话。老梁埋怨老马道:“孩子饿了一年多,把肚子饿小了。你给他猛地一吃,还不撑坏肚子?得汤汤水水慢慢来。”
一阵,老梁做了半碗清汤面,放了点葱、蒜、生姜粉,滴了几点香油,让楠生乘热吃。
楠生住了三、四天,老马引他逛了大街,看了顺城关的玄神楼,东大街关帝庙前的九龙壁、学巷街的文庙和城外西北郊的北坛塔。老马说县里的红旗电影院、人民医院和百货公司都是他们盖的。要论他们的手艺,就是盖那些古迹一类的建筑,也不在话下。
楠生回家的时候,老马把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大挎包,打叉背到楠生两个肩膀上。楠生觉得很沉,但也没有多问,坐到敬禹的车子上走了。
他们朝西北方,沿小道出了城,进了一个小村子。从村北口下了一道大立坡,是东西方向的一条大河。河上横着一条木船,木船上悬着两条粗铁索,连着河的两边岸头。等船上有了几个过渡的人后,船主站在船头,使劲拉着铁索,船徐徐向前行着。到了河对岸,坐船的人每人掏两角钱交了渡河费。船又拉着这边要过河的人,向对岸移去。
敬禹和楠生过了河,刚骑了几步自行车,后胎就崩了。自行车是“飞鸽”牌,买它的时候是今年的正月里,楠生和松生带着麻袋、褥子,在五金商店的门口坐着排了一黑夜的队,等到天明后,敬禹过去接上。一直等到吃晌午饭,才买下了它。为了买这辆车子,花了敬禹一年的积蓄。现在后胎崩了,敬禹很是心疼。他让楠生坐在一个高圪塄上等着,自己转身回河对岸寻人去补胎。
楠生来时已记下了路,这时在火辣的太阳下死等很不情愿。于是,他在瞅不见敬禹的背影后,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二、三里地就是吕山县的五路庄村。又走了四、五里地就到了南姚村。从村西边向北走一条小路,穿过一个水泥涵洞就上了去县城的大道。没走一阵,就到了他很熟悉的桥南大桥。大桥是木头做的,两旁有木栏杆。他手托着左边的栏杆,顺河水朝西瞅,前头不远就是他和明柱、茂喜曾经过河拣菜帮,弄湿了裤子,脱光衣裳朝天晒太阳的土圪塄草坡。这一阵,太阳还是暖暖地晒着,河水还是哗啦啦地流着。河岸旁,各式各样的野花竟相开着。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来叫去,好像欢迎他从老大远的地方,独自一人走回来了。
这时候,楠生才放慢脚步,打开身上挎着的两个包。一翻看,全是金黄色的粗玉茭面窝头,每个都有自己的多半个足大,吃一个就能饱。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下了南堰坡,进了南山门,沿街路过戏台、耶稣教堂、学校、茂喜家巷口、公共食堂,就到了自家院门口。
进院时,他还十分欣喜。等进了家,瞅见他妈,还有他姥姥时,他不知为甚哭了。有凤赶紧从他身上卸下挎包,拉着他的胳膊,问:“咋你一个人回来啦?你大呢?”
张曹氏从窗户上看不到敬禹的身影,也赶忙挪下炕,用手抹去楠生脸上的泪,打量着楠生干红的脸和满裤腿的尘土,心疼地问:“俺孩儿咋啦?快跟婆婆说说。”
楠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敬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他见楠生在家,才长出了一口气,说:“让你等着你不等,独自个跑回来,快急得俺寻煞你啦!”
张曹氏斜眼对敬禹说:“没丢了俺孩儿就走运啦,你还说甚哩!”
楠生露出了笑容。
有凤揭起炕上的油布,拿出一张纸来,递给楠生说:“大队照门的老汉递来一张纸,说你考上中学啦。”
楠生接过一看,原来是县中学的入学通知书。他问:“咱村还有谁考上了?”
有凤说:“听说有姚体善、郭曙光和你三姑家燕秀英。”
楠生奇怪地说:“咱村跟俺一块上学的有十来个,咋只考了俺们三、四个?其他人咋办?”
楠生首先想到了茂喜。他在学校里活蹦乱跳,一回家就像变了一个人,整天蔫眉搭眼不开口。他大对他好一些,可怕老婆,瞅见茂喜受制也不敢吭气。楠生想到这里,连饭也不想吃,胡乱应付了几口,就说去体善家了,其实是去找茂喜。
他一出街门,顶头碰到一个人。只见他穿着一身劳动布衣裳,头上顶着快遮住眉眼的劳动布帽,浑身上下沾满了白面。当这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才认出原来是杜泽申。楠生奇怪地问他咋这个样。他说他到了大队的磨房,给人家磨面,挣点工钱。他还苦笑着说:“没考上中学,以后就长干这活了。”
楠生问茂喜的情况,泽申说:“太气人啦,因为没考上个烂学校,他妈打了他好几回。他跟俺说没活头啦,不像咱们有亲妈,亲老子,又好活不受气。俺劝了他一顿也没用。他心眼小,想不开,谁知日后咋活哩。”泽申说着,两眼瞟瞟四周,把楠生拉到靠墙处,又低声道,“就算你想寻他,也晚了。前天他告俺说,他大崴了腿后,全村人都对他大人指指点点,他妈也实在没脸在村里活了,所以他们要搬家。”
“往甚地方搬?”楠生急切地问。
“不知道。连茂喜都说不清,可能是夜天搬走的。”泽申说。
楠生愣了。他最好的三个朋友,明柱辞了学,泽申磨了面,茂喜以后连面也见不上了。他心里一阵空虚、发慌,以至连泽申走了也不知道,还是独自一人呆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