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沈冬冬

3、第 3 章 晚上三个人

　　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叶岚硬是要睡中间，说中间暖和。
　　“果果，喜不喜欢今天的蛋糕和玫瑰？”
　　“嗯。很喜欢。谢谢。”
　　“你喜欢就好。”
　　“蛋糕是你做的吗？”
　　“是啊。我早学啦，那些奶油字很炫吧！”
　　“……还好啦。”
　　“对了，玫瑰呢？谁送过来的？”
　　“当然也是我啊。还能有谁？”
　　“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奢侈的生日了……”
　　陈北突然说：“为什么送玫瑰啊？奇奇怪怪的。”
　　叶岚转过头去，口气不好：“睡觉。”
　　睡到半夜，姚果惊醒过来，起身去倒水喝。发现叶岚身上一身的汗，紧皱着眉头。已经四月，肯定是睡在中间热坏了。姚果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从柜子里抱了另外一床被子，睡到沙发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叶岚竟然和陈北有说有笑起来。
　　两个人本来就都是开朗的性子，说起话来没完没了。
　　叶岚说：“小北，你打算什么时候原谅你男朋友啊？”
　　陈北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黯淡下来，摇了摇头，不说话。叶岚再接再厉：“你看，你现在不是知道我和你男朋友没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还不要他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吧。”陈北还是摇头。
　　两个人都去画室之后，陈北把昨天买回来的书搬出来看。时间果然过得很快。只是肩膀隐隐作疼。
　　下午俞成林来过一次。陈北不在。
　　俞成林说：“那拜托帮我告诉小北，我要准备回家了。”
　　姚果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捧着热茶，漫应了一声。
　　是啊。进修结束了。大家该散了。以后怕是见不到了吧？俞林，小岚，小北，都会慢慢消失。
　　俞成林略坐了坐便走了。只留下一句要转告陈北的话。
　　晚上姚果把原话转告了陈北。陈北也感慨了一句：“是啊。都要准备回家了。”平时最爱说话的叶岚也像陷入了即将分开这样的氛围，默不作声。

　　两个星期后，叶岚送姚果和陈北回家。
　　在明亮宽敞的火车站告别。
　　姚果说：“小岚，以后有空可以给我发邮件。”
　　叶岚狡黠地笑：“知道了。”
　　叶岚一直送到站台。看着火车轰鸣地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离开。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所以，不要悲伤。叶岚这样告诉自己。
　　火车上，陈北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也许是在想俞成林吧。姚果发现自己也开始时不时地想起这个名字。
　　不过，没有人提起。
　　回到家里，姚父姚母自然又大大地庆祝了一番。姚母已经开始筹划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去哪家酒店摆席了。姚果头疼地说，“不用了吧？只是考上一个学校而已。”姚母喜滋滋地不理她。姚父说：“就次就由着你妈瞎忙吧。”
　　姚果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是很懂得相处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自有一番其乐融融。

　　姚果去拜会了以前画室的老师。
　　画室已经搬迁，居然搬到一个了单位大院里，虽然是近郊，但装修得很是漂亮，宽敞明亮。姚果只觉得这半年多的在外进修恍若隔世。
　　老师早已经知道了姚果被保送的喜迅。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直拉着她对画室里的学弟学妹们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的姚学姐，榜样啊。你们只要努力，以后也可以这样的。”姚果一一微笑过去，不介意当个活动广告。
　　回到学校，老师们自然也对这个被保送的学生格外好感。
　　因为一直有勤勉努力的印象，班主任和所有的任课老师纷纷把姚果夸上了天。还在学校的宣传栏贴了一些文章和照片。一下子让姚果变成了名人。

　　只是陈北没有再出现。听说一直封闭在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努力备考。
　　高考一天天逼近。学校气氛日渐凝重。气压低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姚果现在很能体会为什么人家都说考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这样的话。
　　所幸，姚果已经置身事外。颇有一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
　　姚果去图书馆借了一大堆的书籍，涵盖所有的领域，小说，散文，杂记，历史，政治，文化，无书不看。那几个月里，姚果的精神世界得到前所未有的丰满，完全沉浸在阅读里。
　　姚母又开始担心女儿这样会不会把自己憋坏了。总是劝姚果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好。私底下对姚父说，“果果会不会是以前太用功，自闭症了？听说现在很多孩子都精神有毛病。”姚父中气十足地在客厅里吼：“你才精神有毛病。我怎么看我家果果怎么不像你生的。”
　　姚果呆在房间里，恍若未闻。

　　高考的三天其实过得很快。
　　一闭眼就过去了。似乎除了社会关注多一些，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最后那堂考试过后，全世界好像一下全疯了。整个校园里，尖叫声不绝于耳。仿佛要一下子发泄十几年来的所有。
　　姚果快步往外走，只想尽快离开这场喧闹。在门口遇到陈北。
　　陈北和三个女孩子在一起，看上去瘦削了很多。兴奋溢于言表。
　　陈北看到姚果，首先大叫起来：“果果。这边。我们正商量晚上要去哪里发疯呢！一起吗？”姚果微笑地看着许久不见的陈北。“不了。我想回家休息。”
　　陈北的脸色暗了一下，又迅速笑起来：“好啦。就知道你最不喜欢这样热闹了。那有空打电话给我。”“嗯。”

　　三天后，姚果竟然接到俞成林的电话。
　　姚果一直存着俞成林的号码。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姚果一向对自己身边以外的人漠不关心。而俞西林应该也不算是身边的人吧？姚果看着来电显示，反省自己。
　　俞西林打来电话问陈北的情况。姚果如实以告，“我最近跟她不大联络。”
　　再闲聊了几句高考的情况，两个人都觉得无话可说。挂线。
　　叶岚竟然很久都没有一通电话过来。打电话过去又总是关机。
　　姚果不再多想，重新把自己投入到阅读里面去。暑假的两个月，闭门不出。其间，姚母果然在酒店摆了几桌宴请亲戚朋友。女儿被保送的名校着实让姚母好好地炫耀了一番。姚果跟着姚父一桌一桌地向认识的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们敬酒，笑得脸都僵了。
　　姚果自己只请了过去画室的老师，没有同学朋友。
　　大家意气风发，姚果只觉索然。

　　九月。炎热夏季一点都没有要结束的迹象。姚果在火车上睡得昏昏沉沉。上一次是过来进修。这一次将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呆更长的时间。
　　出站的时候，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叶岚。
　　晒得黝黑的脸，夹杂在人群里，笑得放肆张扬。大声叫“果果”。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不是打电话问过你什么时候的车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考在哪里？”
　　叶岚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忘了告诉果果了，我也在考在这里啊。嘿嘿――惊喜吧！”
　　姚果真心地微笑。果然很惊喜。原以为已经是结束了，才发现其实只是开始。

　　两人一起坐车去学校。叶岚一路叽叽喳喳。讲暑假旅行的见闻趣事，讲高考前非人的精神折磨，像是恨不得要一下子把分开这半年所有发生的事都重新讲一遍。
　　学校在郊外，是新建的校区，从市中心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沿途都是宽阔的马路，有些还在兴建的学校里黄沙满天。
　　叶岚和姚果终是不同校。但在同一片校区。坐公车三个站。
　　叶岚说：“果果，等过段日子稳定下来我们就搬出去住好不好？”
　　姚果倒在新宿舍的床上，累得一动不动：“干嘛要那么麻烦。”
　　“我不想和别人住在一起。”
　　“你搬出去还不是和我住一起？”
　　“你不一样。”
　　“小岚，你要学会习惯，别那么任性。”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以后再说吧。现在好累了。”
　　“……唔。”

　　大学生活一开始让人很是眼花缭乱。各种各样的课程，社团，漫天盖地的陌生人席卷而来。仿佛之前的十八年生活都是假象。
　　姚果并无多大兴趣。只是发现学校的图书馆藏书丰厚，才着实高兴了一番。每天重复着抱着一堆书走在新校园宽敞的林荫道上。
　　宿舍一共住了八个人，同学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生并无多大印象，点头之交而已。一开始三三两两的女生去市区逛街的时候还会问一声姚果要不要一起去，得到的回答总是不用。于是觉得这个人有些怪里怪气，避而远之。
　　叶岚经常下了课跑过来，有时赖在姚果的宿舍不走，两个人晚上挤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姚果某天梦中惊醒。似乎是做了噩梦。梦里面的人面目模糊，情节也在睁开眼的一刹那模糊。只是心跳声飞快。撞击胸腔的声音像一声声的闷雷，让人喘不过气来。
　　已经是十月中旬。深夜秋意微凉。
　　姚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靠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草坪发呆。窗户下的桌子上放着叶岚带过来的两罐啤酒。姚果开了一罐，拿在手里小口啜饮，轻轻摇晃。
　　这夜里出奇地漫长。
　　叶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在黑暗里轻声说：“果果，做梦了吗？”
　　“嗯。”
　　叶岚也起身走了过来，贴着姚果坐下。
　　“我们搬出去吧。”
　　“……”
　　过了很久，姚果突然说：“小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岚顿了一顿，轻声说：“当然有啊。果果就是小岚喜欢的人。”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晚上失眠的时候，你会不会特别想到谁？”
　　“果果想到谁了？”
　　“呵呵……没有谁。因为没有才问的，好像半夜醒来很无聊的样子。所以就在想，如果这种时候有一个人可以想想也不错。”
　　“所以我们搬出去吧。果果半夜醒了都会有小岚在。”
　　姚果叹口气。
　　叶岚却突然说：“果果，我如果半夜醒来，会特别想念的人就是你。我喜欢你。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这听上去像某个男生的告白。”
　　“呵呵……我就是在向你告白啊。果果，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姚果回过头看了叶岚一眼。叶岚的脸埋在阴影里，可是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噢。”竟然一直没有发觉呢。原来。原来的确是有很多小细节。只是一直都没有去注意。
　　可是这些话听进心里，为什么一点回声都没有呢？只是陷入一片空荡。姚果想起《乱世佳人》里斯佳丽做的一个梦，从头到尾，只是徘徊在白茫茫的浓雾里面。
　　“果果，会不高兴吗？”叶岚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会。”
　　叶岚压抑地小小欢呼一声，一把抱住姚果。
　　“不过，我恐怕不会接受。”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会等你慢慢接受。”
　　“是吗。”姚果无意义地漫应了一声。

　　姚果还是没有应叶岚的要求搬出去。
　　那晚的谈话也并没有过分的震撼。也许潜意识里早就隐约猜到了一点吧。收集讨厌的巧克力，总是腻在自己身边而拒绝所有的男生，满屋子的玫瑰，放弃隔壁城市一所更好的大学……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如果不是爱，恐怕也找不到其它什么理由了吧？
　　那自己呢？只是一直想要照顾身边的这个女孩，尽自己的能力让她开心而已。住在一起的时候买来菜谱每天换着花样煮菜，因为蛋嗒快要卖光了所以拜托排在前面的人帮忙……这些事情，好像都只是兴致所至。那自己所扮演的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姚果摇摇头，不再想太多。
　　周末，叶岚约了姚果去逛街。姚果早早起了床，去叶岚的学校等她。
　　姚果站在校门口打叶岚的手机。是阴天，又是周末的清晨，空旷的校园看上去越发地冷清。因为是郊区，附近没什么店铺，只有一些修车行，懒洋洋地半开着门。
　　姚果看到对面有人走过来。
　　“HI，姚果？”悦耳的男声，有些沉，尚带着稚气的清脆。
　　是俞成林。
　　很久不见。却没有丝毫变化。这个人，好像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跟你微笑着说HI，好像昨天才见过面那样轻松自若。
　　“HI。”
　　“来等人吗？”
　　“是啊。你也考在这里？”
　　“嗯。”
　　两个人沉默下来。好像除了陈北，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我现在要出去买点东西。有空再联络？”
　　“好。”
　　姚果一直看着俞成林走到对面的公车站，变成一个灰色的影子，跳上公车。
　　手机收到一条简迅。
　　――号码没改吧？俞。
　　姚果再次看了一眼公车消失的方向，有空再联络这样的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客套话。
　　――没有。有空联络。
　　晚上回到学校，姚果突然觉得这个周末所有在做的和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只是为了和俞成林相遇，为了确认那个一直没改的手机号码。这个世界真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