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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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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长老!”秦谣扶起何老三鲜血满面的脸,哭得泣不成声,“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何老三露出微弱的笑容,望着她的脸,内疚而感伤,“小谣,我,对不起你父亲。我没有照顾好你,和你哥哥。”
“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一直对我很好,像爷爷和外公一样好。”她哭着说。
何老三瘦小的身体开始微微痉挛起来,像一只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我,不行了。我恐怕捱不过去了。”
“你要坚持住,你要坚持住。”哥舒谣哭着,拼命摇着他,“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
何老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强忍不住的痛苦之色,“小谣,我真的挺不住了。哥舒惑的魔功,震碎了我的筋脉,我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了。这一炷香的时间,好漫长啊。”
他的痉挛越来越剧烈,整个身体开始抽搐得无法克制,他的面色发紫,双目直直地瞪着上空。无论秦谣说什么话,怎么样安抚他,都无济于事了。
“何长老,我,送你最后一程吧。”秦谣绝望地瘫坐在旁边,泪流满面,从怀里掏出了又一个青花瓷小瓶,打开盖子,里面依然是绯红色带着青蓝的药水,‘夕颜’。
“喝吧,何长老。”她抽泣着,把这一小瓶药水灌进了何老三的嘴里。
何老三的抽搐慢慢地减缓了;但与此同时,他的全身都在急速变化。
他的头发开始快速地花白,皮肤变得更多褶皱,手脚的肌肉萎缩干瘪。
他的脸,终于恢复了平静和安详,瞳孔却慢慢放大了。
“真舒服,这是什么药?”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问。
“是毒药,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走得好过一点。”秦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回答,“是我师兄孙颂涯研制的毒药,是他一辈子唯一研制的毒药。”
何老三点了点头,“不愧是天涯侠医。好奇妙,好舒服的毒药。”
他的呼吸,终于停止了。
“何长老……”秦谣经不住伏身大哭,这个为了她而离开魔教,就一直看护着她,像慈祥的祖辈一样关心她的老仆人,最终死于了哥舒家族的内斗之中。
她的身后,却传来了哥舒惑不耐烦的吼叫,“哭够了没有?”
秦谣和易寒转过了身,看到的还是野兽一样的哥舒惑。他的目光闪烁着贪婪的,捕猎的欲望,就像一只饥饿的豺狼,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鲜嫩的血肉。
“你看到了,就算是何老三,都不是我的对手了。你最好乖乖就范。”他狞笑着,又一次步步逼近,逼到他们终于无路可退。
易寒爬了起来,勉强支撑着拦在了秦谣前面,横剑在胸,“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别想碰她。”
哥舒惑望着他已经握不紧的剑,只是报以一声嗤笑。
易寒身后的秦谣,脊背已经贴在了密室冰冷的墙上,她没有退路了。
她苦笑了,“其实我早知道,我今天是不会活着出去的。”她说,“所以我早就决定了,宁可把秘籍的内容烂在肚子里,也绝对不会交给你。”
说完,她把易寒一把推开,自己义无反顾,扑向了哥舒惑。
她竭尽了全力,挥舞着龙脊,尽可能避开哥舒惑凶猛的袭击,同时把平生所学一切,都运用起来,不假思索地,用出所有的招数,所有的功力,如蚂蚁撼大树,力图死战到底。
只可惜她实在太弱小了。易寒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伸剑加入战斗,秦谣已经被哥舒惑制服了。
哥舒惑被彻底激怒了,一只铁柱似的脚狠狠地踏到了她胸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咆哮着,一掌劈下来,打得她半个脸立刻红肿起来,面目全非。
他凑近她,用手粗暴地抓起她散乱的长发,缠在手上,提起她的脑袋,叱问,“我留着大长老的位置给你。只要你交出秘籍遗页,我可以分一半魔教给你。那时我是天下无敌,你是我妹妹,我们可以独霸江湖。这样美好的将来,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不光要杀了你,我还要杀了孙颂涯,易寒,少林寺所有和尚。我还要挖掘松翁鹤婆的墓,让他们暴尸荒野。我要让你死了都不得安宁。这些人都会因为你而忍受更多的折磨!”
说着,他对易寒首先怒吼,“我要你用手中的极乐剑自刎,不然我就把她的手脚一只只拧下来,在你面前把她活生生地分尸。”
易寒呆住了,手里的剑缓慢地抬了起来,不顾屈服去刺哥舒惑,还是为了秦谣短暂的保命自刎,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不要听他的!”秦谣在哥舒惑脚下尖叫,“易寒,你如果死了,更没人保护我了。”
易寒的眼泪落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已经被挟持的秦谣,痛苦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汩汩流淌。
秦谣费劲地喘息着,从肿胀的眼睛缝隙里瞄着哥舒惑,轻蔑地撇了撇嘴,“你最该杀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
“谁?”
“你自己!你和我有血缘,你才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最该杀的,是你自己。只有杀了你自己,才是对我最大的报复!哈哈哈哈……”说完,她闭上了眼睛,疯狂大笑起来,一颗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哈哈哈……”哥舒惑也笑了,“从来夺权就六亲不认。就像我母亲当年想杀你母亲,没想到反而被你母亲先下手为强。哥舒家从来就不缺这些典故。我又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所以你动手吧。”秦谣笑够了,也累了,轻轻地说,“杀了我,你天下无敌了。哥舒家终于只有你一人了,哥哥。”
哥哥!
她没有叫错。
他是她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眨眼间就会劈下来打死她的哥哥。
她没有记错,这是她一辈子唯一一次,叫他哥哥。
她不害怕,也不祈求。
只是她突然想起,此时是她唯一残存的机会,可以叫他一声“哥哥”。
无论她对哥舒家族有多少恨意和埋怨,她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曾经她因为恨,连每年一次的见面机会都不肯给哥舒天;曾经她千方百计,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世,只想做松翁鹤婆骄傲的弟子。
可是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哥舒天暴毙的噩耗传到虚无谷,她一个人跑到后山无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那个每次都哀求着见她的老魔教教主,是她的父亲。
直到他死,她才明白,原来她绝对不可能彻底磨灭对他的亲情依恋。
“哥哥。”她流着泪,却闭上了眼睛,“第一次叫你,也是最后一次了。好了,我能做的都尽力了。我没有遗憾了。你杀什么神佛,我都不会知道了。你哪怕把我暴尸荒野,日晒雨淋到烂透,我都不会知道了。先杀我,再杀易寒,反过来都一样。把我们打烂成肉泥,我们无论生死都在一起。”
“无论生死。”易寒举起了剑,横上了自己的脖子,“我绝不独活。”
“都闭嘴!”哥舒惑咆哮着。
他们真的闭嘴了,也无话可说了。只是静静地等着最后致命一掌劈下来;只等着最后剑一横。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
这一掌却一直没有劈下来。
秦谣只听到哥舒惑沉重的喘息,离她很近。
哥舒惑在想什么,在犹豫什么。
哥舒惑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掌迟迟不劈下去。
她太弱小了,在魁梧的他面前,她像一只小小的猫咪,蜷缩着身体,被他拎在手里,毫无还击之力。她那个第一剑客的男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只要杀了她,易寒也会自刎。
只要再一掌,再一掌,她就会彻底断气。她整个小小的身体会断裂,粉碎,变成一滩烂肉,虚无谷再无第二个后人;而第一剑客也会英年早逝。
哥舒惑的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寂寞。
杀尽天下,很简单。
当他开始因为魔功而开始杀戮自己的子民,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受人敬仰的魔教教主。所到之处,他只看到一片惊惧的眼神。这种恐惧,和当初他成功剿灭叛乱的龙家兄弟时,受到的万民膜拜的宏大场面完全不同。
哥舒惑在清醒的片刻,也会有沮丧和孤独感。他成了天下无敌,可他并没有练成所谓的魔功,而是被一种邪恶的内力控制了,身不由己地杀人,身不由己地吸取别人的功力。
他哥舒惑沦落至此,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曾几何时,他那么骄傲地想成为魔教最优秀的教主,超越自己的父亲,哥舒天。
哥舒天在他的年代,是江湖的一个传奇。可他最终还是死于魔功的反噬。在魔教,再强大的勇士都会死于反噬。
哥舒惑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临死前的恐怖情景。勇猛坚强的父亲,变得如此痛苦,哀嚎着翻滚着,浑身剧烈抽搐着,让一旁的少年哥舒惑无比后怕。
父亲熬了三天三夜,最终也没有能熬过去。临死前,他所有的力气都被痛苦耗尽了。他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即将继位的儿子。
他用虚弱的手指召唤哥舒惑靠近,留下了最后一句遗言。
“照顾好你妹妹,别伤害她。”
别伤害她?
可他现在做的是什么?
哥舒惑的掌,迟迟劈不下来。
他不是心软,他只是突然困惑了:为什么父亲临终要留这么一句遗言,而不是“成为比我更优秀的魔教教主”之类的话?他忍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最后惦记的,却是那个被母亲私自带离魔教,站在他们相反立场的妹妹?
她有什么特别,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曾经是,现在也是,软弱无力,捱不了他几巴掌。
哥舒惑的思路,忽然飘回到更远的记忆中。
父亲曾经和武当昆仑两大掌门对阵,据说赢了。可是父亲回来后,总是若有所思。记得有一次带他到山坡上打猎,也对猎物兴致全无,却望着郁郁葱葱的森林,莫名其妙地和他谈起了同父异母的妹妹秦谣。
当时哥舒天说过类似的话,却更清楚。他说,“一个人,做任何事都不可以做得太绝。你一辈子,无论身不由己地伤害多少人,都不可以伤害你妹妹。或许,在你众叛亲离的时候,她是你唯一的依靠。”
哥舒惑想起了禁林的日子里,只有秦谣,在不知他生死的情况下,毅然独自前来,为他疗伤。
诚然,那一次是他故意设计引各方入圈套。可秦谣的反应,又何尝不是令他最欣慰的。
在走火入魔之前,他的确非常想把她争取到魔教来。因为她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
她本来叫哥舒谣。
现在,还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