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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收冀复苍(二) 帐中,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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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残灯如豆。三五更柝尽,已近天明。
归长庚倦极,闭目伏在几上,军中事务糅杂,往往合眼已是天明。军中设有宵禁,入夜便无人声,偏漠北朔气寒,衾薄枕凉,夜中常常寒彻入骨,辗转难眠。
天明。帐外,马嘶人沸。
归长庚披衣起身,他一向不喜人守在帐外,这会子起了,也只是独自梳洗。倒也费不了事,他素来穿不惯厚甲,况且本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便索性省了。待出帐外,才发现百里度已在营门外操练骑射。
道一句男儿风流果是不拘文武。
百里度白衣策马,马嘶如长虹过空,白练入地。饶是归长庚不通骑射,也知百里度箭法卓绝。漠北驻军骑射在历朝各地驻军中当属佼佼,而百里度之骑射功夫在漠北五十万驻军中当属佼佼。马上引弓,弦动惊鸟,百步之内直取对方守将,百丈之外,箭无虚发。
瞥见归长庚立在一旁,抚掌叫好,百里度下马,敛声道:“先生往日百般劳心,怎不回帐中歇息?”
归长庚道:“将军自帝都至日夜兼程,何尝不是精疲力竭,于武艺毫不懈怠。我不过穷酸腐儒,安敢依恃驽钝之才而怠慢军务乎。”
百里度对曰:“先生言重了。若非先生才高,殿下安能将漠北军委心托付之?”
归长庚淡笑,意味莫名,“将军抬举了,鄙贱之人,愧不敢受。我一介书生,几番落第,眼见得仕途无望,才投身漠北军。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幸得殿下赏识,受命都指挥使,夙夜忧叹,愧怍不安,恐伤殿下之明。”
百里度似是无意,“先生之才德,我耳闻目睹,先生何必急于自污。殿下脾性高,生平最恨畏畏缩缩之人。”
归长庚未料到他这般应答,直觉着今时之百里度,倒全不似往日般苛刻,不近人情。百里度处事公正自持,事事身先士卒,素来在军中威望甚高,归长庚治漠北军,与之共事多年,只是觉此人脾性天然,心思亦是单纯。愣着颇为尴尬,只得随口搪塞:“将军跟随殿下多年,征战西胡,清扫漠北,旦归帝京,必得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百里度嗤笑,眉间似是不屑,“先生可知我为何要投身漠北军中?”
归长庚摇头。
百里度缓缓道来:“我还有一胞弟,唤作百里霜,我二人悉是柳州籍贯。先帝在时,柳州大荒,我父母无法活命,只得将我兄弟二人卖与本地一士族豪姓为奴。那家人不久便丧了儿子,满腔怨愤无处发泄,便毒打服侍的小厮,胞弟被打的昏死过去,我逃了出去,恰为殿下所救。殿下将我二人带回王府。待我二人成年后,投身漠北军。”
归长庚道,“我亦是幼丧父母,将军与当算同病相怜,如今想来必是旧坟之侧,荒草凄凄。只是未料到将军竟是柳州人士。”
百里度:“他日殿下若得登基大宝,我必请旨归柳州,非诏不入帝京,世代终老边塞。”
归长庚默然半响无话。边塞苦寒,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自古武将谁不愿早日归帝京,尽享荣华富贵。今日,竟有人愿世代镇守于此,漠北平之有望,十六州收之有望。
晌午。
归长庚立在帐中,面前是十六州图。十六州失之已久,收之难于上青天。忽闻得有人掀帐而入,抬眼,只一眼,复垂目伏地跪唱:“臣漠北副都指挥使叩见齐王妃。王妃千金之躯,屈尊大驾,臣不胜惶恐。”
苏鲤环顾四周,帐中空如悬磐,一张几上十六州图,归长庚用心昭然若揭。
“起来说话,汝是荆楚人士?”
归长庚立在一旁,答,“是。”
“既是荆楚人士,纵是落第,到底也不需置身边塞,憔悴军中。汝可是不平?”
归长庚缓声道,“鄙贱之人,出身寒门,得苏氏宗主如此问询,死而无憾。臣十年寒窗,几番落第,一腔热血已冷,再多怨恨也尽了,再多不平也平了。当初臣也曾赧颜向苏家送过拜帖,只是苏氏何等高门贵姓,如何看得起我一介白士。遂才投身漠北,所求不过苟活于世罢了。”
“苏氏一门,不受白士拜帖。当年之事,苏氏已是自顾不暇,况且本非我之愿,亦损苏氏之名。天下寒门落第几许,岂止汝明珠暗投。汝之才德不在鬼谷诸葛氏之下,日后出将入相不过寻常。”
世人何其糊涂。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眼见得,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叹一句,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待苏鲤走后,归长庚颓然坐倒,散开头上束冠,青丝之间赫然白发参生。好一个“出将入相,不过寻常”。颠沛半生,潦倒不堪,仕途如此,命途多舛。人道诸葛鬼谷,才情比高于世,谋动而鬼神惊,我何逊他半分。只是他年方二十,正是如日中天;我已年近五十,垂垂老矣,日薄西山。当年意气,欲平天下成霸业,如今还剩得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