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不入红尘焉知悲苦 一天深夜, ...
-
一天深夜,沉睡的少林寺突然被一连声的惊叫唤醒过来。
“起火啦!柴房起火啦!”大家纷纷前去柴房泼水救火,连成人链,把一桶桶的水相继接过去,泼到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柴房位于后院,占地不大,但因为堆放杂物太多,一有火星就会蔓延。因此就这一块地儿也着实费了半夜的功夫,黎明时分,火势终于被扑灭了。
大家点数损失,幸好不过是些柴火和陈旧杂物。大不了再花些力气准备,并未引发惨重伤亡。但深夜一场大火,耗去寺中上下人等的精力,难免要追究肇事责任。不过三言两语,却都确定了此事和行空有关。只因寺中几乎都知道了,行空因为失去一条手臂,心情郁闷,开始变得孤僻,每日除了两顿淡饭外,只在柴房逗留。
脸色苍白的行空并未闪烁其词,缓缓走到方丈面前,他坦然地跪了下来,“方丈,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油灯。请方丈责罚。”
看他如此坦荡,加上之前的事故,至信犹豫起来,实在是心疼这孩子。环视四周,也无人对行空的罪责表露任何不满或者幸灾乐祸,至信存心要放过他,于是敷衍道,“你伤重刚愈,有些闪失,也不好过严责罚。你也并非有意,这样吧,就罚你弥补这柴房的修建,和重新储备过冬的柴火。你单臂难为,寺中近日清闲,凡有空闲的,就都帮帮行空,也算是为寺中做事。”
这番责罚等于没罚,还暗示了让大家都帮帮忙。至信说完就要踱步离开,没想到却听到一个声音喝道,“且慢!”
众人一看,原来至善在行觉的搀扶下从禅房里赶到了救火现场。
至善走到跪着的行空面前,一反常态地大声责骂道,“愚钝!竟然因为自己的伤残而迁怒于寺中,以至于全寺上下因为你的小脾气而深夜忙碌,还把满满的过冬柴火烧成一片灰烬。行空,你枉做了我徒儿!”
这番斥骂,不仅让跪地的行空浑身一震,也让周围的僧人都大吃一惊。药僧至善出了名的和蔼和宽容,即使是伤人之举也不会让他记恨,何况现在只是一冬的柴火,而且行空还是救过他一命的爱徒。
大家都以为是他病糊涂了,或者因为遭受病痛折磨,性情才会大变,纷纷为行空求情。可至善却并不罢休。
“你失去一条手臂后,寺中上下哪个不是对你礼遇有加,照顾你的起居,连修行的规矩都因你而打破,可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以至于要纵火发泄?”
“师父,我没有故意纵火发泄情绪。”行空听师父如此斥骂,心里十分难过,在地上重重磕头。
至善却不听他辩驳,继续骂道,“我看你分明是为我失去一条手臂而不满,心有不甘,你是否要为师的一条老命来换你的手臂,你才高兴!”
行空的眼泪流了下来,为师父这样刻薄的揣测而伤心,“我没有这样想过,师父,徒儿心甘情愿拿一条手臂换回师父的性命。”
“哎,你言不由衷啊。”至善却深深地叹息着,“你出世不久,就被送到了少林寺。修行至今十八年有余,可惜,造化弄人,不过一场灾难,就试出你并未达到修行。点滴伤痛都能令你情非得已,你,六根未净啊。留在寺中何用,去吧。”
“师父,你说什么?”行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着。
至善却一脸凝重,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六根不净,不配继续修行,我以师父的名义,撵你出去!”
“师父……”行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急急地以膝盖爬行前进,重重反复磕头,“请师父收回成命,徒儿知错了,徒儿会反省思过的,徒儿不会再因为失去手臂的事神伤了,徒儿不会犯错了,师父,求师父留下我吧。”
“你还是去吧,你我师徒缘浅,总是不能继续下去的了。你留在这里,反而让我寝食不安。”至善却意志坚决,再不肯松口,必定要赶他离开不可。
眼看至善发怒,至信和他争议行空只是烧毁了柴房,并未犯大戒,罪不至于撵出寺去
可至善却说,“他烧毁柴房一间,虽然无人员伤亡,但那蝼蚁无数,蝇鼠众多,难保都不能幸免于难。这也是犯了杀生之戒。”
“这……”至信虽然觉得这样苛求有些过分,却也不能否定。偏巧不巧的,还真的有人在柴房附近发现了烧焦的老鼠尸体。
无论谁劝解,至善铁石心肠一般,执意要撵走行空,偏执如此,让人不解。
行空伤心得无以言述。多年来慈善的恩师今朝因为这件意外而坚决撵走他,不说修行多年,这朝夕相处的情分难道也是这样一笔抹杀的?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不停地在地上磕头。
至善却说,“你也不必磕头了,来,把你来寺之前的襁褓物件拿走吧。”行空泪流满面,跟着至善回到了禅房,看他把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拿过来,珍重地塞到他怀中。
“这是你来的时候戴的肚兜和镯子。你做了出家人后用不着了,我一直帮你收着,也是时候还给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为何把你送到寺中来,可这些好歹是他们留给你的纪念物件,你且好生收着罢。“
“多谢,师父……“行空哽咽着,接过了布包,紧紧地贴在胸口。抬起泪眼,望着近在眼前却已经模糊的师父的脸,想再说些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至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别赠言,语重心长,大有深意,“行空,修行并非只能在寺庙中。你只有堕入红尘,方知红尘悲苦。”
次日黄昏,初冬的第一场冷雨无端端落下来,行空迈出了登封镇地界。
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少林寺,本来是他唯一的家。如今被撵了出来,行空茫然不知所从。只是揣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颗凉透的心,默默地走着。
就在他迈过地界碑后,第一场冬雨不期而至。
冬季的雨,淅淅沥沥,并不大;却因为这寒凉的天气而冻彻肌骨。行空没有伞,没有蓑衣,没有斗笠。走了一小段山路,他薄薄的棉衣就被小雨浸透了。
实在熬不住,他躲到了路边一家小饭馆的屋檐下。破旧狭窄的屋檐下,雨水从檐边滴落下来,敲打着他青白的头皮。行空冻得脸色发青,却浑然不觉,木然地望着一片惨淡的冬景。
不知道等候了多久,雨却下得执着,人更来得莫名其妙。
封十二早早穿上了缝缀白狐毛皮的艳粉色薄棉长袍,偏偏不系紧衣带,敞着里面的紧身镶金边粉紫色小衫,傲人的“胸怀”在渗人的寒冬里继续招摇。
她撑着一把牡丹花油纸伞,荡着珠玉琳琅的大耳坠子,一步三摇地走在登封泥泞的小路上。天寒地冻,她正想找个有酒喝,有肉吃,更重要的是有男人的地方取暖。
对封十二来说,有男人的地方就是有酒有肉有钱花有快活日子的天堂。只要有男人,哪怕是地狱,封十二也有本事做王母娘娘。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路边小饭馆,里面有一片喧嚣传出来。封十二的眼睛发亮了,仿佛已经看到大把傻瓜男人争相掏出各色珠宝,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封十二收了伞准备进去,一眼瞥见了在屋檐下躲雨,冻得一脸青紫的行空。
“咦,小和尚?”封十二嗲着声音叫他。
行空没听见。虽然近在咫尺,他大脑一片空白,迷迷瞪瞪的,完全没留心有人叫他。
封十二很不甘心,封十二不喜欢不理睬她的男人;越不理睬她的,她越要骚扰。
“你不是,当时在魔教跟着孙颂涯的那个小和尚么?”封十二站到了他跟前,傲人的胸-围填塞了行空的整个视野。
行空总算抬起头来,望着封十二,居然还是没想起来。
封十二嗔怒了,踱着脚喊,“喂,小和尚,上次在魔域小镇的小巷子里,你差点打到我呢!”
行空终于想起她来了。当日在魔域小镇里,遇到的这个极是“开放”、“热情”,的美丽女子。
她想干嘛呢?行空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胸沟上。心里一荡。突然拔腿就走,也不顾冬雨未停,身上的棉袄未干,急急地就朝荒野走去。把身后的封十二甩得一愣一愣的。
封十二反应过来以后,也拔腿追了上去。
这和尚什么人嘛?她忿忿地想,他望着我的眼神怎么像看到了一只母鸡?
封十二的征服欲望被彻底激发了。她师从鬼笑婆习得的媚术是皮影戏么,她多年研制的迷药是狗皮膏药么,她出道以来到手过的男人是十个手指数得过来的么?
区区一个和尚,区区一个小和尚,不就是吃了两天素念了几声佛么,敢小瞧她。封十二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她非得把他弄到手不可。这是一场荣誉之战。
不然她封十二简直无法立足了。
行空存了心思要甩掉她。大步流星地一路奔走。一会儿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了,才放下心来。凄风苦雨的走了半日,棉袄更加湿了,穿在身上沉沉的像背了个水袋子。行空看四下无人,于是脱了棉袄,用牙咬着衣领,右手抓着下摆,用力地绞,拧了些许水出来。
哪知封十二片刻工夫就追了过来。这姑娘是着实疯了,提了轻功穷追不舍,一边娇笑着,“小和尚,你让我一顿好找哇!“
行空闻声,吓得把还没拧完水的棉袄往身上一披。来不及系好衣带,撒腿狂奔。
封十二哪里还能让他跑掉,紧追慢赶,死咬着不放手。一边追一边还浪笑着叫他,“你别跑哇,你等等我呀,和尚哥哥,弟弟,我的亲亲小祖宗……”
行空听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笑声鬼魅似的一直在身后,而且离他越来越近。一时心慌起来,没留心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
他动作一迟缓,背后紧追不放的封十二见机就伸出涂着鲜艳丹蔻指甲的纤纤玉手,一把就揪住了他没穿好的棉袄袖子。“可抓住你了。”她大笑着。
手里一松,行空的棉袄居然被她扯了下来。
封十二呆了一呆。行空也顾不得问她要回棉袄,没命地跑远了。
封十二望着他半裸的背影,才看清楚,原来他的左臂是断的,她揪住的,是空空的左袖。
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封十二环顾左右,只看到一片寂静的荒林。她拿着行空的棉袄,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这局势,可离她打算好的荒野激情场面差远了。
这和尚也着实怪了去了。这么冷的天,宁可不要棉袄,也不肯碰她一下下。“这什么男人啊?”封十二自言自语嘀咕着,一边拎着行空的棉袄朝前走,循着他的足迹。
不过看来主动投怀方法不管用,她得想些别的招数了。封十二当然不是只有这么点小伎俩的人。只不过一千个男人都能用投怀送抱的方法轻易上手,她也懒得去用别的招式很久了。
既然这次出现了特殊的类型,那么她就要活动一下很久没用过的脑筋了。
她走不多远,又发现了行空。在这种寒冷的傍晚,赤着身体狂奔,怎么可能走得远。
行空一时情急连棉袄都不要了,但跑不多远,就觉得夜晚的寒气侵人,他冻得上下牙齿格格打战。他实在很想要回自己的破棉袄。这棉袄并不值钱,封十二看起来也不想是个什么破烂都要捡的女人。行空决定好好和她商量一下,把棉袄要回来。
于是他藏在一个避风的山洞口,等着封十二过来。看到后者施施然提着他滴水的棉袄跟了过来,行空为自己精赤着身体有些羞赧。正要施礼念声佛,却听到封十二主动开口说,“哎,小师父,我刚才是和你闹着玩的。来,棉袄还给你。这么冷的天,怪可怜见的。”
说着她就把棉袄直接丢给了他,把行空给整糊涂了。她此时温柔和善,通情达理,和之前那个放浪江湖女子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