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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轨迹 有的时候, ...

  •   翻手为云,可以是救人于牢狱之中的神秘书生;覆手为雨,也可以是杀人于眨眼之间的西厂厂公。这才是真正的雨化田。
      继学勇和刘宝贵带着一众缇骑赶到的时候,马仕良正呆呆地坐在雪地里,望着站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雨化田和那个戴着金丝面具靠在雨化田肩头的白衣书生。毫发无伤的雨化田和看起来伤势不轻的寻名已经让继学勇和刘宝贵足够震惊的了,而马仕良竟然毫不反抗地任凭西厂缇骑们几十吧绣春刀架在脖子上,更是让人猜想不透。
      “思言呐,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寻名他会……”看着那边继学勇正紧张兮兮地呼喝四个缇骑搭了软架尽心伺候寻名的情状,刘宝贵趁着拉马过来,扶雨化田上马时低声问了一句。
      “只是换了件外衣而已!”端坐在马上的雨化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低声答道。
      “啊?”刘宝贵突然回过神来,刚才自己扶上马才是真正的雨化田。
      对于一个打死打伤四十多个缇骑的危险人物,马仕良理所当然是该被架着关进西厂大牢的。继学勇手里拿着一盒刚剥好的松子仁整把地往嘴里送,皮笑肉不笑地信步走到关押马仕良的牢房前,隔着粗木栏栅满脸的幸灾乐祸。马仕良刚才那踩在继学勇头上的一脚和现在被六条铁链死死扣在墙壁上情状,让继学勇整个人都有憋急了的时候瞬间找到茅厕的畅快感。本来依着继学勇的脾气是该用西厂惯用来对付乱党的十大酷刑来好好招呼一下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无奈雨化田已经放下话来不能伤他性命,于是,这又像刚上完茅厕又想拉肚子一样叫继学勇心里各种抓狂。
      “你小子也算是造化了,老子跟随督主这么多年,虽说只是个三档头,可除了督主,西厂上下哪个敢他娘的在老子头上撒野?你小子倒成了精了,对着督主都敢动手!要不是督主念着你哥哥当年的好,不让咱们动手,你早在那刑架上成了脱毛猴子了!”继学勇寻思着要是不能伤他,就只好在嘴巴上讨点便宜回来。不料,马仕良竟半句话不答甩了他一记白眼,鼻子里轻蔑地发出一声:
      “哼!”
      继学勇差点没把手里的松子仁整盘摔在地上,怒道:“哼我?你还敢哼我……”
      “督主到!”
      继学勇抓狂得正打算开了牢房门进去狠揍他一顿的时候,突然从大牢门口远远传响进来一句通报,继而十步一隔站在牢房过道上的看守们齐齐应声跪了下去。继学勇只好暗暗咽了这口气,继续抱着他那盘松子仁低头站过一旁。
      整个大牢里霎时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都静静地跪着,连跳动在灯盏里的火苗都没了刚才的嘶嘶声。渐渐地有脚步声幽幽从远处传来,沉稳而有节奏地回响在整个大牢里。当金纹祥云靴在月白色百褶裙底若隐若现地自继学勇低垂的眼前扫过时,继学勇由心而发地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着刚才他暴怒抓狂的样子没被雨化田看见。
      银白的月色透过牢房最上面的两个小气窗照进来,灯光似的打在木栏栅前的地面上画出两个框。火光辉映在那个衣着华贵仪态从容的男人身上浅浅晕开来,彷如神佛周身散发的佛光,正与他平和无波的丹凤眼相映着,教人侧眼看去会有庙里的佛陀突然临凡而降的错觉。
      马仕良双目无神地望着侧站在牢房外那个男人俊美绝伦的侧面,突然有身在地狱而仰望佛国的感觉。好像仅仅就在片刻之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侧面对着自己站在牢房外指示自己怎么离开刑部大牢。区别是,当时的他是戴着面具,穿着寒酸的书生长衫的小秀才;而现在的他是姿容俊美非凡,一身贵气的西厂厂公。
      “你还来干什么?”马仕良的声音里都已经带了丧气,“我不是说过了,既然是你的手下败将,要杀要剐都由你说了算!”
      牢房外的雨化田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一勾,本就眉目如画的俊貌玉面上又横生了许多暖春桃夭之意,配上这西厂大牢的氛围乍然显得格外诡异。站在一旁的继学勇是清楚得很,雨化田的每一次笑,甚至于每一个笑容都有其特别的意思,而每次他在大牢里笑得这样诡异,多是在犯人俯首之时。
      雨化田轻轻扬起拿着两仪剑的手,将身上的百褶披风抖开去。看着那对两仪剑在雨化田手里利落地打了个转,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立时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用双手接下来。
      “如果你想报仇,就拿起这对剑!”雨化田微启双唇,整个西厂大牢里都回荡着他沉稳的声音。
      三个随从立即应声上去,一个拿过跪在地上那个看守手里的钥匙开锁开门,另一个随即进去为马仕良解开身上的锁链,还有一个小心翼翼地捧了刚从雨化田手里接过来的两仪剑,恭恭敬敬呈到马仕良的面前。
      “为什么……”马仕良看着眼前这对两仪剑,不禁问出一句,“我要杀你,你却放我?”
      “我没有失信于属下的习惯!”雨化田一眼都没有看过马仕良那张酷似马进良的脸,只是淡淡地给了一句不知道所以然的回答。
      整个大牢里突然安静下来,马仕良怔愣愣地望着雨化田在光焰映衬下的轮廓,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五味陈杂的感觉。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少年哭着恳求自己的孪生哥哥不要丢下自己,然而哥哥却提着一对宝剑转身走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后来的几年里,独自回到家乡的少年跟年迈的母亲陆续收到许多从京城寄来的衣物和银两,从此不必再为温饱而忧愁。再后来是今年的夏至收到最后一笔银两的时候,同时收到的死讯。
      似乎由头至尾,这许多年来对哥哥的印象就仅仅剩下一个背影,一声叹息。而他吃尽苦头来到京城,难道不是为了追逐这些么?马仕良终于拿起了那对两仪剑,默默地抬起头望了一眼气窗外透进来的月色银辉,仿佛在一片幽深晦暗中自己又离那个背影和那声叹息近了一些。
      “马仕良拜见督主!”提着两仪剑大步走出牢房,马仕良突然噗通跪在雨化田面前。
      从头到尾都没听见雨化田说了什么煽情的话,而马仕良这个家伙横竖也不像是脑筋会转弯的主儿;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让人连谣都造不出来的话,竟让狂性大发的马仕良突然甘拜麾下,雨化田的行为处事确实每次都能让继学勇大出意料之外。看着雨化田轻轻伸出手去,拍了拍马仕良的肩膀,继学勇真真又有回到当年的感觉。那时候的他,也是看着雨化田轻轻伸手信重地拍拍马进良的肩头会心一笑。
      离开大牢的时候,积雪已经厚得几乎要没进靴子了,夜空中却仍然在飘着鹅毛大雪。又是这样一场雪,雨化田望着那一朵朵从黑夜里飘出来的雪花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本波平如镜的目光里蓦然有些失落。灵济宫前院的空地上静悄悄地,连个人影也没有,记忆里身边曾有过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是最喜欢夜雪的,每年这片空地上的雪积厚的时候,她就会在没有人的夜里到这片空地上迎着茫茫夜雪欢腾起舞。
      夜雪和白梅。同样是白,为何一个是飘自黑暗之中无人见到;而另一个是开在寒风来时人人赞赏。
      他曾笑她想得太多,都说同样是白了,有人赏白梅自然也有人赏夜雪,只不过是两道不同的风景。但是今天再看到夜雪,雨化田终于想确信地告诉那个女子,他是真的不喜欢夜雪。因为夜雪是冷的,是见不着阳光连丝丝温暖都没有的那种冰冷。
      雨化田刚回到自己府里,正站在廊檐下团团打转的刘宝贵就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雨化田面前,哆哆嗦嗦压低了声音道:
      “督,督主,您可回来了!思……那丫头烧得跟炭炉似的,就快没命了!”
      “学勇留下,其他人都下去歇着吧!”雨化田莫名地瞥了刘宝贵一眼,屏退了随侍在身侧的丫鬟侍从,一面迈步朝西厢客房去,一面朝刘宝贵道:“不要慌!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清楚!”
      刘宝贵跟随在旁,定了定神道:“下午思言那丫头送回府里来的时候,奴婢一直以为她是摔了马昏迷了,就让她在客房里好好歇着。可到了傍晚时分,连受了重伤的秋吟丫头都醒过来了,她都还没醒,奴婢就觉着有些不对头。过去一看可不得了,烫得都跟炭炉子一样了。奴婢给她绞毛巾敷额头,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还是不见效。只好在这里等督主回来拿主意!”
      “我说你也真是笨!”还没等雨化田开口说话,继学勇已经冒出话来,“头疼脑热当然是赶快请大夫了!你等督主拿什么主意啊?”
      雨化田不悦地斜过眼来,继学勇急忙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刘宝贵左右探看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又压低了声音,朝雨化田作揖道:“督主,皇太后明儿就从皇觉寺进香回来了,头一个要见的肯定是思言这丫头。她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就是这会儿找了大夫明儿也起不来,万一叫皇太后瞧出来了,非出大事不可!”
      “那就只有千方百计叫她瞧不出端倪来了!”口里讲着半带言笑的话,雨化田脸上依旧是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像刘宝贵这般火烧眉毛。
      西厢客房里三个暖炉烧得整个房间都在发烫,刘宝贵大约是被顾思言的这副样子急昏了头竟浑然不觉。于是,刘宝贵一推开房门,就有一股极热之气扑面而来,让刚刚在严寒中走来的雨化田和继学勇有从冰窖里走出来遇上三伏天的不适错觉。雨化田一进客房,刘宝贵便一如当年还在雨化田身边做提凳档头时,恭恭敬敬伸手去接过他随手脱下来的披风,又殷勤地倒上了茶水,小心翼翼走到离雨化田身侧两步开外欠身递上去。雨化田倒也受用,恍如一步回到从前。
      “你还记着啊!”雨化田看着那碗递到手边的茶水,忽然淡淡道出一句。刘宝贵似是被他这一语惊醒,怔然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体凭着惯性在动而已。
      有的时候,念旧也是人人都摆脱不了的通病。雨化田从来都不喜欢念旧,可偏偏他回到灵济宫之后就有许多的旧人旧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刚刚关好房门的继学勇铮亮的光头上已经津津发汗,转头又看见床上躺着的人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床边还放着三个暖炉,禁不住又开口道:“你不要紧吧!你自己也会说这丫头烧得跟炭炉似的,你现在还摆多三个在她身边?”
      “我这也是怕她再着凉不是!”刘宝贵道,“这是咱们这些奴婢在宫里头常用的老法子。只要发了汗,热就会退下去,病就可以不药而愈了!”
      宫里常用的老法子。这又是一件让雨化田不得不念旧的事物。记得多年前,在深宫内院里也有一个老太监用各种老法子照料着几个十来岁的小太监,病了就拿被子捂着歇几天,死了就拿破布草席一裹送到火场去焚化了。那一年,跟他同年没籍入宫的孩子眨眼间少了六个。那一年,他对天起誓一定要爬到一个永远都不用靠老法子活着的高位。
      雨化田默然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恍如走进了当年的深宫内院,看到无权无势要靠老法子救命的自己。如果,没有当初的决心,没有西厂督主的位分,眼前这个人现在的样子大概就是自己的标榜吧。
      汗水从顾思言脸侧人皮面具的合缝里渗出来,整张人皮面具都开始有些从脸上脱开了。雨化田好奇地伸出手去,将整张人皮面具从顾思言脸上剥了下来。看着手里那张人皮面具和顾思言僵白到没有血色的端庄面容,雨化田不禁由心而发地嘴角浮起一丝蔑笑。
      一张走进宫中随处可见的樱桃口,一双现在看不到神采的杏仁目,鼻梁深直而笔挺,两颊丰盈而显白,唯一可圈可点的也就是那对梢及鬓边的柳叶长眉。就这样普通得连出众都算不上的五官,排布在那张平平无奇的鹅蛋脸上,出落得一副普普通通温婉端庄的容颜。香汗点点,娇喘微微。原来,这个冒牌冒得这么像的丫头长的就是这个样子。原来,那个獐头鼠目的臭东西现在就只剩下一张皮落在这个丫头脸上了。
      “她这个样子不行!还是找大夫罢,过后记得手脚干净利落些!”不知道是鉴于同病相怜还是突然而起的恻隐之心,雨化田竟还是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督主,”继学勇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在雨化田耳边道,“她病成这样,咱们给她找了大夫,就算过后办得干净利落,万一她病好了反过头来找咱们的茬儿,那不是自找麻烦?既然如今督主已经回到西厂,不如就趁此机会把她……”
      “一个能抵得上十万精兵的人,我当然要千方百计救她的命!”雨化田瞥了继学勇一眼,转身踱步到桌边坐下来,拿过那杯茶慢慢细品起来。
      “十万精兵?”
      雨化田喝过一口茶,淡淡道:“雨化田一出京师,就必定会惊动东厂和锦衣卫,还有身在深宫却神通广大的万娘娘。试问一个既可以挡下万娘娘的耳目,又能挡住东厂和锦衣卫眼线的人,难道不抵十万精兵么?”
      “可是这丫头连骑个马都摔成这个样子……”
      雨化田胸有成竹地放下手里的茶杯,道,“她能仅凭宝贵的言辞形容,就将我平素的言行神态模仿得七七八八,足见聪慧过人。相信只要她跟在我身边两三个月,学些琴棋书画和骑射功夫,必定能做得更好!届时……”雨化田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取而代之的是他嘴角勾起的那丝诡谲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雨化田这个样子,刘宝贵脑海里突然想起素慧蓉这个人来。那个曾被雨化田养在府里悉心调教出来的杀手;那个被送进宫里温柔如水的女人;那个怀着身孕绝望地转身离开西厂的娇弱背影;那个不能在雨化田面前提起的名字。好像许多年以来,雨化田身边从来都不缺这样的女人,而雨化田的狠戾恰也正是从她们的身上印证出来。
      她,会是第二个素慧蓉。刘宝贵望着躺在床上的顾思言和被雨化田拿在手里的那张人皮面具,心里暗暗这样想着。秘伽罗的味道浅浅淡淡在身边萦绕,这果真是一种让人感到天地博大的致命味道。
      刘宝贵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太后从皇觉寺回来并不是第二天,而是在当天的夜里。
      当王皇后和万贵妃恭恭敬敬地搀扶着皇太后从凤舆里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成化帝朱见深心疼地在一众嫔妃和宦官宫娥的随行下,站在雪地里迎回了对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母后怎么不多歇息,在这样冷的夜里还赶回宫来?”
      “在外边儿过夜总是不及宫里好,听王德顺说赶得及今儿酉时就可以回宫,哀家就叫他们快些赶回来了!反正哀家出宫只是进香拜佛,又不是什么出使番邦的国家大事!”皇太后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她自己宠溺了一辈子的儿子,轻轻放开了那只被万贵妃扶着的手,伸手过去要叫儿子来扶。
      也不知道朱见深是故意还是真的看不懂皇太后的意思,反而走到王皇后扶着的那一侧,从王皇后手里接过了皇太后的手。佳儿佳妇,天作之合。于是,王皇后就这样被踢出了这句话。皇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只好无奈地把伸出来的手又放回了万贵妃手里。万贵妃瞥了一眼那个退居其后的王皇后一阵阵发青的脸色,心里别提有多快活。
      “啪”。等回到清宁宫,朱见深和其他的嫔妃走了之后,皇太后那只握着佛珠的手重重拍在桌上,吓得满屋子的宦官宫娥齐齐跪了下去。片刻的沉静之后,皇太后仿佛被香炉里袅袅的檀香味理顺了心头那股无名火,微微闭了闭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口问道:
      “金铃,这些日子,宫里头可有见喜?”
      跪在地上的小宫娥猛地浑身打了个颤,战战兢兢地答出一句:“回……回皇太后……宫里头,这……这几天都是……都是……风平浪静的……”
      “风平浪静!?哼!得了,都起来罢!”皇太后出乎意料的没有把心里头的气一股脑儿撒出来,“谁叫自家儿子不争气,哀家这个做娘的是拜遍了神佛都求不来个孙儿啊!责怪你们又有什么用处!”
      “娘娘,”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老宫娥站在皇太后身旁巧言道,“您故意带着万娘娘离宫这么多日,可皇上还是不见有动静,想必是宫中缺了可心的人儿。如今情势可不同了,思言丫头在外统领西厂,咱不妨叫她给弄些姿容俏丽的姑娘送到皇上身边儿去!”
      皇太后听着老宫娥的话,祥和的脸上微微笑着,又拿起了桌上那串刚才没被她拍散了架的佛珠轻轻拨了起来,慢悠悠道:“是呵,既然下了这招妙棋,自是该有些收益的!今儿太晚了,明天一大早你叫银蝶跑一趟灵济宫!”
      “奴婢记下了!”
      于是,这就正应了刘宝贵的另一句猜测。第二天清晨,当北风扫过皇宫带起琉璃金瓦上的积雪飘散在空中时,那个名叫银蝶的小宫娥匆匆忙忙离开了清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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