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夏恋模样

6、诀别 婆婆的意外

　　有很长一段时间，千墨都很讨厌红鸢尾。
　　大红色的团簇着的花朵，有着恶俗的香气，密密麻麻地挤在狭小的天窗前，让原本逼仄的阁楼终日见不到阳光，进而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息。她不得不整日点上蜡烛，并在跳跃的昏暗的烛火下阅读所有从人界带来的书籍，来熬过这漫长无际的黑夜。
　　那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回忆。
　　除去皇籍后的千墨迅速被逐出了宫殿，并取消了一切与王室有关的福利津贴，在晴野的帮助下搬到了学园内租金廉价的小阁楼，并安顿了一切。还在衣食无着的状况下生病，咬牙不告诉任何人，以及坚持吃了一个星期的干面包和廉价感冒药。
　　这一切千墨都没有在给婆婆的信中提及，她只是写类似于“浅木哥哥和我见面了”这样的开心事，来证明自己真如婆婆期望般过得快乐，即使信从来寄不出去，她也相信婆婆一定能够感知到这份心意。
　　这种想法支撑她扛过了漫长的生病期。
　　痊愈后第一次到学生食堂就餐。长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浓汤和刚出炉的香喷喷的圆面包，还有绿色的四季豆搭配黑胡椒小烤猪，淋上红豆酱的土豆羹，颜色各异的花汁饮料源源不断地从空中运来，每个学生都在香气扑鼻的食物中垂涎欲滴。
　　千墨的位子前摊着一份旧报纸，像是谁不小心丢弃在那里的，边缘甚至已经染上了黄色的油渍。她那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唔，大歌星受邀参加王宫舞会，还有谁谁家的鹿兔产下双头怪……翻页再看，哎，报纸左下角居然有浅木哥哥的照片，冷冰冰的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欠揍表情，抱着“哇，原来银十字团已经厉害到这个份上”和“也许会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也说不定”的心理，便饶有兴致地看了下去。
　　“不可能的，骗人的吧……”千墨喃喃着丢下报纸，又一把扯过邻座的衣领，声音急切地差点哭出来，“告诉我，那份报纸是假的对不对？一定是愚人节玩笑，婆婆，婆婆她怎么可能会死啊？！”对方显然被她的激烈情绪吓到，连开口都有些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道……大家，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你……”“快放手”三个字还来不及出口，千墨已经重新抓起报纸一遍遍地看下去，指关节微微发白，身体细微的颤抖让她重新陷入绝望。
　　“你们都在骗我！青葙呢？她说过婆婆不会有事的！对，我要去找浅木哥哥，他一定知道婆婆在哪……”是故意装作轻松的语气，好像只要自己不难过，这件事情就没有发生，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时候，的确是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的。
　　“怎么回事啊？”周围开始聚集越来越多的人群，每个人都略带残忍地压低兴奋的语调，对他人的痛苦指指点点。
　　“好像是……”
　　“哎？不会吧？”
　　“谁知道呢？嘻嘻。”
　　千墨眼眸通红地站在人群中央，那些幸灾乐祸的，残忍的议论声一点点漫过她的耳朵，她却连在意的心情都没有了，婆婆真的死了，这些哪怕只是想到都会让自己心脏抽搐的字眼，却都在此刻张开冷酷的充血的眼睛，无声地嘲讽地看着她：“哈！这就是你从前一心想要到来的狼族！”
　　才不是这样！我受够这一切了！
　　头因为急速奔跑而产生眩晕感，脑海里那些文字却越来越清晰：“经调查，十六年前逃走的杀人犯千落虽已被最高监狱囚禁……指使魔族后裔千墨伤人……不惜营造庞大幻境造成狼人假象……银骑士团队长浅木表示这是对王室的复仇行为，并呈列多种切实证据……犯人已在前日施以绞刑……”
　　都是骗子！我才不要你这样的“不择手段”！
　　一身杀气冲到高等部门前时，正好碰到银十字团一行人出来，浅木站在其中，冷漠的表情让咫尺也变为天涯，千墨那么难过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直信赖着的少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为凌冽的攻击，再没有心软的余地！
　　浅木根本没有动手，他身旁的女生早在挥手间帮他挡掉了一切，并让人带走了伤心欲绝的千墨。那个如此怨恨着他的千墨。
　　“为什么骗我！”
　　“你明明知道不是婆婆干的！为什么做假证！”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去死吧。”
　　每一句话都像是淬毒的匕首，在叫做心脏的地方准确无误地插下去，蔓延出铜绿色的霉斑。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对身旁的女生吩咐下来：“让人送她回初等部吧。这件事不要再追究了。”
　　我永远不会追究你对我的伤害，墨墨。
　　得到消息的轻介在阁楼里找到千墨的时刚候，千墨刚好烧掉了给婆婆的最后一封信，满屋子是散落的信纸，干净得还来不及填上一个字。“轻介，你来了。”千墨屈腿坐在地板上，像往常见面一样对他笑，甚至拍拍身边的地板，示意他坐下。烟雾有些呛人，轻介轻咳了几声，还是被呛红了眼眶。
　　“轻介，我有对你讲过人界的生活吗？那个叫做莲花的小镇？”千墨双手抱膝，头搁在膝盖上，兴致颇好的模样。
　　“没有。”轻介靠在她身边坐下，一脸心疼的表情，“苏夏应该也快找到这里了，晴野去做任务了，你……”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和婆婆在一起了，唔，她不喜欢谈笑，也很少抱我，只有在谈及妈妈的时候脸色才会柔和起来，所以我总认为妈妈一定是个伟大的人……”
　　“小镇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我在门口玩雪，婆婆在屋里熬肉汤，是婆婆打来的獐子肉，她是个好猎手……镇上的人不怎么敢接近我们，他们说婆婆是老女巫……不过也会在冬天给我们送来木柴和兽皮就是了，婆婆说他们其实是很善良的人……”
　　“婆婆不喜欢狼族，她说等我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带我去江南，却没料到我的魔力提前觉醒了……婆婆临走前告诫我不要把左眼给任何人看，我没有做到……是我害死婆婆的……”
　　“其实在我和婆婆分开的时候就该察觉到的吧……婆婆她根本不是去享福了，她是被囚禁了啊……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可以和她再见……他们说过不会伤害婆婆的，他们都骗了我……”
　　“千墨，”轻介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想哭就哭出来吧，别这样。”
　　“要是没有这只眼睛就好了。”千墨自言自语，手却已经抓起地上的小刀，狠绝地扎向了自己的左眼，在轻介的惊叫中等待一场鲜血淋漓的伤害。
　　“你疯了！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快点！”轻介劈手夺过小刀，紧张地抓着千墨的肩膀，却听到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轻介，我的眼睛毁不掉啊……怎么办？婆婆她……”心底有块地方忽然柔软下来，手臂揽在女孩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别难过，哭会就好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这是少年对怀中哭泣少女给出的最不合时宜的告白。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说，只看文不评文的孩纸不是好孩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