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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伽罗 秘伽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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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究竟棋艺如何?
当顾思言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竟然也把刘宝贵给问住了。始终觉得寻名那句恭维里暗带讽刺味道的顾思言回来之后便凭着自己的记忆把刚才那盘棋画了下来,然后叫秋吟偷偷带出去到街上找几个会下棋的文士指点一下她刚才的随手一招。结果,秋吟跑了两条街,问了七八个,愣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下这招的人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于是,顾思言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看着房间里满架的书册和花瓶里那枝白梅,闻着那件内衣上犹存的一缕秘伽罗的味道,仿佛又能看见那个眉目桃夭的男人坐在黑暗中朝她诡异发笑。
“这我倒还真不清楚!”刘宝贵面露难色,“雨公公下棋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打搅,都是一个人在灵济宫后面僻静的园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我记得大档头刚来西厂的那年夏夜,白日里有几个小子为一些琐碎小事跟大档头吵闹,大档头那会子脾气急躁,几个人约了晚上到园子里武斗。恰巧遇着雨公公在园子里下棋,被他们扰了兴致,于是大发雷霆,把几个人的嘴都缝上了!大档头就轻些,只是被划开了两个口子!”
“一个人在园子里下棋?”不知为何顾思言的眼前猛然浮现出寻名下棋时的情景,还有那股骤然烟消云散的秘伽罗的香味。
是他,非他?顾思言的心头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想要再找寻名一探究竟,却又不敢去找他。
比起顾思言,刘宝贵是在继学勇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顾思言突然问起关于下棋的事情之后,刘宝贵打从心底里感觉到这种不安并非是无端端而起。在辗转反侧,考虑了几天之后,刘宝贵终于还是瞒着所有人做出了一件令他自己深陷泥沼的事情。
在看着继学勇和寻名神神秘秘离开灵济宫之后,刘宝贵潜入了寻名住的客房里。
这是一间简单却又干净到极致的房间。刚推开门便有一阵金创药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秘伽罗香扑面而来。桌椅箱柜都是干净得微尘不染,靠窗的案桌上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多是佛经和通鉴之类让刘宝贵一向头大的书类。寝卧处的白梅屏风上挂着一条白丝纬纱,妆台上整整齐齐摆了六盒香粉胭脂和一面菱花镜。刘宝贵走过去每个盒子都逐一闻了闻,终于在第四个盒子里找到那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刘宝贵大惊失色,双腿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撞倒了那架白梅屏风。转头又看到床边那把插在金丝镂花鞘里宝剑。
秘伽罗,天地浩大的心怀;三刃重玄,精致华美的肃杀。雨化田的味道,雨化田的剑。这是无论风里刀还是顾思言都无法模仿,只属于雨化田的独有特征。
在刘宝贵还惊魂未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继学勇故意压低的说话声。刘宝贵心里又是猛地一阵心惊,唯一的想法是怎么在这间简单的房间里找个不简单的地方躲起来。当他躲在帐幔后面看到对角那口柜子,脑袋里想要换个法子时,门突然开了,那个带着金丝面具的白衣书生和继学勇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里来。刘宝贵摒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地躲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浮想着西厂大牢里那些他亲眼见过的酷刑。
白衣书生随手拿掉自己脖子上的纬纱,露出那条猩红狰狞的伤疤,习惯性地走到白梅屏风这边来。继学勇跟在他身后,正要再说话时却被正看着妆台的白衣书生一把拦住了脚步。妆台上星星点点的白色,正在提醒他屋子里藏了另一个人。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抓你出来?”
刘宝贵躲在帐幔后面原本就已经抖得整张帐幔都跟着晃动,再被这话一吓,连滚带爬地从帐幔后面滚出来,嘴里连连喊着:“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继学勇见状,赶紧上前一步随手抽出袖中藏的短剑架在刘宝贵脖子上,恶狠狠道:“敢找人冒充督主,我看你是连公公都不想干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你再敢大声叫嚷!指着那个冒牌货来就你吗?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皇老子都救不了你了!”
看着他俩在那里一来一回,寻名信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脱掉了脸上的金丝面罩,露出那张常年不晒阳光白得不像话的脸和一双媚染桃夭却带凌厉的丹凤眼。一壶清茶微暖,悠然落进白瓷杯里,那只拿过茶杯的兰花手上金护指显得格外耀眼。
“学勇,闹够了就放开他罢!”
“是,督主!”继学勇最后再打了刘宝贵头上一个暴栗,闪身回到正在品茶的寻名身边。刘宝贵总算可以松了半口气,赶紧爬到雨化田脚边时又记起雨化田当初将他阉了送进宫的事情,于是又退开去一丈远,嘴里不停地求饶。
世事果真是变幻无常,记得半年前的某天,他还是西厂厂公,刘宝贵是这样跪在他的脚下苦苦求饶;而半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没有了西厂厂公的名头,刘宝贵却还是一样要跪在他面前苦苦求饶。唯一的区别是,半年前他怒不可遏地看着自己被刘宝贵弄脏的衣服下令阉了刘宝贵;而今天刘宝贵帮助顾思言假冒他在西厂做了厂公,他竟然还在悠闲喝茶。
“督主饶命,这真的跟奴婢无关!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感觉告诉刘宝贵,如果再不及时撇清,自己将会有更大的麻烦。寻名并不急着跟刘宝贵说话,倒是继学勇片刻也忍不住:
“奉了谁的命?连西厂督主都敢假冒!”
“这……”刘宝贵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算是两面都不得罪。继学勇本就对他帮着外人假冒雨化田的事情恨得牙痒痒,再看他吞吞吐吐,一准认定他就是不老实,于是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宝贵被他瞪得浑身发毛,只得道:“是皇太后的意思!”
“宫里这几个月出了事么?”寻名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悠闲地拨着手里的佛珠。
刘宝贵小心翼翼想了一会儿,道:“事起八月张氏女来报有喜,皇太后喜出望外,差遣了十几个人伺候。没想到张氏女被……不,是误服堕胎药……眼瞧着皇上已过而立之年,膝下还是冷冷清清,皇太后求孙心切,这才动了心思。”
“万娘娘是皇上的心头肉,动不得;皇嗣是大明江山稳石又是亲孙子,更是动不得也舍不得。所以,只好动我雨化田了!哼,定是那个臭东西做事手脚不利落才闯下大祸。连万娘娘都须得事事忌着皇太后三分,区区跳梁小丑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敢在真神面前班门弄斧,恐怕他现在已经见了阎王了罢!”寻名淡淡地给了刘宝贵那番东拉西扯的话一句结尾,“倒不好奇皇太后有此杀心。我反而很想知道那个能把人从头到脚言行举止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呃……”刘宝贵迟疑了一阵,一咬牙道,“此人姓顾名思言,原是秦淮一个戏班子里的戏子,学过口技,能模仿男女老幼,飞禽走兽各种声音。进宫后一直在尚衣监做宫女。那日她在御花园和几个同届宫女戏耍,模仿起皇后娘娘的音容笑貌时被皇后遇上,罚了杖毙。说来也是因缘际会,恰巧皇太后来看皇后,听闻她有这等本事,于是跟皇后讨了情,留在自己身边做了贴身宫女。”
“原来是个丫头!”寻名微微眯了眼睛,听着刘宝贵在那里细述,“那万娘娘那里有什么动静?”
“听思……听那丫头说,万娘娘本已对督主……对那丫头起疑。那丫头就穿了督主那件还有秘伽罗味道的贴身衣服进宫去,骗过了万娘娘!”
连万贵妃都可以骗过的冒牌货。寻名那双本已媚颜桃夭的眼睛里闪动着诡异的笑又凭添了许多妖异。刘宝贵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寻名,心里直纳闷他的脸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唇红齿白,丝毫没有死过一次被剥去一层皮的痕迹。继学勇凑近了寻名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寻名脸上的诡笑才稍稍平复一些,转而对刘宝贵道:
“刘宝贵,你先回去吧!你继续留在那个冒牌货身边,好好看着她,如有必要……”
“督主开恩,督主开恩!”还没等寻名说完,刘宝贵突然凄厉哀求道:“求督主念在奴婢侍候督主多年。念在顾思言入西厂以来一直克己奉公,凡事都以督主颜面和西厂弟兄为先,从未动过西厂人事一分一毫的份上。饶了我们性命吧!”
“你倒是对她挺忠心的,求饶都带着她!”寻名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话音虽轻话却不轻。
“奴婢不敢,奴婢只对督主忠心,督主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刘宝贵连连改口,不敢再多说多错。
“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寻名玩味地重复着他的话,“如果我要你对付皇太后呢?”刘宝贵听罢当下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脸满脖子的冷汗直流,嘴里连求饶都求不出声来。寻名默默地闭了闭眼睛,又道:“行了,你下去吧!记得我西厂的规矩,记不住的话就把你嘴缝上!”
“记得住,记得住!”刘宝贵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出房门去。
“督主,真的放他回去?万一……”继学勇看着刘宝贵离开的身影,心里一千一万个不信任。
寻名并不急着回答,从容地再把金丝面具戴回脸上,从面具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既然皇太后也想玩偷天换日的把戏,那我们就给她帮帮场子,索性玩得大一些!眼下最迫切的事,就是与东厂的御前比试,我们还需要人手!叫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今天晚上就会押解进京!”继学勇神神秘秘道,“不过……属下没有督主的印鉴,又不敢惊动那个冒牌货,所以不能将他直接弄回西厂!按例,他应该会被关押到刑部大牢!”
“区区刑部大牢,能奈我何?”寻名淡然道,“带上进良用过的东西,今晚咱们先去会会他!”
轻轻打开秘伽罗香盒,那股天地同醉的味道顷刻间四散开来,令人仿佛坐在云端,笑看脚下那盘落子即变的人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