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小谣》烟花赏期

55、情劫 小沙弥心下

　　小沙弥心下焦急，却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封十一悄无声息地剪断了一根又一根系着秦谣的粗麻绳。
　　最后一根，也剪断了。封十一站起身，迈着莲步，朝睡得像个婴儿的秦谣走去。
　　昏沉沉睡着的秦谣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靠近，突然睁开了眼睛，掀开被子跳了起来，瞪着封十一，“谁！”
　　封十一站住了，柔声回答，“我是封十一，你还认得我吗？”
　　秦谣迷惑地望着她，隐约的记忆还不能取代她眼下混沌的神智，她摇了摇头。
　　“没关系。”封十一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孙颂涯就可以了。”
　　“孙颂涯……”这个名字就是一个魔咒。几天来看守着她的易寒和小沙弥都不敢提及半个字，就是为了不再刺激她。秦谣一听到就双眼发亮了，似乎记起了人生大事，“孙颂涯，我师兄，我师兄！”她激动起来，指着自己。
　　封十一点点头，“对，孙颂涯是你师兄。可是他去哪里了呢？”
　　“哪里？哪里？”秦谣在她的诱导下，扭头朝悬崖下张望，刚刚才过去的惨烈一幕重新浮上脑海，历历在目。她却仿佛才惊醒似的，带着哭腔喊道，“我师兄，他跳崖了！”大哭着，她双膝跪了下来，伸出已经扒拉得指甲秃光的双手，用力抓挠着悬崖边的荒草，“师兄啊，你回来啊，你要回来啊！呜呜……”
　　封十一摇摇头，“你这样叫，他听不到的。你应该下去找他。他就在下面。”
　　“对，我应该下去找他。”神志不清的秦谣说话间就朝悬崖下扑。此时她身上再无一根绳子的羁绊，眼看就要坠落下去——
　　“不要！”一声怒吼就在千钧一发间传来，一个虎豹一般敏捷的身影飞扑过来，险险抓住了秦谣的一只脚，用力一拽，把她丢回到了山崖上。
　　紧接着一个振聋发聩的嗓门对着封十一的脸大吼，“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可是孙大侠的师妹！”
　　楚风来不及多说，立刻解开了小沙弥的穴道，帮助他扯过绳子把秦谣拦腰捆起来。秦谣却因为封十一的刺激又开始疯癫，拼命挣扎着要朝悬崖下扑。
　　幸好易寒从山下跌跌撞撞地赶来了。药性未过，他跑得好累，望着一脸漠然的封十一，他恨恨地喝问，“解药？”
　　“给他解药！”楚风也对封十一吼。
　　封十一从怀里掏出解药，丢给易寒，流泪了。
　　易寒立刻吞下解药，来不及运气调理好，噌地拔剑就横上了封十一天鹅般美丽的脖子，“我杀了你。你好歹毒！”他骂道。
　　“不要！”拖着秦谣的楚风慌了，“你敢杀我的女人，我就，我就把你的女人丢下去！”
　　“你敢？”
　　“你敢？”二人对峙着。

　　楚风先红了眼圈，“秦姑娘是孙大侠的师妹。孙大侠对我有恩，我怎么会真的伤害她。可是求你了，易寒，放过十一吧。她也是爱你太深了。”
　　封十一泪如泉涌。她纠结了那么多年的感情，易寒不懂，楚风却懂，“杀了我吧。”她对易寒大喊，“死在你手里，我只感到幸福。”
　　“不要！”楚风丢了秦谣过来，趁易寒接过她的时候，利落地把封十一拉到了自己身后保护起来。
　　易寒转身对楚风冷冷地说，“带她离开中原江湖，我永远不想再看到她。如果我再看到她在附近出现，为了小谣，我一定会杀她。”
　　“好，我们走。”楚风说，“可是，你还欠她一份感情。”
　　他一击老拳打中易寒。
　　易寒趔趄了一下，没有还手，“你打吧，”他说，“就当替封十一讨还公道。我绝不还手。”
　　他果然没有还手，任由楚风拳打脚踢。封十一却看不下去，扑到易寒身边拦住了楚风，“住手，我被他伤害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与你无关，我不会让你这么对他！”
　　“你，你简直愚昧透顶了！”楚风十分愤怒，指着封十一骂起来，“这个男人已经和你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你究竟要一厢情愿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你眼睛里永远只有他，宁可被他伤害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封十一泪流满面，却一个劲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楚风也流泪了，“一直以来，你这么对我，又让他这么对你，都像一把把刀子，插在我心窝上。”他呼啦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肌，“今天我若还不能得到一个结果，你们不如拿把真刀，捅死我算了。”
　　“不，你是个好人。”封十一哽咽着说。
　　“那你跟我走吧。”楚风说，拉着封十一的手，“跟着好人走，你不会吃亏的。”
　　“我，我不知道……”封十一只是哭，很彷徨。
　　“跟我去大漠吧。孙大侠辞世了，我也不想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混下去了。”楚风说，“就相信我一次，跟我去大漠，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肯跟我走。”

　　封十一终于抬起了头，“我早已无处可去。我爱的男人恨我恨到非杀我不可，可你——你一辈子都不许娶第二个女人；不许进花楼，哪怕我老得一塌糊涂。”
　　楚风喜极而泣，连连点头，“我答应，我发誓，我让孙大侠英魂给我作证。我如果敢负你，就被五雷轰顶。”
　　他迫不及待地拉着封十一，一路狂奔下山，奔向已经开始破晓的地平线那一端。

　　终于安静下来了。易寒走回到秦谣面前，蹲了下来，对她说，“都走了，只剩下我了。”
　　秦谣望着他却还是有些惊恐，戒备地守护着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山崖。
　　只听后面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还有我呢。”
　　易寒回头一看，是行空得到小沙弥的通报赶来了。
　　行空又带来了一条薄被，交给易寒说，“易公子，你别怪她。孙大侠坠崖身亡这件事的确对她刺激很大。我给她把过脉了，她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给她些时间，等她能接受事实了，就会好转的。”
　　易寒点点头，有些愧疚，“我也不好，很是无奈。”
　　行空苦笑道，“你别自责。这件事谁也无能为力。孙大侠是小谣的师兄，一直照顾她，教导她，他在她心里是何等地位，不是他人能比拟。所以小谣才会如此痛苦。”
　　行空一向温润如水，与世无争，他的劝解，让易寒释然许多：孙颂涯和秦谣多少年的师兄妹情谊，怎能是他短短时间内可以替代的；所以之前秦谣唯孙颂涯是命，并不足为奇，这和爱情无关，他这样计较实在没必要。

　　易寒在寺中多日，观察了许久，总觉得行空回来后，似乎和之前有很大不同，忍不住问，“行空，恕我冒昧，我听说之前你被至善师父逐出了寺门，是怎么回事？”
　　行空淡然回答，“师父说过，不入红尘，焉知红尘悲苦。他老人家只是想锻炼一下我。只是可惜，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易寒并不知道，每一次有人无意问起他这些事，行空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一个娉婷的身影，妖娆地笑着，却已经出淤泥而不染，清纯若九天仙子。而从他回到寺内，他每日临睡前都会念一遍往生咒给封十二，梦里，有她静静守护。
　　江湖风云，不过一年，已经是沧海桑田。他们每个人都要接受历练，面临不同的挑战，要学会选择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路。行空是最先涅槃的一个。

　　“我先回去了，等天亮后我来换你。”行空说。
　　“好的。我在这里，你放心吧。”易寒说。
　　行空望一眼痴痴呆呆的秦谣，说，“你记着，你陪着她，不用特意开解，只要陪着她，哪怕听她说一天胡话，也是好的。”
　　“我知道了。”易寒答应着，佩服行空如此细腻的关怀。
　　行空荡着一条空空的左袖回到了寺内去。易寒于是一直坐在旁边，陪着疯癫的秦谣。经过半夜一场虚惊，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凌晨时分，山上的风出奇地冷冽，两条棉被一点都不多余。易寒给秦谣盖好一条，自己披着另外一条，从后背揽住秦谣细软的身体。尽管二人的头发被山顶狂风吹得凌乱飞舞，静静依偎的身上却不再感到寒冷。
　　秦谣起先还拧着身子闹腾，易寒紧紧搂着她不敢放，渐渐的，秦谣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下来，鸡鸣时，还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她睁开眼睛时，正看到一轮新月淡淡隐入了从墨蓝逐渐转变为浅蓝的天空；而东方晶光璀璨的朝霞刺破了鱼肚白。朝阳的明亮辉煌取代了清辉月华，日夜交替时分，天上一片奇光异彩。
　　秦谣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等了片刻，身后的人回答，“他不在了。我是易寒，小谣。”
　　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无声滑落，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任由泪水滴进他的颈窝中。
　　易寒伸出一只手，撩着她蓬乱的头发，给她一缕缕梳理了。从他遇到秦谣后开始，他的心开始有了弹性，会随着和她的相遇而变得柔软；这种感觉却只有面对她时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