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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日月分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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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谣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得她终于不耐烦了,久得让她鼓起勇气看一眼自己临死前的可怕场景。
她睁开眼睛时,看到哥舒惑还是喘息如老牛,一只手却悬在半空中,欲劈不劈。
易寒在一边,脸上挂着剑客少有的泪,一手横着剑,也很疑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自刎。
他们都不知道哥舒惑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逃过这一劫。可秦谣注意到,哥舒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秦谣乖乖地由着他揪着头发脑袋,只是等太久,她眼神中的畏惧渐渐消淡,只是睁着一双无辜含泪的大眼睛,望着眼前决定她生死的哥哥。
哥舒惑的手却颤抖地越来越厉害,越来越不听使唤。以至于秦谣和易寒开始观察到异样:他的颤抖,似乎并不仅仅是感情上的犹豫或者波动。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趁着还没死翘翘,赶紧想出些什么话来缓和哥舒惑的激烈情绪,给自己制造多一线生机,她突然听到哥舒惑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哥舒惑忽然放开了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密室地砖上,翻滚起来。
“啊——”他发出了一声让易寒都浑身一震,头皮发麻的尖叫。这声尖利而凄惨的叫声,令二人一时有些傻眼,即使亲眼目睹,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健壮而勇猛的男人会发出来的叫声。
秦谣被哥舒惑甩开,贴着冰冷的墙壁,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立刻扑到易寒面前抢下了他的剑,坚决地摇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绝不自杀。”
他们相互扶持着,转过身来,望着在面前开始不断翻滚叫喊的哥舒惑,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哥舒惑几近疯癫的翻滚和尖叫却越来越剧烈。仿佛突然遭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他甚至痛不欲生地用头撞地,撞墙壁。
“我受不了啦!”他的哭喊,终于让秦谣意识到,的确发生了一些意外的变故。
她呆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魔,魔……”哥舒惑牙齿格格打战,脸部的肌肉好像被人捏着似的猛烈抽搐,扭曲。他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凄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秦谣不顾易寒阻拦,大胆地走到他面前,用力捉住他的一只手,一搭脉,大吃一惊。
原来此时哥舒惑体内的气血全然逆流而行,气势汹汹仿佛被什么邪恶力量控制着,一片混乱。这本来足以要了一个正常人的性命,可哥舒惑却偏偏没有死,而是受着这种非人的痛苦折磨。
“你,走火入魔后,就是这样吗?”她问。
哥舒惑艰难地点点头。
秦谣完全明白了,她却无能为力,只是跌坐在他旁边,大脑一片空白。
哥舒惑的气血逆流在走火入魔后时不时地发生。此时不知道是他用魔功过度还是凑巧,就在她性命攸关的时候,再一次发作了。这算是上天的契机,救她一次吗?
可此时她心里想的,却是该怎么样面对眼下的情况。
如今哥舒惑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自身难保的那个人。她该怎么办呢?
她能手起刀落,干干脆脆地杀了他吗?
她下不了手。可如果下不了手,她又来魔教干什么?难道她本来的目的不就是来除去这个将来会为害江湖的大魔头吗?
可是这个魔头,是她唯一有血缘的人。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求援地望向易寒。
已经一天一夜了。
圣城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到外面来。无论是哥舒惑还是秦易二人都没有出现。
他们是两败俱伤,还是至今对峙未决?
行空依然不紧不慢地小声诵读着经文,心里却在飞快地思虑。
按照孙颂涯的推测,秦谣加上易寒的内力和功夫,绝对不是哥舒惑的对手。如果真刀真枪地打斗,二人必死无疑。可如今谁都没出来,是否意味着事情出现了转机?还是……?
行空想不到有什么转机,或者什么商议方案能解决本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场恶斗。但如此微妙的讯息,是否反而是有利的。
他的身后,是大批和他一样低头跟诵经文,希图为魔教和江湖祈福的民众。当一切无法用人力计算,只好求助于苍天。
还有一个团团转,搓手跺脚,越来越烦躁的楚风。“妈的,我受不了了!”
楚风把行空从地上扯了起来,大喊道,“还等到什么时候,与其念那么多经,眼睁睁看着他们苦撑到没命,还不如冲进去!”
行空微微一笑,收了佛珠,望着身后大批茫然的魔教民众,一字字铿锵有力,“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随着人潮汹涌的吼声,易寒和行空带着一众魔教子民,群情激昂地冲入了圣地中。姬盛眼看拦不住,叹息着也加入了。他们如蝗虫一般扫荡着如今已经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的圣地,把充满张力和勇气的吼声填充了每一块空虚的角落。
“杀进去!”楚风挥舞着乌金刀,踩着人头往前冲,“和大魔头拼了,好过子孙后代被他奴役!”
人群的最终目的地,就是那个任何人都无胆量靠近半步,却听到过骇人的尖叫声传出的,就像关了一只吃人野兽的,地狱般的教主密室。
当行空和楚风首先穿过狭小的通道,找到了还在密室中的哥舒惑和秦谣易寒时,这二人出乎意料地都还活着,令他们都愣了愣。
“你没事吧?”行空和楚风分头上去,搀扶秦谣和易寒。
秦谣满面泪痕,“何长老为了救我死了。哥舒惑他,走火入魔,气血逆流了。”
“杀了他!”楚风抡着乌金刀就要砍了哥舒惑的头。
哥舒惑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无力反抗了,瘫在地上哀嚎着。
秦谣却坚决地拦住了他们,“不,不能杀他!”
易寒也想砍了哥舒惑,急了,“现在不杀他,以后就没机会了。你不杀他,他不是一样要杀你,而且他已经杀了何老三了。”
“不能杀他!”秦谣却拼命摇头,就是不肯让楚风动手。
“小谣你是疯了。”易寒无奈。
一旁的行空见状,平和地问秦谣,“那你打算怎么样呢?”
她想了想,“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易寒知道她倔起来根本不听劝。一边的行空却开导他和楚风,“别太担心,就给小谣一点时间让她来处理吧。”
行空和楚风让民众先退了出去。
密室内只剩他们五人。易寒,楚风都防备着哥舒惑再次精神起来。
秦谣抹了抹满脸的血污,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这颗药丸,就是她回忆起鹤婆暗示给她的秘籍药方后,尝试着炼制的。只不过,她用的是三分,而不是七分。
当年鹤婆说过,七分毒,三分医。她自行揣测,如果按七分入药,就是帮助修炼魔功,如果按三分,就是可以医治魔功造成的种种走火入魔。
她把这颗药丸,费劲地送入了哥舒惑的口中。
“什——么?”哥舒惑虽然气力耗尽,神智还留着几分清醒,含着药丸不肯吞下去。
“吃下去,信我一次。”她强迫他咽了下去。然后静静等待着效果。
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哥舒惑的情况真的出现了好转。他的痛苦呻吟从大声变成了哼哼,浑身的抽搐也慢慢减缓了。他的神情渐渐平和起来,呼吸稳定下来。
他终于显得疲乏而困倦,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
秦谣再次查看他的脉象,果然气血开始回缓。而之前体内那股邪门的力量已经消沉,蛰伏了。
她压抑不住心里的狂喜,朝着虚无谷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婆婆,谢谢你,谢谢你神机妙算,谢谢你给我力量!”
哥舒惑终于能起来了,是时候谈判了。
秦谣平静地望着和她对坐着的哥舒惑,一点畏惧都没有了。她身后站着易寒,楚风和行空。
“秘籍的遗页,就是一个药方。可以抵消你走火入魔痛苦的药方。再无其他。”她冷冷地说。
“你犹豫了一下,给了我机会;我也不想杀你,也给你生路。如果你从此安分守己,我就继续按秘方所示,给你熬制化解走火入魔痛苦的药丸。如果你还是不罢休,你一掌打死我,我是不会屈服的。”
哥舒惑在思考。他的眼神似乎略有不甘,可是刚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刚才经历过的痛苦也心有余悸。
见他犹豫,秦谣厉声喝道,“你别想再炼什么魔功。你已经走火入魔了,能保住性命,少受些痛苦就算不错了。如果你还想练,早晚会因为气血逆流而死。你根本等不到征服整个江湖的那一天!”
事到如今,哥舒惑也想不出其他的选择了;至少先走一步算一步,才是保命的良策。他终于点了点头。
秦谣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站了起来,说,“还有一件事,你还得答应我……”
又是一夜漫漫过去,晨曦微明时分,等候在圣地外面的人群,终于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叩响在石板地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人们的神经再一次绷紧,纷纷睁大了双眼,想第一时间看清楚:究竟,走出来的是哥舒惑,还是秦谣?
当满身血污的秦谣,在易寒的搀扶下,带着楚风和行空,仰着一张倔强的小脸,傲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人群终于在瞬时的放松下沸腾了。人们欢呼着,冲上前去拥抱他们,大声喊着,
“哥舒谣教主万岁,哥舒谣教主继任魔教,万岁!”
秦谣娇小的身影站在宏伟的圣地大门口,挥手制止了人群的欢呼。她的说明简短却清晰。
“不,我不是魔教唯一的教主。魔教,从此分治!”
“原有的魔教依然由哥舒惑统治,只修武学;所有魔教的药学和毒术,全部分离出来,由我统一掌管。我会在魔教圣地旁建立一座月宫,作为我的长期住所。”
她环顾着温顺的民众,目光充满了热切和幸福的期盼,“魔教,会迎来一次全新的变革。但无论是怎样的变革,魔教以后不会再任意残害他人!”
在人群再一次爆发的欢呼和拥护中,她倚靠在易寒身上,扬起骄傲而坚定的小脸,迎上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