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苏锦时年

33、梓州兵变（五） 景佑四年

　　景佑四年十月，捷报频传，冀，苍二州复。然北晋探子作乱军中，齐王中流矢，生死未卜。天子隔日下诏亲表齐王功勋，赐御医望诊。

　　颖州。
　　苏遇这几日全似住在了歌楼上一般，日日听歌观舞，夜夜更深才烂醉着叫舞娘扶回榻上，所幸漳州大化，民皆以刺史为德，倒也无人敢言一句不是。
　　诸葛谋连日来闭门不出。
　　苏遇时有醉极，觉着独饮无趣，便叫嚣着差左右去请诸葛谋。这毕竟在颍州府内，左右不敢放肆，只得装聋作哑。苏遇脾性颇大，若是醉了，便如同市井无赖般缠着不肯罢休。
　　诸葛谋虽是素来最恨旁人饮酒作乐，推脱再三，到底是无法，也只好作陪席间，任由着他胡闹。
　　歌楼的主事眼见得诸葛谋衣饰华贵，举止有度，便猜想约摸是汴京富贵人家的公子。做这行当讲究看菜吃饭，断断不会放过白送上门的金主，不仅白送了苏遇一坛上品竹叶青，还叫了五六个美人陪坐。
　　酒过三巡，歌楼楚馆新排的歌舞也看尽了，苏遇这才放过诸葛谋，诸葛谋赶忙借故退席，随手丢下几锭碎银，打赏了舞娘，端的是一刻钟都不想多留。一旁歌楼的主事笑得如春花般，若是日日有这等金主，留在颍州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毕竟这偌大的歌楼既带不走，也搬不动，全天下却有几个汴京？！
　　颍州繁华，汴京又是其中佼佼，可惜时局不稳，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说到底，颍州还是为叛军所据，他日若是朝廷一纸檄文，清剿叛军，这颍州又是血雨腥风，不得安宁。
　　苏遇半倚在榻上，放肆大笑，示意帘后弹琴的歌女上前，“凤千顾，想不到诸葛鬼谷竟如此不解美人意，竟把这些个美人晾在一旁，自个走了。你说他方才进来的模样，像不像上断头台？”
　　凤千顾掩口，只是极轻浅一笑，妖娆天纵，灼灼如十里桃花，生生看楞了庭下的舞娘，末了，缓缓作揖：“苏公子既是尽兴了，箫舞便退下了。”
　　苏遇抚弄着酒盏，似是无意：“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在江南，而天下共分一分。算起来，汝弃凤氏十年。”
　　凤千顾回首对曰：“最肯忘却故人事，最不屑一顾是相思。抛家弃族，换得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是罪有应得。如今，已不敢再妄称是士族人。”
　　苏遇默然无声，将凤千顾引至楼上，汴京一派歌舞升平，远观梓州白日里城门大闭，城内一片死寂，夜无鸡犬声，稍有些家财的人家在郭艾挑事前已迁出梓州，余下的也已经被搜刮殆尽。城外旌旗猎猎，李明普大军濒临梓州城下，战事一触即发。
　　苏遇冷眼望着凤千顾：“连日来，梓州流民涌入颍，漳，益及附近州县，我已遣米行施粥。但若是这般由着流民入城，迟早时疫横行，我已召人医治，只是苦于无果。”
　　凤千顾抬眼，“千金一顾，我无意医治。汝何妨另请高明。”
　　苏遇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汝若屈尊，浮屠何止千万级？凭汝之才德，流芳何止千百世？”
　　凤千顾淡笑：“千万级浮屠又如何？千百世流芳又如何？况且我为士族子弟，如何能为流民布衣白士所驱使，这般尊卑倒置，汝欲置我宗族颜面于何地？”
　　“尊卑？汝不过江南士族之中稍有名望者，若是论及尊卑，我苏氏为天下宗族之主，纵是天家又如何？不过是白士巧取豪夺而致天下者。”苏遇：“汝纵不顾念黎民百姓，如何能不顾念诸葛鬼谷？李明普此行必死无疑，伤及梓州无辜流民，则百死莫赎，日后亦是折损他功德。诸葛谋出鬼谷，所为不过天下，待功德圆满，焉知不能与汝归隐鬼谷，白首同眷，何尝不是幸事。”
　　凤千顾：“他弃我如履，我还有何颜面乞求与他共白首？”
　　苏遇：“诸葛谋无半分弃汝之意。只是生在诸葛一氏，日后必因天下故而与士族为敌，到时汝出身江南士族，必定左右为难。思来想去，唯有挥剑斩情丝罢了。岂料汝为凤氏幼子，江南士族莫不俯首伏地，何等尊贵，却为他背弃宗族，屈身为女子，为天下笑。如今，既不能令汝回头，便只有一错再错。”
　　凤千顾闻言，眉间似有所动，良久终是应允苏遇所求。

　　景佑四年十月，郭艾死，梓州城内叛军蜂起，劫杀富商，掠梓州州府，无恶不作。十二月，李明普清剿梓州叛军，整编将士，安抚平民，设宵禁，驻军城外无名谷。
　　一日，城上驻兵报李明普，夜中时有大批流民掘城墙而出逃漳州，益州等地。李明普知城中白废待兴，贫民无余米下锅，至于卖妻典子，随开城门任流民出入。次日，李明普上奏朝廷，请筑城防，以绝后患，再请十余文官治州城，开其余州府粮赈济贫民。
　　天子嘉其惠民之举，特准之。
　　再次日，颍州诸葛氏令千余骑兵夜袭驻军，投火药于谷中，谷中轰然，火骤起，借风势助长，高逾五丈。漳州，颍州及其附近人畜，夜中震恐，不能寐，起而观之，谓之从未有之事。
　　梓州驻军数万，皆殁于此。李明普乃知流民掘城墙而得火药，为糊口，货与颍州军。漳州刺史苏遇，暗中勾结城中米行，代为押运火药出城。
　　时有一老妪立于州府外，恸哭惨烈，摧藏心肺，闻者莫不为之泪流。李明普问之，对曰：老身守寡，育有三儿，皆从军行。大儿殁于柳州，至今尸骨无人收；二儿殁于将军攻漳益途中，尸骨尚未寒；而今我闻，城外谷中万人无一活口，乃知今日痛失幼儿。
　　李明普愧怍至于仰天长叹，涕泪满襟。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乃明诗中深意。徘徊良久，面东而立，叩拜再三，遂自刎。
　　景佑四年十二月，诏赦李明普之过致梓州驻军殁于无名谷，追封定国公，谥号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