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寻名 所谓寻名。 ...

  •   敕令东西二厂于一个月后各派高手三名在禁军校场竞技切磋。
      看着皇帝亲笔手谕上的这句话,刘宝贵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坐在桌边趴在桌上的顾思言一样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一个月,三名高手。刘宝贵是打死都想不出这件事该找谁去帮忙搭救,而本该凌空碎杯的“雨化田”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地趴在桌上双手抱头唉声叹气。秋吟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衣角。
      校场竞技。对于花旦出身的顾思言来说,这是比觐见万贵妃更可怕的事情。
      “算了算了,你们都别担惊受怕了!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承担!大不了就是一死!”秋吟终于在自己的衣角被揉碎之前豪迈地大喝一声出来。
      刘宝贵抬起头,心里一口恶气也上来了:“你承担?你怎么承担?你办事都不用脑子!现在是皇上的圣谕要西厂派遣高手应战,一个月的工夫,你叫我们上哪儿找几个高手出来陪你去送死啊?你死是小,颜面是大,西厂几千弟兄,以后叫东厂的人压在头上怎么做人?”
      “别吵了!与其相互埋怨,还不如想想该怎么找三个人来应战切实些。”秋吟再要跟他吵嘴,却被顾思言截断了话头。看秋吟和刘宝贵相互哼了一声,又各自别过头去互不理睬的情状,顾思言无奈道:“宝贵,你追随雨公公多年,你应该知道西厂都有哪些高手可用!”
      刘宝贵叹了一口气道:“当年雨公公手下武功最高的当属大档头马进良,一双两仪剑舞得炉火纯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见血而返。二档头谭鲁子则武艺稍逊一筹,但胜在谋略过人,铁穗银剑在西厂也是数一数二的。三档头继学勇和四档头赵通,武艺虽只是平平,但是要是对阵普通高手也是绰绰有余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对雨公公都是忠心耿耿,只要雨公公一声令下,他们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可惜,最糟的是这些高手都一去龙门不复返了!”
      “这些人,都是从锦衣卫调遣过来的么?”
      “不是,若是锦衣卫调遣的哪里会这样听话。”刘宝贵摇头道,“这些人都是当年雨公公到各地办事时招揽回来的,所以他们只听从雨公公的调遣。不说别人,单说那马进良,他原是流配的死囚,受了许多酷刑,弄得疯疯癫癫不成人形,一出来见人就打。后来被雨公公拿住,对他赏识有加,他才肯折服在雨公公麾下!他来了西厂之后,有一回东厂那些跋扈的人在街上寻衅,他一个人愣是把人家几十个打得满地找牙,大挫了东厂的气焰,西厂的弟兄们总算威风了一回!后来,他就成了西厂的大档头。”
      顾思言一面听着,一面微微点头思量,又道:“那东厂实力如何,你清不清楚?”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东厂盘踞京城近百年,相信纵然没有雨公公和大档头这等武艺高强的人,也必定有些实力!”刘宝贵眉忽然眼前一亮,似是想起些什么道,“思言姑娘,你不是决定要应战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顾思言站起身,又将人皮面具小心贴回脸上,道,“为今之计,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先去西厂召集众人挑挑看;宝贵你再帮我探听一下东厂会派哪些人应战,实力如何。”
      “好!”
      听说要与东厂一较高下,灵济宫前整整齐齐的六排人都没了声响。这个反应,让站在离第一排人最近的刘宝贵都有些汗颜。雪一直在下,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坐在华盖下的雨化田停住了正往嘴边送的那碗茶,斜眼扫视着下面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刘宝贵说得很清楚,理由也找得很切实,让他们武艺过人的出来过过招,或可成为西厂的提名档头。只是如今这个清冷的无话场面实在叫人始料不及。
      西厂,仿佛自龙门回来之后,就失去了当年说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气概。当年雨化田所带领的天鹰之师,在这短短几月间如山崩树倒,简直令人不可想象这些人只会低头的人,曾经有过恶战叛军,捉擒逆党的神勇。
      “你们……废物!”刘宝贵急了眼,大庭广众张口便骂出来一句。若是换了常人,恐怕他这句骂出来,早已经跳起脚来;但此刻,这整整齐齐的六排人的反应却是安安静静,反而更低了头。
      比起天上的雄鹰,他们更像一群羔羊。雨化田,你大概想不到罢,曾经伴你一同叱咤风云的西厂雄鹰,现在竟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你,你的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
      放下手里的茶杯,雨化田慢慢站起身,一抖身上的黑色斗篷,大片的雪花随即飘落在皑皑雪地里。雨化田走出第一步的时候,旁边的缇骑赶紧撑开伞跟随上来,却被他一手推开去。行走在这六排人之间,看过他们每个人低头不语的样子,走到最后一排人的背后时,雨化田突然一声叱令:
      “都给我抬起头来!”
      眼前的六排人似乎被狠狠震慑了一下,末了还是纷纷抬起头来不知所谓地看着最前面华盖下雨化田坐过的椅子。刘宝贵也愕然站在那里看着雨化田如此气势地训话。
      “看看你们是什么样子?穿着西厂缇骑的锦衣绣服,却一个个垂头丧气得像丧家之犬!我雨化田还活生生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呐!”雨化田厉声斥责,声音尖响得整个灵济宫都要听见,“区区龙门小战,几个江湖小丑,就把你们这一支天鹰之师吓破了胆么?马进良,谭鲁子他们死后,西厂就没有人了么?我雨化田手下就比不得东厂刘永手下能人异士多么?七尺男儿,你们想不战而降么?”
      “督主!裴少安愿一战!”雨化田话音未落,这六排人中终于有一个人大声请战。
      “好!愿战者出列!”雨化田一声令下,从这六排人中出来的竟有八个,总算让西厂驳回了些颜面。雨化田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谁是裴少安?”
      从十来人中站出来一个身型瘦小样貌清秀的少年,乍看一眼还有些风吹即倒的意思。雨化田刚刚沸腾的热血凉了大半,却还是强装镇定道:“刚才为何不站出来,现在又为何请战?”
      裴少安顿了顿,考虑再三最终还是直言不讳道:“督主明鉴!自龙门一战之后督主性情大变,终日饮酒嬉乐,不理西厂事务,弟兄们心中猜想不透才不敢冒犯。不想督主原来心中有数,饮酒嬉乐只是虚晃,因此属下才敢请战。”
      “好!”雨化田轻轻拍了拍裴少安的肩膀,随即大步回到华盖下又稳稳坐了下来,道:“你们几个就先来切磋一番罢。其他人先退到一旁!”
      八个人共分四组,刀枪剑戟随选,兵盔护甲任挑,就在这雪地里比划开来。与裴少安一组的是个大块头,一眼看去简直是不打即分胜负,裴少安却狂妄得连手里的剑也弃置一旁,徒手跟大块头比起拳脚来。那大块头自然不会放过自己力拔千钧的优势,一把抓住裴少安的肩头就要往上举起。裴少安也不逊色,反手抓住他两个粗壮如柱石的手臂,轻巧打了个倒翻身,一双脚顺顺当当就踢得大块头的下巴都歪了。
      看这边八个人打得热火朝天,老远的廊房下站着的一个光头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廊柱上啃着手里的苹果,嘴巴里嚓嚓直作响。当嘴巴里的苹果咽下去的时候,光头才不屑地含糊出一句:“他是不是疯了?就凭这八个人也想去跟东厂打交道!”
      “哼!”廊柱另一边站着那个带着金丝面罩的白衣书生发出一声冷笑,风过廊房时,吹起他衣袂翩然若飞,袖间玉手上握的那串佛珠也随着发出碰撞时的微响,颈上的那道疤痕也在丝薄的纱巾间若隐若现。
      光头听他这声冷笑中似乎有些不悦,立即改了口道:“他也就那点能耐,还想冒充督主,真是自不量力!不如属下去把他揭穿吧!”
      “不用!”金丝面罩里慢悠悠传出来一个古怪的声音,“这个獐头鼠目的臭东西,我还以为他这几个月顾着享受荣华富贵,会把我的西厂给拖垮了。今天看来,他倒还不是一无是处!不过,西厂督主的位子可不是这么好坐的,是该教训教训他!你也是时候去见见他了!”话未说完白衣书生已经转身走了,最后的那句是飘在北风里传响过来的。
      “咔擦”光头恶狠狠把那个苹果咬了最后一口之后就随手丢在地上,急急忙忙追赶白衣书生的脚步而去。
      龙门飞甲,便知真假。当初的这句暗语,当初的那条计策。一切如梦幻泡影。
      看完那毛遂自荐的八个人所谓的切磋技艺,秋吟还沉醉在裴少安刚才对付大块头的每招每式上,以至于回到了雨化田在灵济宫的书房里,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痴笑样,将与东厂比试的紧张感忘得一干二净。雨化田并退了左右,只剩下刘宝贵在一旁直抹冷汗。
      “思言姑娘,你刚才怎么如此厉声斥责他们呐!他们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可都是从万指挥使那里调遣来的头面人物。说白了,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是万娘娘的眼线,这消息要是传回宫里头,指不定就又要遭灾了!”
      “不然能怎么办?刚才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个个溃不成军,怎么能与东厂一较高下!”雨化田发出一口顾思言的声腔,“我想就算是雨公公,也一定会这么做!他们缺的不是本事,是士气!龙门之战,损兵折将,对西厂确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既然我坐了雨公公这个位子,怎能叫西厂在我手里垮下!”
      “你呀,好听点是百折不挠,难听点就是多管闲事!”刘宝贵无奈地数落道:“哎,不过皇太后最看重的也是你这点,不然也不会将这么要紧的事儿交给你办!”
      “你们说,裴大哥是不是个好人选啊?他武功那么好,人也好……”刘宝贵的话刚刚说完,突然插进来一句秋吟的声腔。于是,刘宝贵和雨化田都齐齐转头来看她。
      “裴大哥?”雨化田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武功好人也好?”刘宝贵不自禁走过去摸了摸秋吟的脑门,“你没事儿吧!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秋吟不耐烦地连连把刘宝贵的手打开,道:“我是说,他会是我们这次跟东厂那些老家伙交手的最佳人选!”
      “不见得!”刘宝贵一盆冷水当头泼在秋吟身上,“不是我泼你们冷水,今儿比武的这八个人,都只是泛泛之流……唉呀,看你们也是没见过高手过招啊!当年雨公公跟东厂已故的万公公那一场比试打得,那才叫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现在的雨公公要是下场比试,只能被打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雨化田随着刘宝贵的话尾脱口而出一句。刘宝贵正要再说,却被门外一声通报打断。
      “禀报督主!三档头继学勇求见!”
      继学勇。龙门一战不是已经死了么?雨化田和刘宝贵面面相觑着满脸的疑惑。还是刘宝贵机灵一些,赶紧上前开了一条门缝,朝外面通报的人回了一句:“嚷什么,督主正在歇息,让他到议事厅等候!”随即又用一记有力的闭门羹把外面通报的人打发回去。
      继学勇回来了。即使刘宝贵满心告诉自己不要怕,继学勇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无胆匪类,但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地在发颤。雨化田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阵地打鼓。也许西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冒牌货,但身为雨化田最器重的四个档头之一的继学勇绝对不会比其他人好糊弄。
      岂能因为不好糊弄,而避之不见?不战而溃,不是她的作派,相信也不会是雨化田应有的作派。
      于是,雨化田还是带着秋吟和刘宝贵来到了议事厅。才一踏进门,就看见议事厅里站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光头整捧着一盘糕点时不时地往嘴里送。嘴巴不停嚼动的同时,连同左边脸上一个圆点的伤疤一起拉伸起伏着。另一边首座上有一个戴着金丝面具的白衣书生正悠闲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雨化田站在门口审视良久,那光头才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盘子放在一边,走过去行礼道:“继学勇见过督主!”
      “回来就好!起来吧!”雨化田剑眉一挑,也答了个漫不经心,继而大步走进议事厅里坐了上座。看那书生照旧坐在首座既不行礼也不说话,雨化田左右是看不出此人是谁,只好暗暗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刘宝贵。不料,刘宝贵见了继学勇心里更是发虚,只顾低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敢做。反而是不知死为何物的秋吟又开始惹是生非,直指了那白衣书生大声道:
      “你是什么人?见了督主也不行礼?”
      继学勇大概是进西厂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对这白衣书生这样大声呼喝,惊异得差点没被嘴里的糕点噎死。于是一边用力猛捶胸口,一边闷声咳嗽。原本看着那白衣书生的雨化田被继学勇的举动吸引过来,心里更是好奇这白衣书生的身份。议事厅里霎时一阵僵持,最终还是那白衣书生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雨化田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行了抱拳礼,从面具里面发出一种非男非女的声音:
      “晚生寻名,见过督主!学勇是晚生的师弟,多年来承蒙督主厚爱了!”
      于是,继学勇还没咳出个所以然来又一次被噎到。都说人心难测,世事难料,今儿恰巧就全都被他遇上了。
      “寻名?你叫寻名?”雨化田似是被这白衣书生的名字勾起了兴趣,道,“这名字倒是有意思,是你自己取的?”
      “是!”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看不见面具背后的脸,这个名字却让雨化田平白生出许多同病相怜的沧桑感来。
      “因为一个獐头鼠目的小人夺了晚生的名字,所以晚生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要把名字寻回来!”
      听着他的理由,雨化田目光霎时柔和了下来,喃喃一句:”夺了一个人的名字,明明是自己却要以别人的姿态活着,一生一世代别人活着……”
      “咳咳!”刘宝贵低着头,清楚地听见雨化田的话,不能明目张胆地提醒他,只好假装咳嗽几声,打断了雨化田的感慨私语。
      风吹进来的时候,拂起寻名脖子上的围纱,整个议事厅里淡淡掠过一丝特别的味道。秘伽罗令人如梦如醒的味道,让人感慨天地无际,寰宇浩瀚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雨化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又闻到这股和自己身上的内衣一模一样的味道,仿佛是那个目带桃夭的男人在冥冥中给与他指示。于是他嘴角暗暗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谓寻名。试问这个世上有哪个能够完全依自己而活着,都是一张张千奇百态的面具下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自我。就像坐在这里的自己和站在面前的寻名一样,区别只是自己脸上的是水银炮制的人皮面具,而寻名脸上的是精工细作的金丝面具而已。
      雨化田站起身来,走到寻名面前,轻轻伸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肩头,善意道:“寻名公子,难得本督与你一见如故,你又是学勇的师兄,就在西厂多留几日罢!”
      “是啊是啊,那个继学勇都能当上三档头,你是他师兄一定更厉害!正好可以帮我们督主对付东厂那群老家伙!”秋吟又忍不住大煞风景地冲口而出几句大白话。雨化田无语地收回自己搭在寻名肩上的那只手,回头看这个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傻瓜。秋吟看着雨化田的表情,似是知道自己失礼人前,赶紧闭了嘴退到后面。
      雨化田沉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朝寻名道:“既然手下亲信已经开口,本督也不多拐弯抹角。寻名公子进京时想必已经知道我西厂一个月后要与东厂比试切磋之事。只可惜,龙门一战,我西厂损兵折将……如今,本督求才若渴,寻名公子既是学勇的师兄,想必武艺过人。本督有意邀寻名公子留在西厂共事,不知寻名公子你意下如何?”
      “我既来此,当有此意!”寻名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下来。
      留在西厂跟那个冒牌货共事,还要称那个冒牌货督主前督主后?继学勇站在一旁看他们对话一来一回,半句插不上嘴,更猜不透他这个挂牌师兄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