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青衣换紫袍

9、非我 一别数月，

　　隆冬雪霁的御花园里就只剩下了岁寒三友在凛冽的寒风中点缀着一抹色的雪白，自然是比不得百花争妍香满园的阳春三月闹猛。在一众宫娥宦官随侍下自清宁宫走来的皇太后，瞧着这冷清的御花园不禁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想着此刻若是有三两个娃儿在这御花园里嬉戏，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还是身旁的老宫娥看得清她的心思，恭敬道：
　　“御花园里冷得紧，奴婢还是扶太后娘娘回暖阁里去罢！”
　　“不是御花园里冷得紧，是这整个皇宫都冷得教人心烦！”皇太后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道，“悼恭太子在时，就喜欢在这儿玩耍。哀家和柏妃在边儿上瞧着，那心里头就跟捧了暖炉似的。天杀的奸狗连这棵独苗儿都不肯放过……”皇太后说着眼角又落了眼泪，老宫娥急忙递上锦帕，劝道：
　　“太后娘娘凤体要紧，就莫要伤心了！皇上洪福齐天，将来必能百子千孙。”
　　“将来？将来哪个再敢动哀家的孙儿半根毫毛，看哀家不把他千刀万剐满门抄斩！”锦帕擦过皇太后的眼角时，隐约露出一双透着凶光的眼睛，倏然又被蒙上了一层慈悲的外相。
　　风吹来时，皇太后那只珠光宝气的玉手忽而一松，手里的锦帕飘飘然飞出游廊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落在雪地里。一名锦衣侍卫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急急忙忙拾起了锦帕，躬着腰身走到皇太后面前，毕恭毕敬地呈上那方锦帕。
　　“卑职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并不说话，只朝身旁的金铃使了个眼色。金铃会意地一挑眉毛，甩手将侍卫捧在手里的锦帕打落在地上，鄙夷道：“你碰过的落地东西，也敢呈给皇太后？”
　　侍卫还来不及抬头，皇太后已经在老宫娥的搀扶下慢步离开了，空荡荡的游廊里仿佛传响过来许多宫娥宦官的嗤笑声。侍卫久久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两手慢慢攥紧了拳头。正在侍卫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忽见有一只穿着金纹祥云靴的脚踩在那方沾了皇太后珠泪的锦帕上，继而游廊里又响起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宫中规矩，凡器物落地未经擦洗干净的，都不得回呈主上。连这点规矩都没学会，还想在皇太后面前献殷勤？哼，可笑！”
　　跪在地上的侍卫怔了怔，刚想抬头看清楚说话的这个人是谁，冷不丁旁边又有个非男非女的尖利声音道：“雨公公这是教你规矩呢，还不磕头谢恩！不识抬举的东西！”
　　“抬起头！”雨化田居高临下地低垂着目光，看那跪在地上的侍卫应声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天庭饱满俊秀出众的脸和一双此时正殷切地望着他的灵动眼珠。看这侍卫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却如此有心，雨化田不禁多指点他一句道：“这世上任何地方犯规都可以有转还的余地，唯独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不可以！下一次看准机会献殷勤的时候，先用你那机灵的脑子想清楚再做，否则，等着你的肯定不是板子就是刀子！”
　　一高一低，天壤之别。望着眼前那张眉目如画美轮美奂的脸和眼里漫不经心却清明如镜目光，再想想跪在别人脚底还被奚落的自己，让这侍卫由心而发一种说不出的卑微感。眼前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就是权倾天下的西厂掌印督主雨化田。
　　“是！”良久，他终于沉沉低下头去用力磕在地砖上，“方知远谢过雨公公教诲！”青年才俊，翩翩公子，平步青云，位高权重，这些词儿他不是没有听见过，只不过以前听见是别人在称赞和祝福自己，而现在听见是自己心底发出对眼前这个人的凭心而论。
　　在他的拜谢声中，那只穿着金纹祥云靴的脚终于从那方锦帕上走了过去。远远又传来那个非男非女的尖利声音一改刚才的厉声呵斥，谄媚地说着：
　　“雨公公这边儿走！太后娘娘在观雪亭喝茶，别让她老人家等太久了！”
　　观雪亭外的大荷花池里也是冷冷清清落了一池残荷了，冷风过处，那些残枝枯叶还会发出嚓嚓的响声。城外的河道都已经结了冰，这大荷花池也不知是不是沾了皇气，终年都是水波粼粼的光景；冬日里的水面上还会冒出阵阵白气袅袅如仙。春听沐雨夏赏荷，秋看叶落冬观雪，所以，这里是皇太后一年四季最喜欢来坐坐的地方。
　　雨化田还没踏进观雪亭，皇太后身边的老宫娥便欠下身去轻轻在皇太后耳边道：“娘娘，雨公公来了！”
　　“奴婢叩见皇太后，愿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雨化田一踏进观雪亭便习惯地跪地下拜。
　　皇太后也不即时答他，慢悠悠喝过一口茶，又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再朝身边的老宫娥道：“云岫，你带着丫头们下去吧！这儿雨化田侍候着就成了！”
　　“是！”老宫娥应声带着旁边站着的十来个小宫娥恭恭敬敬退下去了。
　　等她们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的时候，皇太后才突然站起身来，殷切地双手扶起雨化田道：“别跪着了！这儿就剩咱们娘儿俩了！思言呐，来，叫哀家瞧瞧你这些日子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有太后娘娘惦念，奴婢岂有不好的道理！”雨化田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被皇太后拉着双手好一阵左看右瞧。
　　“唔，看着是瘦了也高了！”皇太后的目光落在雨化田那双手上，心疼道，“外头的日子一定过得苦，瞧瞧，连这双给哀家梳头的玉手都瘦成这副样子了，虎口还生了这么多茧子，真是难为思言你了！”
　　“太后娘娘关心，奴婢愧不敢当！”明人面前说假话。看着皇太后这副心疼得快落泪的样子，雨化田实在该赞她的戏比顾思言那个丫头演得更出神入化。鉴于眼下这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于是只好照旧应付着答话。
　　皇太后的目光最后又回到眼前这个人的脸上，笑言道：“啧啧，好一张冠美绝伦的俊貌玉面！以往哀家瞧着万妃不顺心，连带着也瞧不上她身边儿的人。如今思言站在眼前，哀家这才看清楚，这雨化田原来真是个俊美少年。世传兰陵王貌美犹胜妇人，如今看来这兰陵王在你面前也要自愧不如了！思言你也是，短短不过半月的光景，竟愈发模仿得像了。”
　　“多承太后娘娘的抬爱，奴婢自当为太后娘娘全力以赴！”听到别人赞叹自己样貌，雨化田心底里多少都有些飘飘然，虽然这番话已有很多人说过，但从皇太后口中说出来，就算不是真心，怎么也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的了。当然，如果没有最后的那句，相信雨化田还真有那么点儿被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给蒙倒了。
　　“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果不其然，慈眉善目的皇太后倏然连身子带话题一转，慢步走到围栏边，望着一池残荷道，“唉，你瞧瞧，这满池的荷花都只剩了这些个残梗败叶了，一点景致都成不了，便像这宫里似的冷冷清清。”
　　雨化田微微合了合眼睛，会心笑道：“太后放心，来年春夏交接时自然又是一片新景象！”
　　“来年？”皇太后捧着怀里的暖炉，脸上却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暖意，“要是哀家想这两天就看到呢？”
　　“那就只有……”雨化田故作沉思道，“从宫外找些进来了！”
　　皇太后脸上这才又有了些笑意，随意又拉过雨化田的手道：“到底是思言你懂哀家的心思，不枉哀家一直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哀家原是想着要你侍奉皇上，可是哀家实在是舍不得你。说来这外边儿的花也有好有坏，你最懂哀家的心思，可得给哀家好好把关，不光要有姿容俏丽，倾国倾城之色；贤良淑德，温婉端庄之性也是第一要紧的！可别给哀家弄进来些跟永宁宫那盆一样的花儿啊！”
　　“奴婢谨遵皇太后懿旨！”
　　看着雨化田跪接懿旨，皇太后满意地点头微微发笑，捧着暖炉的手上那串佛珠又开始缓缓被拨动了。风过处，一池残荷仿佛也禁受不住这冬日深宫严寒。
　　从观雪亭出来，雨化田脚底下的步子便有些缓慢。一别数月，好像从六岁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这个皇宫这么久过，也没有离开那个人这么久过。尽管或许在那个人眼里，雨化田这个人从未离开过视线。于是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永宁宫前。
　　那是一个像波斯猫一样性子的女人，喜欢高床暖枕，喜欢锦衣玉食，最讨厌的就是这天寒地冻的日子。从雨化田认识这个女人开始，每年的冬天她就是窝在暖阁里不出门半步的，只肖吩咐十几个太监不分昼夜地把地洞里的火炭烧到最旺，让火的温度透过暖阁地下四通八达的火道把整个暖阁都烧到温暖如春。而她自己，则每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醉生梦死的生活。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是成化帝最宠爱的女人。那是个哭上几声就可以连皇后都拉下宝座的女人。当然，她也是让雨化田坐上西厂厂公的位置和拥有先斩后奏特权的女人。
　　“禀告娘娘，西厂雨公公来了！”暖阁外守在冷风里的小宫娥一看见雨化田的身影就已经朝暖阁里喊了一声。
　　“叫他进来吧，本宫正要找他呢！”暖阁里刚给了回话，雨化田便已经自行进了暖阁里来。
　　万贵妃玉体横陈在躺椅上，怀里正抱着她那只叫开心果的小狗舒心地用手抚着，旁边站着的六个宫娥一人手里托个木盘，分别拿着格式糕点果品和酒水。开心果一见着雨化田，不知怎的就从万贵妃身边窜下躺椅，噌噌往雨化田脚边摇尾过来。雨化田借着下跪行礼的势头一把将这小狗抱进了怀里，道：
　　“奴婢叩见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你堂堂西厂掌印督主，都快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了，还跟本宫这个千岁千千岁客套个什么劲儿！”万贵妃成心添堵地嘟囔出一句话。
　　“奴婢的命再长，在贵妃娘娘面前，也是少一岁是一岁！”眼前的女人不是那个需要小心应付的皇太后，雨化田的话里除了恭敬之外还多少带些调戏的味道。而这种味道，恰让万贵妃心底那把被皇觉寺青灯古佛压制许久的心火又重新欢腾起来。
　　万贵妃媚眼盈盈一笑，伸出手去招雨化田过来。雨化田放开手里的开心果，会意地上前接过手随意坐在躺椅边，悉心揉捏着这只珠光宝气柔若无骨的玉手。看着这无限春光好的场景，碧梅识趣地抱起开心果领着丫头们下去了。万贵妃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享受着身边的人身上幽幽散发出来淡淡的秘伽罗香味。
　　“呃~”也不知是雨化田捏得手重了，还是恰到好处了，万贵妃口里轻轻发出一声吟哦，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迷蒙地望着坐在身边儿的男人，“今儿老太后找你过去又差你办什么事儿了？”
　　“皇太后嫌宫里头的花儿看腻了，想找些新的摆到皇上身边！”
　　万贵妃突然噌地坐起身来，一手勾住雨化田的肩膀，凑近了他耳边，沉声道：“你应下了？”
　　“她是万岁万万岁之上的人，奴婢人微言轻，岂敢违逆？”雨化田脸上的神情还是半点没有改变，似乎并不关心身边的这个女人已经愠上眉头。
　　“打你几个月前从龙门回来，本宫就一直在想，你到底还是不是本宫的心肝宝贝儿开心果？”万贵妃伸出一根染着猩红指甲的食指轻轻抵在他下巴上，自然而然地勾过眼前这张目带桃夭淡笑如佛的脸来凑近了看。
　　“奴婢是打娘娘这永宁宫里出去的，娘娘的心思，奴婢心里自然清楚！”两张脸贴得几乎鼻尖要碰上，雨化田这才看清楚原来眼前这个女人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碎的纹痕了，加上她此时的略带愠色的神情，更是显在明处。
　　“知道本宫的心思？”万贵妃嘴角又浮出一些笑意，“这么说你有对策了？”
　　雨化田轻轻伸出手去，在万贵妃的眼角轻轻用拇指抹了一抹，将眼周的香粉匀抹过她的眼角，遮去了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道：“反正皇太后要的人照找，娘娘要的事儿照办，末了宫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呵呵，你呀！”万贵妃蓦地笑出声来，“费尽心思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本宫要是那老太婆，准会被你给气死！”
　　“只要娘娘记着奴婢的好，奴婢就是赴汤蹈火也是甘心情愿的。”雨化田波澜不惊道出一句让人宽心的话来。
　　“你，有多好呢？”万贵妃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耳鬓边厮磨，口里呢喃嗔怪一句，“老是不肯安生地留在宫里头陪我玩儿，叫你别去招惹东厂那群老家伙也不听！”
　　“比试是东厂那边跟皇上提的，皇上兴致正高，奴婢也不好抗旨不遵！”雨化田似是也被她撩起了兴致，一面把手探进了她宽大的衣服里不规矩地游走，一面贴近了万贵妃脸颊边道：“娘娘放心，奴婢是娘娘宫里出去的人，御前比试，绝不敢驳了娘娘的颜面！”
　　“你在外头爱怎么折腾，喜欢养多少狗，要有多少女人，本宫都可以不理。可是……”万贵妃凑在他耳边急促地喘着气儿，手指慢慢却从雨化田的耳边滑到他的心口，用力戳道，“除了本宫之外，你这里头若是有了第二个人，不论是男是女，本宫都会把他给挖出来。”
　　“那就请娘娘的法眼，好好看看了！”
　　当整个京城都沉睡在一片茫茫大雪中的时候，永宁宫暖阁里恰是越来越热。暖阁门外的守门小宫娥看着四下无人用力搓了搓手，偶然听见里面传来万贵妃的忘我的声音时，冻得僵白的脸上不禁发红地低了下去。
　　雨化田从宫里回来已经是晌午过后，雪还没有停，灵济宫前早上刚刚扫干净的空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雪。雨化田才刚刚下了车驾，就看见继学勇随手扔了手里的橘子皮，急急忙忙地从大门口跑出来。冲到雨化田面前，继学勇还算识相地朝他抱拳行礼一番后，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了起来。
　　话说完的时候，继学勇才发觉雨化田的目光已经由刚才的平静无波变得邪煞凌厉，嘴角也开始斜起一丝吊诡的弧度。继学勇不敢怠慢，只得跟随着雨化田一边大步往灵济宫走，一边听他微声道：“刘永这个老家伙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我才动动指头，他就已经盯上眼了！宝藏是我的，他东厂半个铜板也别想动！姓顾的那丫头怎样了？”
　　“刘宝贵正在那儿看着，听说已经退热了！”
　　“好！你先通知王品鉴，叫他暂时别挖了！一切等我过去再作安排！”
　　“是！”
　　当雨化田那只穿着金纹祥云靴的右脚刚刚踏进议事厅门口时，议事厅里已经站了一个人。虽然他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但他那一身的浅蓝飞鱼质孙服和背上一对交叉背着的两仪剑，还是让雨化田真真小愣了一下。这个背影，这身衣服，这对剑，与当年那个为他鞍前马后洗足添衣的人一模一样。
　　是他，非他。都说了念旧不是一种好习惯，可往往在某些时候这种情怀会突然冒出来。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动不动地望着议事厅上方挂着的“公忠体国”牌匾，雨化田的耳边仿佛又萦绕起数年前和那个人一起站在这块牌匾下，仰望这四个字时的那段对白。
　　“督主。我们做的事真是‘公忠体国’么？”
　　“那就要看进良你心中的‘国’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就是指皇上和朝廷吧！那些所谓的忠臣义士不是说过，皇上和朝廷没了他们就会国将不国么？”
　　“那是他们的国。一个永远都妄想靠几句逆耳忠言就能把不喜政务的皇帝变成有道明君的国。而我的国，是苍生，是一个必须为苍生福祉而扭转乾坤的国！”
　　“督主。进良虽读书不多，但进良相信，督主所说的国才是真正的国！所以，进良愿誓死追随督主，纵是利刃加身也永不相负！”
　　言犹在耳，人犹在旁，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当眼前这个人转过身来朝自己行礼的时候，雨化田才恍如梦醒。他是马仕良，是和那个人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孪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