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隐殇

62、第六十二章

　　也许他并不是我现在最想见的人，但是无疑是给我带来希望的人。
　　他出现的刹那也许我是有些惊惧的，差一点就惊呼出声，幸好来人眼明手快的先以手捂住了我的口，而后扯下了覆面的黑布，夜色令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熟悉的气息却不容作假，我怔忡之间，他已半个身子俯近帐内，略一低头，身上温热的气息便萦绕在我的颈部，他贴的那样近，我几乎有一刹觉得他略待胡渣的下颚在我的脸颊亲昵的抚过，而后才在耳畔停驻
　　他说：“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足以催发深沉的不安，泪倏地落了下来
　　我拉下他捂在我口上的手，存心压低了的声音略有些颤，“子清~”
　　我忘记了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过他的脸，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却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那样清晰
　　他说——不用觉得内疚和负担，即使最后也不会选择我也没关系
　　可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
　　别说你的心里只有他
　　别说即使我怎么改变也不可能是他
　　什么都别说

　　他什么都不听我说，不让我说，只给予那样令人窒息的拥抱，连呼吸都浸透了绝望
　　“子清~”泪不断地流下，所有的力气都只能用来呢喃这一个名字
　　至少这一刻，我放任自己只想着他，仿佛这便是一种成全了
　　他将我轻轻拥进怀里，试图抚平那从我四肢百骸中突然涌出的战栗
　　我不得不承认，我怕了，即使说着强者无法改变人的心之所向这样的话，还是怕了，怕了那定人生死的权利，手掌翻覆间便是冥河两岸，便能教你心死。
　　“皇上他……”
　　“我都知道，放心，有我。”他的手掌宽厚在我的悲伤轻轻拍了两下，极力地安抚。
　　“哥哥！你有没有他的消息？”我咬唇，将眼泪抹去，急切的附耳询问，我知道现在的我要坚强，还不是释放软弱的时候。
　　“他应该已收了消息，在回程中。”
　　眉不自然的揪紧在一块，“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司徒在朝中多年，根基稳固自有他的暗桩，不用太担心，倒是你……就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吗？”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只要活着便是有希望的——”我深深地望进他眼里“子清，你是我的希望吗？”那样带着诱惑的鼓励的口气，我直觉他是为我而来，可是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啊，令他与兄弟反目成仇，令他将荣华富贵拱手，令他舍弃尊贵的名望身份——我在他的心中真的有如此的分量么，忤逆九五之尊，我明白那是多大的罪。
　　“你……真的不知道么？偏要这样伤我”
　　灼热的视线似要将我的灵魂穿透，我避过、艰难的开口“谢谢”
　　我想我也许该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也许该拒绝他的
　　我深深的明白承了这份情，我便再也还不清了，但是也许很早以前就已经还不清了，不是吗
　　罢了罢了，全留待来世吧
　　因为我终究自私，因为我等不及现在就要去到那个人的身边，确定他的安好，与他天荒地老
　　“你于我，永远不必言谢。一个时辰后，我带你从西宫门离开。”
　　恩，我点点头，心突然就安定了，觉得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人觉得感激，我动了动想从他怀里离开，明知道不该再靠近的，却还是贪恋着寻求了庇护。
　　“别动，这一个时辰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可好，即使不愿意……且当作我救你的回报。”
　　他的声音低沉婉转，明明是索要回报，却似在祈求施舍。
　　心似被钝物撞击，闷闷地痛着，双臂似乎脱离了大脑的指挥，环上了他的背
　　他侧坐在床沿，换了个姿势将我拥在怀中，我的头枕在他的颈窝，他幽然的叹息就这样凝着深夜微凉的露水，字句清晰的飘入我耳中
　　他说若能这样抱着你直到永远 该多好
　　夜有些凉，他的叹息在我脑中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心再也不能平静了
　　思绪不断的回到那个雨夜，雨夜里他转身的背影又变的清晰起来
　　纠葛的迷惘又起
　　子清啊，我究竟该如何待你

　　“该走了”
　　一个时辰，其实应该是段很长的时间，最初的分分秒秒也确实显得那样漫长难挨，而这一个时辰结束了，却突然又觉得原来这样短
　　他轻轻的将我放回床上，嘱我为自己换套深色的衣裳
　　“我们要如何离开？”我换好了衣裳，找到在二楼凝望夜空的子清
　　“敏儿不是最喜欢看星星么？”
　　他唇边挂着清浅的笑，却在月色下显得特别的清冷
　　他来到我身边一手圈住我的腰“抱紧我”
　　我依言紧紧的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一声轻笑传进耳朵里，“放心，不会把你摔着的。”
　　言毕，他已足下一点，跃出了这座琉璃砌成的牢笼
　　夜风迎面扑来，有自由的味道
　　子清对地形十分熟悉，几起几落没有一丝犹豫，片刻宫门便近在眼前了
　　皇家总是避不开的明争暗斗，我不知道这次子清曝露了多少在埋在宫中的隐线，才换得我们一路顺畅的出了东门。

　　“哼，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呢，恐怕那人是要空手而归了。”轻佻不满的口气在黑夜中显得特别的突兀，而说话之人竟身着白衣，大大咧咧从夜色里走出来，眉目轻佻，望着甫出了宫门的我和子清，轻哼了一句“果真是命大呢”
　　白衣上花开富贵的团绣，映衬着此人妖娆的面孔，而他不善的眼神不断在我周围逡巡，让人觉得厌恶无比
　　我不知道暗夜是不是在附近，只是遇见这个人每次总没事好事，强压住心里的不安，淡淡的开口“呵，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看来我们那次死里逃生好像令白公子很不高兴呢”
　　“呵呵，我原本该是在这里接应他的，不过……你说若我亲手把你送到他面前，他是不是就不会怪我了呢？”他邪邪一笑，身前刹那多了一排黑衣人朝我们攻来
　　此时我们离宫门才几丈远，恨极了他此时来坏事，无巧不巧，这下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黑衣人还没有逼近我们面前又多了一批凭空而降的黑衣人
　　子清附耳低声对我说“不用担心”我了然那一定是他的人
　　双方就在宫门前僵持着
　　“我自会亲自来接她，不稍你费心”语音方落，暗夜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正前方，只觉得一道灼灼的目光随之而来
　　他一出现，李子清的人就好想被触动了某根弦，突然发起进攻
　　我紧紧的握着子清的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中的暗夜，只见他在一群厮杀的人之中如蛟龙一般游走，没有人能够碰到他一片衣袖，所到之处便有人倒地，不一会的近到我眼前
　　“跟我走”他向我伸出手，无视我身边的子清
　　子清一侧身把我护到身后“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伤她一次还不够么”
　　“今夜谁都别想走”墙上传来卫渊的声音，月光下那一片明黄色显得尤为的刺眼，同样刺眼的还有宫墙上突然出现的无数弓箭手，银亮的箭头在夜色下十分的突兀醒目。
　　怎么回事，这也是子清的人么，我看着子清的背影，掩不住疑惑，却觉得今夜不是那么简单
　　“今夜谁都别想走”墙上传来卫渊的声音，月光下那一片明黄色显得尤为的刺眼
　　“莲若”面前的人似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固执地朝我伸出手，固执地望着我，那深邃幽暗的眼底缠绕着一种执念，牵连着我的他的曾经
　　片刻的惊诧，我想起在青楼中他和我说的话，即便是误会，而我们终究是错过，而即便是错过了，对这个曾经深爱过我的男人，我也无法做到看着他在我面前受到伤害
　　“你愿意和我走么”他的掌心很苍白，我恍惚中似看见上面纠缠的曲线，扰乱人心的情劫
　　往事一幕幕如潮水将我淹没，怎么忘得了，第一次动心的男子，想要结发到老的男子
　　我突然有一种错觉，只要我点头，面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是无间地狱都能带我逃出升天
　　恍惚中手被握紧，我转头，对上一双深思复杂的眼，“子清”
　　我苦笑，一个两个……
　　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那所有和情牵扯不清的问题就都是难题
　　“敏儿，过来”不知何时那片明黄色已落到我身侧
　　我不由自主地回握身边人，仿佛如此便能吸取多一分力量
　　我摇头，又摇头，不断地似乎只会这一种动作
　　紧咬的嘴唇有铁锈味道，刚刚片刻生气的希望突然变成无望，我犹如从云间猛然坠入现实之中
　　“你要跟他们走么，原来只是我不可以么”
　　卫渊，卫渊啊，什么时候我们竟走到了如此地步呢
　　“原来只是我不可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却是肯定的语气“罢罢罢，那你们便走吧”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却别过脸去，夜色遮掩了他脸上的表情
　　“子清，还不带她走”
　　身侧的人微微一怔，将我朝另一侧拉去，转身的刹那我看见那只伸出的手慢慢放下，缓成一组慢镜头，在我眼前重播
　　“夺天麝香木者，杀无赦——放箭”墙上传来冷冷的声音像刺进我心口的银光，我惊惧的转头
　　我听见他说“凌霄门的余孽，朕难道会放了你们”
　　我看见无数的银光向他飞射而去，他站在箭阵之中似呆愣了一般，他的眼神停在收回的左手，我听见刺破夜空的啸声，恍若催命曲
　　“不——”这一声来自不同的方向，却没有我的声音
　　因此时我在暗夜的怀中，他方才收回的手不可置信地摸上我心口上的箭翎，在方才回头的刹那，人已经先心而动了，我看见围拢而来的他的手下，甚至姓白的妖孽，无奈箭雨太密，或者这是宿命
　　“暗夜，咳咳……”心口绞痛，我能感觉猩红的液体从口中不断溢出
　　他用手慌乱的擦着“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你的情，我便用这命还了你，可好”我笑，或者是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个笑来
　　“不好，不好——”我听见耳边有两个字不断重复着，而我的眼前已经模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而那一声声不好中透出的深沉的绝望不断颤动着我的耳膜
　　我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我的名，只觉得身体如堕入千年的寒水潭里，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突然，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这样死去，也许才好，欠下的情债都卸去了，真好，真的很好
　　可还是想见他一面啊
　　“博雅”你有没有听见，我最后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