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夏恋模样

5、审判

　　阴暗潮湿的地牢。狼族显然没有“优待犯人”的传统，粗重的链子将千墨牢牢绑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手腕处甚至被磨得血肉模糊，银发上红色的血迹已被空气氧化为暗黑色的血块，她那么麻木地赤足站在小摊积水中，目光投向那一片虚无的黑暗。
　　最坏还能怎么样呢？千墨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所有的恐惧、不安都在一次次的提审中消磨殆尽，那些恶毒的诅咒的目光，让她终于心灰意冷地安静下来，可以小声地诵读着里尔克的诗句：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只要再几天就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时，千墨以为又一场审讯开始了，所有讽刺的话语还来不及出口，便已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头顶上是少年略带慌乱的声音：“墨墨，你还好吗？”
　　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像是终于找到出口，她那么放肆地哭出声来：“浅木哥哥，我好害怕，他们都想杀了我……可，真的不是我做的……”那些说不出口的柔软句子却在心里低低吟诵：幸好，你还在这里；幸好，你相信我；幸好，我所有的狼狈只有你能看见。
　　“那么，墨墨，你听我说，”浅木的声音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会不择手段地救你出来，你只需再忍耐几日，我保证，你会见证未来的一切。因为，你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千墨那么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却听到了更为蛊惑的请求：“墨墨，给我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如果对方是浅木哥哥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修长的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眼睑，纱布被取下来的刹那，千墨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浅木因为狂喜而产生的战栗，只是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和相信，选择了把那只带有蝴蝶印记的眼睛暴露在人前，选择了遗忘婆婆的告诫。
　　她那时真的以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浅木亲吻了千墨的左眼，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让千墨的心脏和睫毛一般战栗不已，她听见浅木说：“墨墨，你要乖。墨墨，我必须得走了。你以后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我。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她在黑暗中独自落下泪来，那个刚刚离开的清冷少年终于和记忆中的温柔印象重合，这让她欢喜得不知所措。
　　厅堂里，瑰丽的吊灯吐出火红的信子，每条信子上都有幽幽的火焰，映得每个人的脸庞明暗不定，诡异万分。白胡子的狼王神色疲惫，台下的议员却还在争论不已：
　　“如果再抓不到那几起袭击案的凶手，平民们恐怕会对王室失去信心啊，这次对千墨的处决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好对受伤学生有个交代啊。”
　　“可这次案件疑点重重，光是狼人的出现就让人怀疑她一个魔力平庸的学生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些，这样草率的处决只会让外界怀疑我们的公正度！”
　　“她可是魔族后裔，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们，不管她是否无辜，我们都不能容她在世。”
　　……
　　“够了！”狼王终于不耐烦地开口，眼光却投向角落里一直不说话的青葙，似笑非笑，“青葙，你的看法呢？当初可是你证明千墨没有魔族魔力的。”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看向了那个一身青衣的淡漠女子，目光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却见她淡淡开口：“不用争了，这一切都是千落策划的。”
　　僻静的树林里传来男人恼火的声音，惊起一群灰色的飞鸟：“青葙，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王面前说了什么！你就这么怨恨千落吗？怨恨到明知不是她所为也要置她于死地！她那点仅剩的魔力连维持她那副残破的身体都很难，何况要营造一场以假乱真的庞大幻象！你简直—“青葙低着头，始终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足够冰冷：“那又如何。我要保护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千纱的孩子而已！”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那孩子知道真相后不会怨恨你吗？你以为王看不出你的企图吗？袒护千墨？那可是王最怨恨的外孙女！你刚才差点就没命了知不知道……”男人还很年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像狮子一样暴躁，“如果不是墨瞳替你开脱……”青葙忽然轻笑了几声，原本冰琢似的五官忽然灵动起来，只是布满了嘲讽的神色：“墨瞳？他不过是想维护千纱罢了。而且，王会同意的。”她低语了一句，声音轻的男人都没注意到，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又提高了声音：“炎，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这是警告。”
　　叫炎的男人苦笑着坐在树下，声音压抑而苦楚：“十六年了，你总是这样……不再相信任何人，仇恨着自己……明明知道，我一直爱慕着你啊，用尽全部的力气，爱慕着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这样得不到回应的我，到底要怎么办呢……”
　　他永远也不知道她已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条不归路，正如他没有听到那句至关重要的低语，神族马上要到了。
　　宫殿的最高级会议室内，穿银袍的狼王正捋着胡须和一个穿浅蓝色长袍的男人低声谈论着什么，不过貌似不怎么愉快，两个人的眉头都皱的紧紧的，声音也愈抬愈高：
　　“够了！神的旨意就是如此，那个女孩你杀不得！你想我们几千年来苦苦追寻的力量毁于一旦吗？！”
　　“那只是个传说！我不能因为一个虚妄的故事而置所有人对王室的信赖于不顾！你怎么就知道祖先他们传下来的故事是真的，历任王室的寻找都落了空，我可不想重复这条老路！”
　　“你在害怕！害怕那个诅咒吗？解除诅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女孩彻底为我们所用！我们神族已经大概掌握了七种力量散布的时空，只有魔族后裔才能承当它们的容器。想想我们之前那些可怜的试验品吧，想想那些年轻的为了信仰而付出的生命，你却想要在这紧要关头退缩？”
　　“那个被伤害的女孩差点死掉！你以为这事有这么好糊弄吗？她的父母呢？外界的评论呢？还有狼人，领头的那匹畜生都不是行尸走肉的木偶了，他眼里的恭敬顺从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人们会相信千墨和他毫无关系吗！”
　　“谁在乎！我们只要得到那七种力量就能解决千百年来的魔力有限问题，我们可以征战更多的土地，我们甚至可以永生！我们将会是真正的神，是超越所有人的存在！我们会名垂千古！哈哈哈……”
　　所有的野心都在华丽的借口下发酵膨胀，像是裹在娇美皮囊下的蛆虫，一点点蠕动，只等一天破其而出，将整个世界拖入臭不可闻的漩涡之中。
　　千墨眯起眼睛来适应外面世界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却还是被硬生生刺下泪来，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最后的判决。这是个如此丑恶的世界。
　　“犯人千墨，因犯下故意伤人罪、饲养狼人……”
　　—第一眼望到的是苏夏担忧的神色
　　“……唆使多起袭击案……”
　　—轻介漂亮的眉头皱起
　　“……本应处死，但念其初犯，且为人指使……”
　　—晴野的黑眸中弥漫起浓浓的雾气
　　“……天恩浩荡，除其皇籍，贬为平民！”
　　像是终于断掉的一根弦，整个夏天黯淡为瞳孔中一片刺眼的白色。千墨一点点微笑起来，像是雪融后的第一朵花，像是荆棘鸟最后的吟唱，像是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而不顾人群中苏夏忽然的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每天至少一更，希望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