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兄弟 似乎雨化田 ...
-
记得很久以前,有这样一个人,每天都会追随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伺候他洗足添衣。同样记得不久之前,那个人突然不见了,于是每天他洗脚的时候都会把脚泡在水里静静地看着水面直到水冷得像冰。
再见到那张脸,是在刑部大牢里。那张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个人的脸上有两道他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张脸上没有。这个情景有些似曾相识,遥记得许久之前,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也是在大牢里。那时的他身穿着月白坐莽朝服,一身的意气风发威风凛凛;而那个人则是落魄得蓬头垢面,手脚都被手臂粗的铁链铐住,发狂似的乱吼乱叫逢人便打。
现在的他,月白坐莽朝服被别人穿着,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薄寒酸的书生衣衫,甚至是脸都不能从金丝面具下露出来;而眼前的这个人,则是同样的蓬头垢面邋里邋遢,黯然地坐在牢房的暗角里,躲避着从栏栅窗里透进来的冰凉月光。
“马仕良!哎,你是不是马仕良?”继学勇小心翼翼地蹲在刑部大牢其中一间牢房的粗木栅栏边朝里面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犯人压低了声喊,“我是你哥哥马进良的朋友!”
里面的犯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无闻地抬了抬头,一双如狼般刁狠的眼神投到月光下继学勇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继学勇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寻名,脸上浮起许多疑惑。良久,寻名终于慢步走到木栅栏边,轻轻从袖中拿出一块象牙腰牌朝里面的犯人扔了过去。犯人利落地接住了腰牌,看着腰牌上的名字两只眼睛愕然如铜铃。
“明天有人会来接你,如果你想知道你哥哥的事情,就跟他走!”
寻名撂下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继学勇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也赶紧跟了上去。牢房突然里发出一声轰响,仿佛要把整排牢房的栅栏都敲碎,继学勇回头去看,正是刚才蹲在暗角里的犯人愤怒地抓着木栅栏想要破栏而出。整个牢房通道里蔓延着一股危险的杀气,如虎啸山林般震慑得连继学勇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
马仕良。一个让男人都开始颤抖的危险男人。似乎雨化田从来都很喜欢控制怪异危险的人物,或者说,连雨化田自己都本是属于这类怪异危险的人物。
男人是一种永远也不能让女人了解的动物,除非这个女人是跟着他过一辈子的。所以,顾思言从来也不了解刘宝贵有些行为,比如今天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武林高手。不过这个人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只要顾思言用西厂厂公的印信,随便找个跟要案有关的理由到刑部提人就可以把他弄到西厂来。
一个关在刑部大牢的人。即使不是杀人重犯,也不会是无辜良民。刘宝贵一个常在深宫和西厂两头跑的人,什么时候跟刑部关系这样密切了?
虽然顾思言的心里有几千个疑问,但是想想刘宝贵是跟自己一道从清宁宫里出来的,背后站着的都是一个主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纰漏。反正现在西厂他比她熟,人脉他比她广,疑问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只要能过关斩将,其他的问题基本上都不存在值得思量的地方。所以,最后西厂厂公的那方印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在处置马仕良的文书上。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当身披三重铁枷锁链的马仕良在举着杀威棒的狱卒随同下走出刑部大牢,看到那个端坐在飞鹤彩舆中的西厂厂公时,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扑面而来的鹅毛大雪簌簌落在他蓬乱的头发上,星星点点如披了大粒的珍珠,发间的空隙中透出如雪地恶狼般凶恶的目光,投向那乘被六七十个缇骑拥围在中间的飞鹤彩舆。
“快走!”应声而落的是狱卒手里的一记杀威棒打在马仕良背上。马仕良的身体却像铜浇铁铸一般对这记平常人早已趴下的杀威棒毫无感觉,该停还是停在那里。倒是旁边刚刚下过手的狱卒一口气上来了,又是一脚踢在他小腿上,马仕良这才仿佛屈从似的继续朝前走进风雪里。
刘宝贵不断地把目光投向骑马停在彩舆旁边的寻名和继学勇,似乎比起眼前的这个被他自己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武林高手来,寻名和继学勇更值得他关注。
马仕良的眼睛没有斜视过,即使是身旁监守的狱卒换了西厂的缇骑,也是一如出来时那样紧紧盯着飞鹤彩舆里坐着的人。铁链擦过雪地落下两道深深的印记,发黑溃烂的脚上光溜溜踩着雪也似乎没有感觉,被铁枷铐住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雨化田必须在马仕良进入西厂之前见一见这个刘宝贵口中的武林高手,只不过眼前这个高手初步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虽然看不清马仕良的脸,但那两道杀意翻腾的目光却是实实在在教人不安。飞鹤彩舆外的连天飞雪,迷蒙了整个天地的阴霾光景,让正襟危坐的雨化田那一身月白坐蟒朝服都失去了华艳。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袖口上,待他流线凤目低垂下去看时,乍然又消失不见。
“阉狗,纳命来!”就在雨化田低头的一瞬间,已身在离飞鹤彩舆十来步外的马仕良突然大喝一声,双手狂暴地挣脱了扣在脖子上的铁枷。随行在他身周监守的六个缇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瞬间分崩离析飞散开来的铁枷碎片砸碎了脑袋和脖子。看缇骑们齐齐亮出绣春刀,马仕良发狂般甩开身上两条铁链,抡起如棍,打得那些缇骑一个个横七竖八滚倒在地上。
马仕良突然发狂,这是连寻名都没有料到的意外。
漫天乱舞的大雪中,原本声势浩大的西厂人马立时乱成了一团,雪花夹着血花四处乱飞。刘宝贵吓得直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连连往继学勇骑乘的马匹边上躲过来,继学勇不耐烦的一脚踹开他,抽出自己的长剑飞身下马朝马仕良冲过去。马仕良拷在手上的两条铁链,犹如两根巨大的铁棍,甩开来简直就是所向披靡,挨着即死,擦着即伤。继学勇当之无愧的那个就是“勇”字,过去他就是四个兄弟里永远不问理由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现在虽然只剩下他一个,但他依然还是能心无旁骛地从最边上冲到最前面。
一边冲过去一边双手紧紧握住了剑柄,继学勇心里明明已经打算好一冲到马仕良面前就不管三七二十几还是四十几地砍过去,却在看到马仕良那张跟马进良一模一样的脸时又迟疑了。脑海里不能忘记的是当年四个人一起在雨化田面前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当初真心觉得马进良练剑时六亲不认的样子很抓狂;看着谭鲁子用水汪汪的无辜眼神看着督主时很恶心;恼着赵通看自己吃东西时眼馋的目光很不爽;但比起现在这个不知道谁真谁假的西厂,过去确实是让他有无限的怀念。
怎么可能,对那张脸下得去手?
不管继学勇是怎么想的,但马仕良是肯定跟他想的不一样。趁着继学勇犯傻的瞬间,马仕良突然一跃而起,在继学勇光溜溜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踏了一脚径直朝雨化田所在的飞鹤彩舆而去。打人不打脸,至于继学勇后来一直很讨厌马仕良,大概也就是从这一脚开始的。
原本还能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故作镇定地看着下面血花乱飞的场面,但是马仕良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到了眼前,并且已经挥动铁链向他袭来,雨化田的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连双腿的打颤发软都已经感觉不到。大概没有人会想到,武功盖世的西厂厂公竟然是这样正襟危坐着被人打死的吧。
“思言!”就在铁链打到雨化田心口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个人猛地扑到雨化田身上,继而传来“咚”地一声。雨化田只觉得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人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耳边随着“噗”地一声,热热的粘稠液体大片沾在他白玉般的脖子上。
“秋吟……”这个时候大概也只有秋吟这个从小跟着她,一切都围着她转的青梅竹马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吧。曾记得初进宫时的训导姑姑曾明白地告诉过她,女人之间的友情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可她一直知道,秋吟一定是那个肯为她而死的女人。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信任需要用事实来印证。
士为知己者死。谁说女人之间就不能生死相托?
马仕良的铁链当头打下来的时候,雨化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把重伤的秋吟推开一旁,自己直面了马仕良闭目等死。雨化田的脑海里突然记起自己那两个不可以再用的名字来。倾城与思言。那是初进宫时训导姑姑给她改的名字,也是训导姑姑给她的一个时刻提醒她的忠告。想要活着,就要忘记倾城,记住思言。
三思而后言,三思而后行。
“铛”的一声震响传过耳边,雨化田小心地睁开眼睛,生怕看到自己脑浆迸裂血淋淋的场面。然而,眼前没有血,有的是大片的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凉凉地落在他脸上;有的是漫天大雪中袂袖长飞的书生白衣和长剑穿梭的寒光吟啸。
寻名。这个看起来身板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衣书生,又一次让雨化田刮目相看。只是从灵济宫后园里看到过他打伤裴少安时碎铁裂钢的功力,不曾想他使起剑来更是比眼前的潇潇大雪还叫人眼花缭乱。
飞鹤彩舆上的华盖连同彩舆服一起被打飞得不见踪影,只剩下雨化田坐着的那张大椅子还没被拆散了架。望着身边躺着的秋吟嘴角上斑驳的血迹,和在雪中与马仕良打得难分难解的寻名,还有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呻吟的西厂缇骑,雨化田狠狠一咬朱唇,凛然脱下自己身上的百褶披风,仔细盖在秋吟身上,最后再怜惜地摸了摸秋吟的额头,不顾一切地转身冲下彩舆,胡乱地爬上了一匹停在角落的马学着那些人骑马时的样子一面狠狠抽了一鞭,一面道:
“马仕良!有本事的随我来!”马惊嘶一声,扬起前蹄险些把雨化田摔下去,雨化田本能地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呼,眉梢眼角全没了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概决定要死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想死吧,可惜他还来不及想出怎么办,□□的马已经发狂似的跑了出去。
“阉狗!哪里走?”马仕良果然死盯着雨化田,甩手打开了寻名挥过来的剑,一个箭步冲到离自己最近的马边上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哇,她一定是疯了……”继学勇愣愣地甩了甩手里的长剑,发出一声感叹。
“哎,思……”刘宝贵本来想喊出声,却在看见寻名快步回来上马调头要去追的瞬间又把话咽了下去,暗暗朝着雨化田和马仕良策马消失的方向嘟囔一句:“这丫头什么时候会骑马了……”话未说完,但见寻名提了那把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剑策马急追而去。
迎风翱翔是什么感觉?那是只有天上的雄鹰才能感受到的。来去如风又是什么感觉?似乎一直以来都只有真正的武林高手才能体会到。二者合一,天下其谁?但今日有人是切实的体会到了,例如正骑在一匹受惊过度的马背上连声救都呼不出来的雨化田。
两旁风景掠如箭,蹄下沙石践如飞。在这条他曾经乘坐辇舆来来回回走过不下几百次的道路上,雨化田从未有过地惊惶失措,眼睛已经看不清道上路人的脸,耳边也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夹杂马蹄声,死死拽紧缰绳的手冷得像冰,上马时唯一踏住马镫的右脚也慢慢开始发软地从马镫里脱出来。身后不远处,马仕良疯了似的大声叫笑着,似乎对杀死雨化田已经胸有成竹。再后面那个戴着金丝面具的白衣书生策马紧紧追赶着马仕良,手里的金丝镂花剑鞘已经微露头角。
三匹快马一匹跟着一匹迅若流星地一路追出北门去,护城河北的风雪更是大得迷人眼,雨化田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蒙头任由自己的马乱冲乱跑;马仕良两眼瞪如铜铃恶狠狠地望着不远处雨化田的背影竭力催马往前,又时不时留心着跑在他背后那个白衣书生的动静。
在追近了雨化田的时候,马仕良欣喜若狂地挥起手上那根小手臂粗细的铁链用力一甩,朝前面的雨化田打过去。但听得“嗡嗡”两声从他耳边擦过,随后两道寒光一前一后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前一道自他右脸侧飞出,铮铮打飞了他甩出去的那跟铁链;后一道从他左脸侧闪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又旋即朝他右脸上划过来。马仕良赶紧仰面下腰,让那道寒光从自己的鼻尖上擦过,生生被削出一丝血来。等马仕良坐直了身子,前一道寒光在打飞了铁链之后又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弧形,从他左边回旋到后面去了。
重玄出鞘,三刃齐飞。待马仕良回头去看时,寻名正站在马鞍上将重玄剑三刃收放得风生水起,两把飞刃刚刚收回去,又一上一下在母剑上打两个转重新朝马仕良飞过来。马仕良大惊,赶紧挥起另外一只手上的铁链将两把飞刃再挡回去。“铛铛”两声巨响,传彻整个茫茫雪原,马仕良不禁寻思这白衣蒙面书生究竟何方神圣,刚才在刑部大牢前的比剑已知他剑术不凡,想不到配上这怪异的兵器更如虎添翼。
大概是因为当初手里的重玄剑就是吃过铁链的亏,所以,寻名对这种玩意儿是最没有好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次寻名还会被这种令人讨厌的玩意儿所掣肘。他从来都不是会在一个坎上绊倒两次的傻瓜。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在边城可不止是养个伤而已。
当马仕良像当年的赵怀安一样把铁链抡成圈甩过来的时候,寻名运劲突然错开了两把飞刃,让这两把飞刃回旋而起,随即以母剑直绕住铁链一端,大力甩上两下反将马仕良抡着铁链的手用铁链紧紧绕住,再横剑往自己这边一拉,整个动作快如霹雳惊如奔雷。马仕良被他反用铁链绕住再这样一拉,整个人自然而然朝寻名倾过去。还没等马仕良反应过来这白衣书生的用意,刚才被错开回旋而起的两把飞刃已经一左一右朝他的脖子切过去。
“啊……”看到那两把飞刃回旋掠起的寒光,马仕良本能地惨呼出生来。寻名突然放开手里用母剑缠住的铁链,于是,在两把飞刃切断马仕良的脖子之前,马仕良重重地从马上摔进雪地里。两把飞刃划空而过,回旋时发出的“嗡嗡”声犹如小鬼在诡异嗤笑,又如扯线风筝般听话地回到母剑身上合成一把。
当寻名无奈地决定要先把那个快被马吓死的雨化田追回来的时候,跑出离他们二三里远的雨化田终于撑不下去从马上摔了下来。那匹马头也不甩地跑了个无影无踪,单剩下雨化田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后趴在雪堆里一动不动。寻名下了马赶忙上去将他翻过身来,看他睁着一双流线凤目茫然无神地转着眼珠子,不知为何金丝面具里轻轻传出一声舒叹。
“寻名……”雨化田微启朱唇,喃喃出那个正拖起她上半身的白衣书生的名字,继而又轻轻倒在白衣书生的肩头昏了过去。
放开倒在怀里的雨化田,寻名又朝远处望了望,不知道是继学勇和刘宝贵找不到还是找丢了,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带着人马赶过来。寻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欠下身去伸手把雨化田抱了起来,看来还是需要自己动手把地上这个连骑马都不会的厂公给弄回去了。
秘伽罗的味道,冉冉萦绕在身边。这是雨化田第一次这样近地从寻名的耳际鬓边嗅到这股令人难忘的味道。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到那个坐在黑暗中诡异发笑的男人凌厉的目光温柔了许多。
怀里那个人的体温,慢慢从手传到心里。六宫粉黛,三千佳丽,燕瘦环肥,寻名见过的女人恐怕比其他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许久之前,他曾怀抱过一个女人的发烫的身体,缠绵地和她翻云覆雨;再近些时候,他也曾宠爱过一个女人,全心地抚着她玲珑的曲线。而眼下这个不知道该说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家伙,有着那张让他看了就火冒三丈的脸皮,竟如此贴近地在他耳边喘息,这简直就是一种扎进心里的讽刺。
恨不得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风雪渐疾,乱舞在阴霾的天空下。寻名还没有压住心中的那把无名火,就又看见刚才被他打下马饶过一命的马仕良又光着脚踩着厚厚的积雪朝他走过来,满眼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怀里这个昏迷不醒的雨化田。
“喂,小子!我要杀的是这条阉狗,跟你有什么相干!”风雪里传来马仕良怒吼的声音,“快滚开,今天爷爷我要定了这阉狗的命!”
“你为何这样恨他?”寻名看他满是瘀痕刀伤的身上已是血迹斑驳却还是一脸死不悔改的德行,突然很好奇这个莽夫究竟跟雨化田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阉狗害死我亲哥哥!爷爷我要不是为了找这阉狗给哥哥报仇,就凭六扇门那些饭桶能拿得住我?”马仕良虽然遍体鳞伤,讲话却还是声如洪钟半分不减。
“谁告诉你,你哥哥是被他害死?”寻名右手放开了雨化田,只用左手将他拦腰搂着靠在自己身上,空出来的右手又亮出重玄剑直指着马仕良的鼻尖。虽然不知情的马仕良是指着昏倒在寻名怀里的雨化田叫骂,但是句句声声其实传进的是寻名的耳里。那个曾经鞍前马后为自己出生入死的人,竟然在眼前这个马仕良口中是被他害死的。风雪中,他仿佛看到眼前那张脸跟马进良一模一样的脸用马进良的声调在朝自己哭诉着责难。于是心头那把无名火稍得更旺,几乎要喷出来。
“我们兄弟本来在江湖中混得好好的,再干几担大买卖就可以金盆洗手回乡过日子!都是这阉狗巧言令色把我哥哥哄走了,如今我哥哥没了,爷爷我不找这阉狗找谁?”马仕良越说越来火,一双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如铁锤似得不停挥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寻名听得怒火阵阵,这张跟那个他怀念不已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重玄剑上的两把飞刃又在寻名摆开攻势时回旋开来,发出阵阵像小鬼诡笑般的嗡嗡声。
马仕良看不见寻名金丝面具下的那张怒火中烧的脸,但他看得见现在寻名一只手怀抱着雨化田这个包袱,只剩下一只右手操纵着那把怪异的兵器。马仕良邋遢的脸上横生得意,心想着寻名要是护着雨化田,则情势必定比刚才更利于他自己;寻名要是不护着雨化田,那他报仇是轻而易举,即使最后会命丧寻名之手,也已不枉自己吃这样多的苦来京城。左右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个莽夫自然是心宽地放手一搏了。
马仕良重新提起地上的铁链双手拉开,狠狠地朝寻名左边砸过来,招招都只在取靠在寻名肩头昏迷不醒的雨化田性命,完全不顾寻名手中的重玄三刃来回旋飞。人说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马仕良这放手一搏还真是一时间打得寻名应接不及,右手刚刚挡开一招,左边的雨化田又险些挨了一击,两把飞刃又不能回旋自如,生怕还没碰到马仕良的皮肉,反将怀里的雨化田切了,就连走步回身都像吊了千斤铁似得难以自得。
浩雪茫茫,衣袂翩飞,寒光凛冽,刀兵铮铮,秘伽罗的味道浅浅淡淡带人入梦,一场入宫多年从未有过的安心好梦。
寻名看这莽夫叫嚣乱打的样子,脑海里忽然灵机一转,先退一步将飞刃旋起径直朝马仕良攻去,马仕良毫不防备地甩开铁链一左一右两下将这两把飞刃打开,却不防寻名趁他还未收招中路大开之际以母剑笔直朝他喉结上擦过去,待马仕良回过神的时候,重玄剑剑锋已然架在他粗梗的脖子上。
“嚓嚓”两声,两把飞刃自觉地插落在雪地里,发着银晃晃的寒光。这是一招出奇制胜,要是不能制胜,失了两把飞刃的重玄剑恐怕再也保不住那个昏迷不醒的雨化田。
“要杀就杀,爷爷我要是眨一下眼皮就是孬种!”不得不说马仕良虽然满嘴脏话,行事鲁莽不经大脑,但也算得一条重情重义的好汉。
寻名轻轻地用剑挑了挑他胡子邋遢的下巴,道:“这真是一张教人下不去手的脸!我的剑很挑嘴,一向只喝敌人的血,不喝兄弟的!”
马仕良诧异地望着收回重玄剑的寻名,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身型单薄的书生竟又一次放了他,还说着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挡着我杀雨化田报仇?”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雨化田!”
雪花飘飞过眼前,寻名收了重玄剑伸出葱根般的兰花手指,轻轻拿掉了自己脸上的金丝面具。看着那两张一正一侧一模一样的脸,马仕良错愕地站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