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舞雪 你不觉得, ...

  •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看着秋吟坐在桌边傻傻发笑,摘了人皮面具的顾思言就知道她又在想谁了。所谓的喜欢,大抵就是从这样的傻笑开始的。
      秋吟和顾思言是青梅竹马同出身一个戏班的师姐妹,只因为秋吟的个性比较单纯开朗,所以当年戏班里的口技师傅没有看上她,而是看上了相对比较聪颖的顾思言。口技是一门仿声绝艺,所以能拜口技师傅为师对一个伶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但秋吟并不因此而记恨顾思言,在她心目中相比这种在装模作样的功夫,她更看得起武行师傅的拳脚招式。
      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秘伽罗余香的内衣,顾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股香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上一次,如果不是她机灵地穿上这件内衣去见万贵妃,恐怕皇太后来得再及时也救不了她。
      顾思言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秋吟还在傻傻发笑,手边那只茶杯里茶水半点没少。顾思言无语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在秋吟眼前胡乱晃了晃,道:“喂,秋吟,着火了!”
      “啊?哪儿着火,哪儿着火?”秋吟霎时跳起来,总算她三魂七魄还有一魄留在这里。看到顾思言无语地坐在她身旁,秋吟嘟囔着,“无缘无故,干嘛吓我!”
      “你呀,想你的裴大哥想得真着火都不知道了!”顾思言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那个裴少安你今天才见到他,真的值得你这样想入非非?”
      “你还不是一样,为了方大哥进宫当宫女埋没自己都肯!”秋吟嘟囔着反诘一句。
      “他怎么跟知远比!知远在宫中做侍卫,将来一定会深得皇上器重!”
      “切,我们进宫这么久,你就找了他这么久,还不是连个人影也没瞧见!”秋吟也是一张嘴不饶人,“你现在是西厂督主了,虽然是冒牌的;可他呢,还是名不见经传,说不定将来你们相见,他还得给你下跪磕头。”
      “相见又如何?”大咧咧的秋吟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勾起了顾思言心底许多的思绪,“就像你说的,我是雨化田,是西厂的厂公。他是侍卫,将来飞黄腾达了就是朝中重臣。我在他眼里,不是当年的顾倾城,而是一个执掌大权的宦官而已。”
      “对不起啊,思言!”
      顾思言脸上惨淡一笑,随手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衣,又贴上了人皮面具,道:“算了,一切随缘吧!你慢慢想你的裴少安罢,我出去走走!”打开房门的时候,一阵风雪扑面而来,教人不由得由里到外一阵寒怯。顾思言轻轻地拉了拉身上的棉衣,走进风雪里。
      雪飘雪降,花谢花飞。寒风凛冽中,院里满树的白梅傲雪而放,发出阵阵幽香。听刘宝贵说过,雨化田生平是最喜欢白梅的,这院子里的六棵白梅都是他亲手栽种。每每这六棵白梅盛放都是在冬月风雪最紧的时候,故此,雨化田便在院里另造了一处栖香亭。走进栖香亭,风里飘送来的幽幽梅花香夹杂着雪花如白梅飘瓣,顾思言仿佛可以看到那个性情阴敛的男人在这里对雪独酌时的孤傲洒脱。
      白梅。孤高傲世,尘泥不染。有着众芳争艳我独谢,宁作苦寒一枝开的清高性情。
      雪满青丝香满襟。顾思言轻轻拉下一枝白梅,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人人都说梅花是君子,可又有多少人真能像你一样雪中独自开。高处不胜寒,难道你不怕孤单,不怕冷么?”
      怕。世上有多少人不怕寂寞?只不过他们觉得无人能懂的吵扰还不如寂寞好。
      白梅的香飘散在风里,被风带出墙外。夜已深沉,街道上一个路人也没有,那个戴着金丝面具的白衣书生独自站在墙外的风雪里,轻轻地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目带桃夭珠圆玉润的俊貌玉面,轻轻地闭上线条流畅的丹凤眼沉醉在这股他最喜欢的味道里。
      突然,身边有人伸出手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他身上,而他却连眼睛也没有睁开看一眼,只是淡淡似自言自语道:
      “十二月了,院里的白梅该开了吧!”
      旁边的人停下吧唧的嘴,猛地咽下嘴里的肉干,道:“督主,刚才为什么不当众揭穿那家伙,现在您就可以回府里赏梅了!”
      “他不是那个臭东西!”白衣书生慢慢睁开双眼来,望着夜空里飘散在身边的雪花。
      “啊?”旁边的人用力抓了两把自己的光头,不解地发出一声。
      “你没有看见他身边的那两个人么?”白衣书生淡淡道,“说话不知进退的是个丫头;另外那个虽然不抬头,但是他跟着我这么多年,是我亲手送他进宫,难道我会不认识他么?那个臭东西什么身份,怎么会搭得上宫里的人?”
      “那……会是谁?”
      “在宫里,除了万娘娘,就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敢玩儿这种把戏!”
      “万娘娘?”
      “我现在只有兴趣知道,这个冒牌冒得这么像我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白衣书生微微侧过脸来,一把将身边的人拉到离自己最近处,冷冷笑道。
      光头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努力把自己的脸别过一边,不至于碰到白衣书生口鼻里的气息,道:“属……属下知道……属下立刻去查!”
      “我说了要你查么?”白衣书生突然放开了抓住他的手,轻轻拍拍他的胸脯,诡异地笑着:“你不觉得,有一个跟你一摸一样的人在帮你做表面应该做的事,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很多你本来做不了的事,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么?既然都是棋子,别人可以用,为什么我不能用?你应该做的是尽快安排可信的人,去龙门秘道把宝藏挖出来!”
      “是!”光头退开两步远,心有余悸地应答一句。
      雪下得更大的时候,顾思言看着四下无人,拿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悉心地折上一枝开得最好的白梅拿在手里,迎着茫茫夜雪翩然起舞。三年了,在那个连走路都必须低着头谨慎小心的皇宫里,曾经学过的舞步唱腔都已经生疏了许多。遥记得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之夜,在秦淮河畔的画舫里,对着那个叫方知远的英伟少年,她也是这样起舞蹁跹。
      一场大雪,一阵幽香。一墙之隔,昨时今日。
      当这枝白梅在大花瓶里见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时,屋子里已经空空如也。梳妆台上的菱花镜不染微尘,胭脂香粉整整齐齐摆在一边;原本结了蛛网的书架已经干干净净,《法华经》静静地躺在书桌上被卷帘外的冷风凭空翻开几页去。白梅的香味幽幽淡淡飘散在屋子的每个角落。
      从宫里见过皇帝回来,雨化田一回到灵济宫便听见下属来报,裴少安跟寻名正在后面园子里切磋比试。和刘宝贵面面相觑一阵,雨化田还是加快了脚步往后面园子里去。刚踏进园子,就看到裴少安反身一剑恶狠狠地朝对面赤手空拳的寻名直刺过去。
      “住手!”雨化田惊极大喊一声。
      裴少安剑已刺出哪里还由得他说收就收。眼看寻名就要被裴少安当胸一剑刺杀,雨化田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寻名突然虚晃了一步,漫不经心地扬起左手,掌心直击在裴少安剑尖上。裴少安还来不及吃惊,他手里的剑就像泥塑木雕一样瞬间被寻名推过来的这掌碎成几十片散落开去。等裴少安反应过来,寻名那碎剑一掌已经径直拍在他身上,打得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墙上。
      “裴大哥!”园子里响起许多人的唏嘘声,却都没有一声盖过秋吟的这声悲呼。
      寻名收了掌势,又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慢步走到棋盘石桌边坐了下来继续那盘未完的摆兵布阵。看他的行为似乎半点都没有在意被他打得吐血的裴少安,让人更加捉摸不透金丝面具下的那张脸现在应该有着怎样的表情。
      秋吟自然是看不得裴少安吃亏的,于是又随手夺过旁边人的刀要再向寻名刺去。但听得“铛”地一声,继学勇上前一步手里的剑随意一挥,就把秋吟手里的刀打落在地上,锃亮的光头在冬日阳光底下格外显眼。秋吟气极正要发作,反被继学勇抢先一步指着她鼻尖骂道:
      “怎么着,自己武功不济比不过想杀人灭口啊?他就这点能耐还想当西厂的大档头去跟东厂比划,我呸!在灵济宫自己人面前丢你自己的脸就算了,还到御前比试,咱们西厂几千弟兄还要脸呐!还有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仗着厂公宠信你就想蹬鼻子上脸,告诉你西厂还有编制的,凭你这种文不行武也不行的货色还敢大胆在这里放肆,你是不是真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
      “继学勇,你……”秋吟刚想骂回两句,继学勇又接道:
      “你什么你,我堂堂西厂三档头,当年跟着督主出生入死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会怕你在背后作怪?你还是带着他回去喝你的凉茶吧!”
      继学勇骂完,四下已经有人在看着秋吟窃窃私笑,也有的在那里惊讶地看着继学勇那颗锃亮的脑袋。大抵所有人眼中,三档头以往都是走到哪里都以吃东西为中心的主儿,从没有人见过他当着雨化田的面骂得这样尖酸刻薄。甚至连坐在一边淡定下棋的寻名都没来由从面具里发出一声冷笑。继学勇骂得神清气爽,完了还不忘去不屑地斜瞥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雨化田脸上的表情。
      所谓打狗还看主人面。看着秋吟被骂得狗血淋头,雨化田脸上满是阴云密布,单是那双线条流畅的丹凤眼看着继学勇的时候便已经细了又细。少顷,雨化田一面慢悠悠迈开步子朝继学勇这里走过来,一面道:
      “三档头好大的火气!这天干物燥的,可得小心别烧了我这灵济宫!”
      “是啊!”秋吟这时候才突然又想起来要帮腔骂回来一句,“那碗清凉祛火的凉茶你自己喝吧!”
      “住口!”秋吟大概没有料到,雨化田此时竟会厉声斥责她,“都下去罢!好好替裴校尉疗伤!”
      “是,属下告退!”见雨化田不帮自己说话,秋吟只得暗暗一跺脚,转身扶了裴少安和其他一众缇骑下去了。
      雨化田转眼再来看站在面前的继学勇和坐在一旁下棋的寻名。金丝面具让任何人都看不清寻名的脸,只能看出他似是专心致志在下棋,仿佛刚才打伤裴少安的人不是他一般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面前的继学勇,不屑的神情写得满脸满眼都是,似乎对于他这个督主也是打从心底里鄙视着。
      他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看着寻名自得其乐地在棋盘上落子,雨化田心里一阵阵地打鼓。
      风吹竹叶沙沙响,一片翠绿的竹叶飘飘然落在棋盘石桌上,仿佛是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惊起涟漪阵阵,让寻名拿着黑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片刻之后,寻名随意地把手里的黑子扔回了棋盒里,金丝面具下又发出古怪的响声:
      “不如请督主指点几招!”话音未落,寻名手边的那盒黑子已经被他推到了对座。
      雨化田心里骤然一沉,闷在那里半晌不动。刘宝贵曾经告诉过他许多关于雨化田的好恶,唯独没有提及过的就是这下棋。而这与唱戏八竿子打不着的棋艺,也是师傅唯一没有传授过的。他仿佛可以感觉到站在一旁望天的继学勇在鄙夷地发笑。
      最终,雨化田还是坐了下来,用隐隐发颤的手拿起了棋盒里的黑子,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犹疑不决。这一颗黑子,决定了命运一般。良久,雨化田终于故作镇定地轻轻把黑子摆在了一大片黑子的中间。再看对座的寻名,竟仿佛被他这一招惊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对着这盘棋。看不见寻名的表情,这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一件最让人不舒服的事情。
      最可怕战争的不是遇到天下第一高手,而是对阵时看不到对手的眼睛。究竟是出人意表,还是棋差一招?一阵寒风吹过,将棋盘上那片竹叶吹走,露出一处十字线格。
      “该你了!”即使心里狂乱如麻,雨化田那张人皮面具还是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
      寻名突然伸手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抓起,然后慢慢让这一把黑白子如沙般从拳缝里落下来,金丝面具下发出阵阵诡异的似笑非笑声:“督主妙招出人意表,晚生佩服,佩服!今日就下到这里罢,晚生还有些私事要办,先行告退了!”一句话说地不着天也不着地,但雨化田却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轻轻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允许。
      继学勇跟着寻名走过雨化田身边的时候,雨化田突然嗅到一阵淡淡的秘伽罗香。想要再嗅得清楚些,香味却又倏然消失了,仿佛是他自己太过想念这股味道才出现的幻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