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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湖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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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来。登封小镇上的客栈,一家接一家亮起了灯。这个地处偏僻山脚的小镇子,今日迎来了难得火爆的生意。家家旅店无房,处处酒肆满席。
易寒本想等到秦谣和孙颂涯回来再请她一起用餐的。但等到天都黑了,还是没见到二人回来,只好怏怏地独自带着阿彦吃饭去。
走到街上,看到整个登封镇家家灯火明亮,聚集人头,觥筹交错,都是江湖人士在大快朵颐。易寒挑了家客人少些的酒家吃饭。
独自悠然斟酌着,打量着周围,才觉察到为什么这家酒家客人少些。原来这家对面的客栈,是被魔教的人包下的。就离他不远的对面客栈厅堂里,魔教那些白衣女奴和黑衣男仆正围席而坐,哥舒惑就在仆人们的中央。
易寒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魔教的等级秩序也很森然。所有的奴仆虽然都在用餐,却安静地能听见一根针掉地。只有当哥舒惑用完餐,朝他们挥了挥手,大概是不用拘谨的意思,仆人们才有说有笑起来。此时哥舒惑独自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房间,似乎是要休息了。他一上楼,易寒所在的酒家里,一些装扮成闲散客人的探子立刻溜了出去,给各自的主人报信去了。
易寒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他的饭,看着时间还早,就出去逛逛。
一路走来,街上人已经散了些,只有挂在各家门前的灯笼还等着晚归的客人。灯光反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得行人如水中仙。易寒的身影在地上拖曳得越发颀长,气定神闲,从巷头穿越到巷尾。
就在这条小巷的某家客栈二楼,一个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从巷头凝望到巷尾。
临街的窗敞开着,封十一独自端坐俯瞰,娴静如花。
傍晚的微风从雕花木格子窗外游荡进来,抚一抚金步摇的玛瑙坠子链。封十二就在封十一背后的一张藤椅上,她穿着金丝绣花大红纱裙,懒洋洋地往后靠,把三寸金莲搁到八仙桌上,绢丝袜松松地荡着,露出一段莲藕般雪白的脚脖子。
“你倒是看够了没有啊?”她有些不耐烦地问凝固在窗前的封十一。封十一的背影,挺拔秀美,裹着淡绿纱裙,身姿卓越,曲线毕现,不用回头,就已让人销魂蚀骨。
“或者你已经在考虑怎么对付他了?”封十二又问,思量了一下,突然又皱了眉头,“姐姐若出手,天下男人,焉有能抗拒的?谁不知道封十一是永远排在我封十二前面的江湖第一美女‘蚀心仙子’啊,哼!”
语带讥诮,心有不甘。
封十一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同出师门,同行江湖多年,她早习惯了师妹时而忿忿,时而嫉妒的冷嘲热讽。
师姐妹的关系,有时十分微妙。从小到大,为了斗武斗智,二人明里暗里都不肯退让。
果然封十一没清静片刻,封十二也凑到了窗口,幽幽地叹一声,“哎,我倒是想会一会那举世枭雄的魔教教主哥舒惑,但愿他不是那么镜中花水中月的男人。”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房间。
封十一的脸沉了下来,“你别忘了,师父当年嘱咐过,这个世上什么男人都可以惹,唯独不可以惹魔教的男人。你最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封十二“噗哧”一笑,“魔教的男人惹不得,那极乐公子呢?他总不是禁忌吧。可以——惹的,啊?”她伸出玉琢似的浑圆的手臂,撩拨姐姐的耳坠,“极乐剑易寒,一表人才,剑术风流。可是人为什么这么冷淡呢——他该不是不喜欢女人吧?”
封十一没好气地说,“你不能因为他不会喜欢你,就断定他不喜欢女人吧。”
封十二被激怒了,“那你又怎么断定他一定不喜欢我呢?”
封十一不想和她斗气,不再多言。此时易寒已经快离开巷子了。封十二却突然跳了起来,“你不敢去试探,我去!”
说着拔了头上的金簪下来,“嗖”一声就直飞易寒的后背心。
“你!”封十一阻止不及,只好引颈观望到底如何。
曲折悠长的巷子里,只有易寒对影成伴。那金簪虽然如暗器一般飞速直刺他后背,但绝不至于真的伤到了他。但眼看金簪就要戳到他,易寒却还没回头来看一眼。而这时横刺里突然冒出来另外一个人,几乎贴着易寒把金簪顺手接下了。
“啊,哪里来的程咬金?”封十二诧异道,挽了大红纱裙,从窗口跳了下去。
易寒这时才回过头来,见到背后的一个人:线条硬朗,面目英挺,穿戴犹如是大漠来的青年,对着他憨厚地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见易寒对他的出手相助无动于衷,那人的笑容僵了。
此时又听到一声娇叱,“你是什么人,管的什么闲事?”提着红纱裙迎风飘扬,封十二恼恨地追过来问。
大漠青年愣了下,解释道,“姑娘,且不管你有多少仇怨,这样背后暗中伤人,实在不是侠义之举啊。”
“老娘本来就不是侠义的,你打听过没?”封十二指指自己,又指指易寒,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人啊,敢来管老娘的闲事?”
大漠青年立刻抱拳,笑容可掬道,“我叫楚风,是从漠北来的。”
“大漠来的了不起啊,敢随便在中原闹事!”封十二双手叉腰,一肚子火气都要泼到楚风头上。
“不是啊,姑娘,不是我想闹事的啊。”楚风觉得冤枉,“我只是看姑娘你这样暗算——”
“我暗算到了吗,暗算到了吗?”封十二盛气凌人。
“虽然没暗算到,只不过,如果不是在下我出手,恐怕姑娘要背负——”
“啥只不过,啥只不过,谁要你出手了,你不插手也暗算不到,你太抬举自己了吧。”封十二不依不饶。
二人纠结没完,一边默立的易寒突然开口了,“没我什么事吧,告辞。”说完拔腿就走。
“喂,你!”封十二气个倒仰,越发不肯放过楚风,逮着他撒气。楚风觉得中原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明明好心帮人接了暗器,那人根本不领情;而丢暗器的人不仅是个姑娘家,居然还是个举世无双泼辣的姑娘家,没理也有理,伶牙俐齿,骂得他头晕脑胀,一时脱不了身。正在烦恼之际,却听一个声音柔柔地说,“好了,妹妹,别闹了。”
从酒家二楼翩若惊鸿地飞下另一个窈窕的身影,踏着反光的青石路,摇曳生姿,如倒影莲花,走到了他面前。
“你?”楚风的心跳,在他抬头凝视对方的一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下。
他脑海中第一想起的,居然是他的母亲。传说是荆州当地的第一美女。但父母双亡时,他尚年幼,如今想起来,已不记得母亲的容貌。大漠岩洞废墟挖掘出来的残骸,也不复如花美颜。
身为儿子的他,之前无法理解为何父亲当年为了她得罪整个江湖,以致于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也无法领悟,父亲在最后关头,心甘情愿陪母亲一起殉情,究竟是出于绝望,还是纯粹的爱情。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此时突然想通了父亲当年的所作作为。理解了父亲为何为了母亲,可以不做大漠狱使多年,后来又顶着全江湖的骂名,成了杀尽名医的魔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女人,让你一见倾心,二见勾魂,三见,就知晓你生生世世苦苦追逐是为何。
楚风的双目钉在了封十一的脸上,再也拔不掉;一颗被大漠雄风捶打出来的男儿心,就这样被勾走了。
封十一对这类直勾勾的傻蛋男人早已习以为常,淡然一笑,“这位壮士。我妹妹其实只是和那位易公子开个玩笑的。极乐剑易寒公子,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一根金簪而送命的。我妹妹不是要暗算他。你误会了。”
“哦。”楚风回过神来,欣喜地递上金簪给她,含情脉脉地对封十一说,“姑娘,你的簪子。”
一边的封十二劈手夺了过去,“是我的簪子!”她对着楚风吼道,说罢拉着封十一,也不容二人再说半句,气恨恨地扭身走了。
封十一身不由己被封十二拉回了酒家,但跨进门槛之前,有意无意地回眸,报以歉意地一笑。这一笑,如同一朵盛开的昙花飘荡在沁凉的夜雾中。
楚风呆在原地,凝视空无一人的巷口,独自傻傻地遐想了半天,几乎忘了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
易寒还未离开酒家的时候,哥舒惑已经用完了餐,挥手让奴仆随意,自己上了房间,并关紧了门。此时楼下的奴仆们正开始谈笑,一片喧哗刚好掩盖了他房里的动静。
“咦,怎么这次主动来找我了?”哥舒惑并不点灯,对着黑漆漆的房间说。
秦谣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到他面前,“为什么要找青城派的麻烦?”
“啊,你还操这个心?”哥舒惑扬了扬浓黑的卧蚕眉,“可你并不是魔教的人,你凭什么问我?”
“你!”秦谣气结,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想关心魔教的事吗?”哥舒惑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绕着秦谣走了一圈又一圈,“你首先必须成为魔教的人。”
“我永远不会成为魔教的人。”秦谣冷冷地说,“我一辈子都是虚无谷的人。”
“虚无谷,哈哈哈哈……”哥舒惑讥笑起来,“虚无谷承认过你吗?松翁鹤婆肯让你在江湖人面前宣布你才是他们的关门弟子吗?孙颂涯肯对外告知你是他的师妹吗?虚无谷,虚伪谷还差不多。”
“够了!”秦谣恼羞成怒,“我之所以不能被公之于众,还不是因为我有魔教的血缘。如果我和魔教没有任何关系,师父师母和师兄绝对会公布我的存在!”
“那又怎么样?”哥舒惑说,“你以为,你可以尽得医圣的真传,成为天下第一?你错了,真正的医术在魔教,魔教的医术和毒术才是天下第一。”
“我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秦谣不愿再和他谈下去,“我只是来告诫你,不要随便招惹中原门派。仅此而已,你爱听不听。“说完她转身朝窗外纵身跃出。
“你以后会明白我的话的,小谣。”哥舒惑望着她如猫儿似的敏捷,在窗檐上轻轻一点,就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