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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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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晨收集的露水”
我接过宽大的棕榈叶,卷成圆锥状的底部有晶莹的液体晃动
今早起来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与平时不同,我抬头在李子清平静无澜的表情上没有找到答案
那暂且分不清楚的奇怪的感觉
不知是我受了他的影响,心境不同了
还是他本身有了变化
“谢谢”我捧着叶子,有一口没有口的抿着
状似不经意的出神,也许,连我自己都怀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在逃避而已
“你的精神好些了么?”
我点头,恩了一声,视线依旧停在棕榈叶中心
“头还疼么”
我摇头
“胸口有没有觉得疼痛”
我继续摇头
“你……”
这一声含了微愠,却只发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虽然我低着头,依旧能看见他身侧青筋突现的手背
才开始循思着要不要发点声音以免又激怒了他
我的犹豫还没有结果就被他温和的声音终结
“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我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可以用的草药”
睨到他的动作,我急忙出声“等等”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中没有丝毫怒气
仿佛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与他对视着,我觉得有些心虚
“我没事,不劳睿王爷费心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那样称呼的
我低下头准备随时迎对他的霸道病发作
却瞥到他默默坐到了我身边
“如果我不是王爷,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
低沉略微沙哑的声音打破静默
我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几乎能想象到一定是那种会勾起我犯罪感的样子
“我记得你不喜欢那个身份,如果我不是……”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的往下说“在你面前我不是王爷,只是一个商人,这样好么?”
酸涩的语气竟带了三分企求,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肯这样低声下气
略微的惊讶,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我有些泄气,因为意识到他昨晚的那些话真的影响了我
影响到我无法说不
无法反驳他的如果
无法如过去,冷淡的告诉他世上没有如果
“身体真的好了么?”他再次出声询问,打破凝固了的尴尬气氛
我略微点了下头,明明看见了他伸过来的手势,身体却仿佛被下了定形咒
可他的手没有如预期的落在额头,而是替我将垂在侧面的发捋到耳后
“好象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散乱着头发,后来再见,每一次都是整齐优雅”
我静静的任他的手指梳理过我的长发,可是脑海中却激烈的挣扎
有一个声音在问,我究竟是怎么了,竟然放任他这样亲密的行为
可是另一股力量制横着,让我无法出声阻止
直到他说“好了”
我才暗暗长吁出一口气,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缓缓起身映着水面一看,厄,还真是简单的马尾啊
“是不是,不满意?”
我扯了扯嘴角“不,很好啊,以前都是这样梳的”
以前!!我站在池边痴痴的看水中剪影,是啊以前也都是这样梳的,现在却会觉得有些奇怪
环境改变人,原来我融入这个时代的程度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深的多
“怎么了?”
我甩甩头,轻松道“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对上他的眼,他眼底的笑意全落进我眼里
微微上翘的嘴角让他整个人都变的柔和起来
才发现其实他笑起来也很好看,如破开冰层投下的日光,让人觉得温暖安全
“你说你以前也那么梳!?司徒家一直在朝为官,怎么可能?”
我将爷爷糊弄博雅的那番说辞也拿出来用了一遍
李子清听了也和博雅一样丝毫没有怀疑
“在这里,只是小孩子才这样梳”
小孩子啊,哎,我可没享受到长发飘飘的童年“我小时侯好象一直是短发的”
“短发?!”
“因为我娘不会梳理头发,所以就索性剪了短发打理起来方便些”
“还有呢?”
“还有……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蜜饯,呵呵现在也很喜欢吃,我有过一条很漂亮的裙子,粉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花边……”说着我在领口这里比画了一下,见他听的津津有味,我更说的眉飞色舞,甚至开始暴料“……其实我小时侯很调皮的……”
……
“呵呵,我都怀疑我娘是把我当男孩子养的”
结束童年的回忆,发现李子清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逡巡
我摸摸脸颊,没什么东西么“看什么?”
“好象……是没有耳洞”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垂让我陡然清醒
咳咳,我假咳了两声,掩饰拂过心上的尴尬
不假思索的交代出了原因“恩,我怕疼~”
“这样也很好~”
我换上一个单纯的笑脸
“换你说了”
“我……没有那么有趣的记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尽量面不改色的接着道“你做生意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算是吧”
“总有些奇闻逸事可以说来听听”
他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起来,静默了一会终于开口
“去年经过东启国的时候确实看见了些不一般的东西”
“是什么?”
“卫国的荷花只有白,粉两色,天启盛产一种血荷,花开五瓣,花色赤红,如血欲滴,故名血荷。”
赤红色的,我好象也没见过
“倒是新奇,只是血荷这名字有失风雅,听着心里不舒服”
“那敏儿觉得叫什么好呢?”
我捏着下巴做了会沉思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不如叫映日荷”
“映日荷……没想到敏儿如此才思,随口两句都是妙句”
“呵呵,是前人做的,我也忘了哪里听过,这会突然想起了而已。”
我挥挥手催促他接着讲,惟恐他对那剽窃来的东西追根就底
没想到他这个打开了话匣子,就显露了健谈的一面
从岛屿海峡到戈壁沙漠,被他绘声绘色的道来,只觉得一副副生动的画面在眼前流转
仿佛跟着他看见了驼队的足迹,听见了海浪拍岸
兴致也跟着高涨起来,兴致勃勃的向他形容着我曾见过的美景
从富士山的雪,上野的樱花到鼓浪屿的千年榕树,莫高窟的壁画
我不知疲倦的将每一次游历都细细的陈述
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感觉到和原来世界所剩不多的一点点联系
“可是这些地方我都没听说过?”
直到李子清投来疑问的眼神,我才惊觉自己说了太多
“那些……那些都是我的梦境”
我顿了顿,镇定的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言
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过去的世界就成了古老的梦,不是么
“可你的表情告诉我不是梦”
他的声音那么肯定,他的手掌擦过我的眼角,擦去跟着梦境而来的晶莹
我用力的挥开他的手
“你不知道拆穿别人的谎言有时候很残忍么?”
我背对过他,嘴角扯起一个无力的笑,为什么要阻止我自欺欺人呢
难道不知道,若不能自欺欺人,会很累么
“好好,都是梦境,都是梦……”
“不……”我恍惚着不停的摇着头,那些场景突然变的那么真实
“不是梦啊,我亲眼见过的,我都去过啊,怎么会是梦呢,可是回不去了啊”
止不住的呢喃,混乱的思绪,理不出开头和结尾
“敏儿……”
我推开他想要上前扶住我的双臂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氤氲着白雾的池水,模模糊糊的映出一个苍白的年轻容颜
我与自己交谈着,一起向那个世界做告别
该和过去说再见了,不能每一次陷入回忆都失去控制
我转身时,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感觉不到曾经流过的痕迹
而李子清他就站在我背后两米的地方
担忧的眼神不期然的撞进我的心里
他说‘我一直都站在你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为什么你看不见,为什么偏偏看不见我呢’
昨夜的那句话突然放大了好几倍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真的一直站在我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们站在原地,只是彼此望着,默默不语
“你……”
他先开了口,踌躇间吞下了后头的问句
“谢谢,”我走过他的身边,右手渐渐紧握
因为已经有人将我的手紧握
所以我真的无法转身去看背后的你
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想这也许是命运
我们又在崖底住了好几天,之间的相处可以用和谐两个字概括
没有亲密的动作,没有亲昵的话语
我们相处的好象一对认识的很久的老朋友
各自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的手抚过那条新鲜的刻痕,喃喃出声“十天了”
这是我和他在这个崖底的第十天
我放下尖锐的石块,面前的那根树杆上已经有了十道清晰的刻痕
“恩,已经十天了”说完我抬头望了望头顶,又转向他“你的手臂好些了么?”
老话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心知有些事情急不得,所以这是我这十天来第一次开口问他的伤势
“恩~我去找些吃的”说完他就走了
我没有如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因为我已经开始适应熟悉这里,也因为听出他的回答中的敷衍,有些悻悻的转身坐到池边
伸手到温泉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温热的池水
这几天只是拿温水擦擦身,其实心里早对这池温泉觊觎已久
只是碍于李子清总不离我周围,终没能如愿
我回头检视了一下四周确定他不在附近,迅速的除去了外衣裙子
只留了贴身的衣裳雀跃的往池子里去
一点点靠着池缘,慢慢把自己沉下去,舒服的感觉也随着下沉的动作渐渐蔓延四肢百骸
呼,我满意的长舒一口气,将整个人都潜下去
心里乐乐的想着,呵呵,温泉,美容啊
再从下头浮上来,长发已全被水浸湿贴在后背
找了块大石头双手扒拉着,俯身在上面,将头发捋到一侧
我闭上眼,舒舒服服的享受着诺大无人的露天温泉,惬意的忘记了时间
甚至头枕在两臂上打起了盹,梦醒突然意识到李子清随时会回来
匆匆回到下水的地方准备穿衣服上岸
“啊!”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前一秒还在水里下一秒已经在某人的怀抱里
“你……你快放开我”小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好象赤身裸体和人拥抱的感觉害的我脸上的温度倏的上升,不自在的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我越挣扎箍在我腰上的手臂便加一分力气
“不要动,就让我抱你一下”
他的声音有种魔力,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再去挣脱他
那么相似的经历
好象那天早上我无法对他说‘不’,无法否定他的‘如果’
一对男女在如此美丽的地方相拥,那本该是个很美的画面,可我的心里只觉得苦涩
即使我拼命的去阻止,有什么东西还是改变了
“对不起~”我的头枕在他的肩,有些话知道会伤人,可是不得不说“我心里已经……”
我才说了五个字就被他打断
“明天……明天我带你上去。”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欣喜,却让我觉得他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谢谢你~”
我轻轻的回抱了他一下,能明显感到他的身体一怔然后松开了我
“把衣服穿上吧,仔细着别着凉”说完他就背过了身去
我迅速拣起地上的衣裙匆忙往身上一套
“啊,你怎么回过头来了啊”
我惊讶地瞪着突然转身的他
他微微皱了皱眉,视线扫过我凌乱叠着的衣衫
“怎么连衣裳都穿不好”
说着他伸手将上衣的领口理齐整了又替我将外裳的系带系好,这一次比上次熟练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出声阻止,他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动作闪去一边闭目养神
那一夜似乎过的尤其漫长,我好象又等待了十个日夜的长短才等来黎明
此时我已伏在他宽阔的后背
“乖,抱紧我别向下看”
“恩”明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在他身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抽出腰带,把我绑在他身上,开始向上攀爬
开始还比较轻松,眼见着离崖顶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慢
我看见他双手上明显的红色,和手臂上被尖利的岩石划开的血痕
明明多云的天气,我却觉得有些刺眼,索性闭上眼睛
可闭上了眼睛,他沉重的吐吸突然便的清晰
我……又欠了他许多
突然觉得人腾空而起,我睁开眼人已着地,急忙动手解开缠在两人身上的腰带转到他眼前
“你还好么?”我抓起他的手,打量着磨破的掌心和指尖,伸手就准备去掏他给我的药
“不用了,只是皮肉伤,那些药你留着”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唤怔的呆在原地
“敏儿……”
“哥……”我迟疑着缓缓转过身去,是他,那熟悉的身影向我飞奔而来
他竟没用轻功,我能看清他向我跑来的每一步,那个过程竟然温馨的让我想哭
“谢谢你,子清”
我站在李子清的身边,说完这句话也相向着奔向那个人
直到撞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他狂喜的表情
我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自己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雅~~”
这样欢喜的时刻,出口的声音竟带了哽咽
他用紧紧的拥抱回应我,他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雅~我回来了”
我拍拍他的后背,试图抚慰从他身上传来的微微的颤栗
“恩”
“雅~别人都在看~”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后面原来还跟了许多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推开他
“就让他们看好了——”
我泄气的放弃推开他的努力,过了良久他才放开我
“有伤了哪里么?”
对上他心疼的眼神,我认真的摇了摇头
“怎么和他在一起?”
“碰巧遇见,又碰巧被他救了……他……”
我转头却只看见李子清离开的背影,身后还跟了一队侍卫
“敏儿~”
恩~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博雅在叫我,刚刚对着那背影竟然神思恍惚了一下
“我们也回去吧,爷爷还在等你”
“啊,爷爷他还好么?”
“自然是担心的茶饭不思,还固执的要一起来寻你,被我劝下了”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博雅与我共乘一骑回到府里已是晌午
好生安慰了爷爷一番才回到自己的房里
又好言好语安慰了哭的淅沥哗啦的鹃儿,洛锦姐弟也都来瞧过了,才得了清静
安慰人,其实是个特费力气的活儿
可能感觉到被人关心,心里还是很暖活
用了晚膳便只打瞌睡,索性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杆
拗不过博雅的坚持还是请大夫来把了脉
他说这样他才能安心,我也就由了他
可我明明没什么病,那大夫还硬是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出来,实在令人讨厌
我狠狠的瞪着面前这碗暗黑浓稠的液体
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坚持不看大夫,只被博雅说了句‘我会担心’就把自己的立场丢的干净
早晚两顿,我已经在博雅的监视下勉强喝了两天
今天他一早就消失了我是揪准了时机,说什么都不喝了
“小姐,你做什么呀?”
“嘘……”
“小姐,这药可倒不得啊,爷知道了还不得罚我”
鹃儿说着一把抢过我捧在手里的药碗
“好鹃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来,把药碗给我。”
我献媚的靠近鹃儿,准备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敏儿~”
我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成功就被人搅了
换上个正常的表情,我向来人笑了笑“呵呵,子清,你来拉”
“王爷来的正好,小姐不肯喝药呢,王爷您劝劝我家小姐吧”
“坐吧,”我指指旁边的凳子“你不用天天都来,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他一撩下摆在桌边坐定,另一只手已经接过鹃儿手中的药碗,推到我面前
“怎么不喝药呢?”
“太苦了,又黑又稠的,喝不下去”
他皱了皱眉“苦口良药”
“我又没病,做什么要喝那么难喝的东西”
“这东西对你身体有好处,趁热喝了吧”
“不要。”
“喝了它。”
“不喝。”
“我再说一遍,喝了它”
我一拍桌子,气就上来了“我就不喝了,李子清,你凭什么管我呀。”
他脸上一晃而过的伤痛马上被一个嘲讽的笑取代
“是,我是没资格管你。”
我是不喜欢那种被人命令的口气,所以一生气又口不择言了
但见他这般反应,马上有软了下来
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只是关心我,抱歉~”
他没有再开口,我们就默默坐在桌边看着药碗上的热气越来越少
“爷~”
我顺在鹃儿的声音向门口看去,博雅一身象牙白色的衣裳背光而立
他的眼扫过桌面“怎么,又不肯喝药了么?”
他径直走向我,我没有错过,他与李子清对上时点了点头
“鹃儿,拿下去热一热”
说完,他又牵起我的手
“只少看着你一会儿,怎么就那么不会照顾自己,手那么凉也不多穿些”
“还好,不太冷。”
李子清还坐在另一边,我觉得有些别扭想要把手抽出来,博雅却握的更紧了
“我不在,你便连药也不喝么?”
这话好象有歧义,我苦笑着“好苦,哥,我又没病,不喝这药了好不好。”
话说着说着又成了撒娇的口气
按博雅对我一贯的态度,这时候应该说‘好,敏儿不想喝就不喝了’
可是,万事都有特例,不可次次按照寻常思维去推断
博雅他对于喝药这回事有着特别的执着,爷爷也和他站同一战线
昨日去向爷爷抱怨,却换来一顿教育
现在他就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出最残酷的话“这样可不行”
热腾腾的药不一会儿就到了他手里
“乖,把药喝了,喝了药,这蜜糖金橘给你甜嗓子”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小盒蜜饯放在桌上
我伸手就要去拿来吃
也不知博雅他又使了什么招数,我手还没触到盒子它便消失了
我苦着脸望向博雅,很哀怨的向他控诉,人家想吃蜜糖金橘很久了
“乖,喝了药才能吃哦,一盒都给你”
我望望药,又望望博雅
捧起药碗,一口气全喝了
栽就栽吧,也不是第一次,反正最后也会在他的温柔攻势里缴械投降
我放下药碗,博雅就喂来一颗蜜饯,顺便替我抹去嘴角的药汁
“好吃么?”
“恩”我含着甜甜的金橘,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我双手捧着小食盒,摆到博雅面前,他会意的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我又递到子清面前,有些讨好的意味,总觉得这样可以弥补些什么
“很好吃的~尝尝”看见他迟疑的神色,我连忙补上一句赞美
他也听话的尝了一粒
博雅离开时李子清也说还有事,两人便一起走了
他们离开不久,我也打算出门,心里想着,好久没去‘月华’了
走到门口才想起打回来后还没见过辰风和辰云
“辰风——”
眼前落下个人“辰云!怎么只有你,辰风呢?”
我望着眼前的黑衣人,有些惊讶,这时候,一般都是辰风跟在我身边的
“他……”
看着辰云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的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你不说的话我自己去看”
不是第一次来他们的院子,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变化,整个原子都很安静,好象没有人的样子
“辰风”我叫着他的名字,缓缓推开虚掩的房门
床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我掂着脚尖,小心的靠近,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呼,还好
我退出房外“他怎么了”我面对辰云,脸上难得的一脸严肃
他还是踌躇不语
“说——”
“他……废了一条手臂”
我一怔“怎么……怎么会这样?”
等我接受了这个讯息,语气越发的冷了
“是谁的意思,是不是……我哥的意思?”
辰云没有回答,这……算是默认么?
“真的是他的意思,我……我去找他”
“小姐,不是爷的意思”辰云的手匆匆抓住我的手臂又急急放开“是风他自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怎么听不懂?”
“爷只说让他自己看着办,那条手臂是他自己废的,等属下发现时筋骨已断,大夫来接上了,可手臂还是废了。”
我一楞,回过神来嗫嚅了一句“怎么这样傻”
……
“是右手么?”
“不,是左臂”
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傻的还有救,我心情糟糕的回到自己的院子
发生了辰风的事情,月华也没了心情去
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想着辰风的事情
“小敏儿~~”
“爷爷”我有些惊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我推门进来了都不见你抬头”
“没,没什么”
我拉着爷爷到桌边坐下,拿出早上的那盒蜜饯
“爷爷,吃吃看”
“哟,原来是蜜糖金橘啊,我还以为博雅小子那么早进宫是为了什么呢,原来又是为了讨你这丫头欢心。”爷爷说完拿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子
“只是些蜜饯么,还用去宫里么?”
“蜜饯是到处有卖,不过这蜜糖金橘就只有宫里才有了”
我笑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味道比早上似乎更甜了
“不过,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呢,一张小脸盖满了乌云,不会是那小子欺负你了吧”
我摇摇头“是辰风”
“那个侍卫?”
恩,我点点头
“那小子也是的,怎么就那么倔呢,博雅也没说什么”
我惊讶的抬头“你都知道!”
“你还真以为我老的天天窝在自己院子里什么都不管啊,爷爷我啊,还耳聪目明着呢”
“你说他何必呢,古人不是最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么?”
我不解的望着爷爷
他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顶
“别想太多了,我们看来也许是不理智的行为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理所应当,有一些东西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进入了这个世界你只能学着去适应它,也许在你看来很残酷,可是在这里却被人普遍接受而成为一种默认的准则。”
“可是……”
我还想争辩什么却被爷爷一番抢白
“工作出了重大失误还会被开除不是?”
“那他可以离开啊?”
在我看来离开总比受罚的好
“你想想日本武士的切腹自杀,在我们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至于要自残,可是这种方式却是他们对于渎职的约定成俗的惩罚方式,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愿或不能离开,一个无法保护主人的侍卫是没有意义的,况且……”爷爷顿了顿,难得的神情严肃“在这世上活着就会有身不由己”
“爷爷……”
我能接受这种想法,可是不代表发生在熟悉的人身上的时候我也能平静对待
“啊,我都忘了,新买的画眉还没吃饭呢,呵呵,小敏儿乖乖的啊,爷爷回去喂鸟了。”
都不等我再说两句他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边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将那些话反复思索了好几遍
直到视野里多出一个人
“怎么又来了?”
我望着他,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好奇早上才来过的怎么傍晚又来了
“我不放心”
我刚想问不放心什么,鹃儿的声音不早不晚的想起“小姐该喝药了”
又喝
我接过药碗,假装试了一小口
“呵呵,现在还烫呢,你先下去,我呆会儿自己喝”
鹃儿还是杵着,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骗谁呢,会喝才怪’
我的心里开始嘀咕,我的信誉真的那么差吗还是演技下降了啊
“你看,王爷都在这里呢,他在我怎么敢不喝呢对吧”
听了这话小丫头马上就放心的退了下去,我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自己果真没有威信啊
“进去坐吧,好冷”
说完我进屋坐下,药碗随手放在桌上“别逼我喝拉,不然真跟你急”
警告完他,我拿起一个金橘塞进嘴里,还是甜甜的蜜饯好吃
吃完又想去拿一个,正好抓到他嘴角的笑意
“你笑什么?”为什么总觉得从崖底开始,他的笑越来越多了呢
“你嘴角上沾了糖粉”
他边说着手指已经拂过我的嘴角,明明是微凉的指尖,我却觉得被触过的肌肤上是灼热的
“谢谢”我低头,舌尖在嘴角轻轻添过
“方子里放了甘草,该是没那么苦的”
“不苦,你怎么不喝喝看”我习惯性的回了一句嘴
他听了竟真的捧起药碗抿了一口
“还好——”
撒谎,明明很苦,我瞪他一眼,虽然其实没什么杀伤力
他见了却笑的更欢,笑完还从身后拿出个食盒来
我瞥他一眼“什么东西,还一直藏在身后”
“自然是好东西”
两层的小篮子,他一个个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放到我面前
“雪花杨梅,松子桂花糖,碧玉马蹄糕,渍青梅子,酱李子,梅花山查,盐烤杏仁”
“落云斋的么”我看看碧玉马蹄糕,好象在落云斋尝过的
他点点头,我伸手就想去拿,心里想着好久没去落云斋了
只见眼前有个白影一晃,那盘糕就到了他手中
我气恼的看着他,怎么都一个样,就欺负我不会功夫是吧
“乖,先喝了药”
我怔怔的看着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依旧笑着,右手端着我的药,左手是那盘马蹄糕
我现在才发现那个笑和博雅好相似,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宠溺,一样的包容
可是我只觉得想要流泪,不知是不是他那样的笑着,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咽下喉咙,一起流过的还有和他在崖底的一点一滴
把这两日表面的平静一点点撕破
他真的不够温柔
他不会安慰人,但是我伤心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他容易生气,但是我小小的咳嗽一声都能将那眼底的怒气全变成无边的担忧
他足够霸气,但是他替我梳完那一个马尾,他说这样可好,他还说,在你面前,我只是个商人,这样可好,他的语气,那样小心翼翼。
有很多东西其实拼命掩盖还是没有忘记
我记得他坚持要为我穿衣,他系带的手势僵硬,打不来好看的蝴蝶结
我记得他捋齐我耳边的随发,指尖的微凉感觉
我记得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对漠视对待的隐忍
那一个早上,围绕着我的奇怪感觉终于在今天有了答案
是那与博雅相似的笑容,温和的笑容
在崖底那一日醒来后他一直维持着那样的表情
上崖的那天,他说‘乖,抱紧我别向下看’现在他说‘乖,先把药喝了’
与博雅相似的语气,从前只有博雅会对我说那个字
“他很温柔,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待人谦和有礼,他会吹萧,而且听过的曲子过耳不忘,真的很厉害,我想听的时候他就会吹给我听,我唱过的曲子他都能吹出来;总是很宠我,喜欢说乖,好象对一个小孩子,喜欢牵着我,喜欢替我整理碎发,总是担心我穿的不够暖和怕我生病,备了各色的披风,能把披风的系带系成好看的蝴蝶结,下棋的时候会故意输给我,爷爷悔棋的时候他会帮我,我想做的他从来不说不好,房里的莲花屏风是他差人订做的,只因我喜欢这花,即使再为难的事……他也会为我做到”
这是我口中的博雅
而他,越来越像他
我放下药碗,一片梅花山查已经送到我口边,我望了他一眼,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下那片山查
往日酸酸甜甜的滋味,今朝却品出了丝丝的苦味
我可以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
可以单纯的笑着对他说“真好吃,再给我带些么”
就像这几日我对他所做的,毫无芥蒂的亲切的融合的相处
忽略他曾经的告白,沉痛的眼神
我望着他,那还是曾经的李子清么,财势滔天的一庄之主,权势滔天的睿王爷
他正在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子清——”
“不好吃么,那再尝尝这李子”
我摇摇头,推开他递过来的李子
“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敏儿都不喜欢这些嘛,下次我让师傅做别的,可好?”
他嘴角的笑,眼中的温柔,放低的姿态,微凉的指尖,所有都让我想哭
泪就顺应着心情慢慢滑下
“乖,不哭”
他擦过脸颊的动作很慌乱,掌心的茧擦过皮肤有些疼
我搁开他的手,不断摇着头,“不要这样——不要说乖,不要给我蜜饯,不要对我笑的那么温柔,不要为我捋头发,不要去打该死的蝴蝶结,不要站在我的身后,不要越来越像他……”
几乎是对他吼出那些不要,他听完,方才僵在空中的手瞬间垂下
“敏儿不喜欢么?”
“你不明白么,不要做任何改变,不值得啊,不值得的你明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学另一个人呢?”
“我已经会打好看的蝴蝶结了,也会吹简单的曲子……”他好象并没有在听我的话
“不要说了”我捂住双耳尖叫着打断他
那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好象不是面对我的他,而是面对他的我
我惊讶的意识到他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气恼的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还是李子清么,你该是高高在上,行事果断,霸道威严的睿王爷啊,应该在需人仰视的地方摆足你高傲的姿态的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乘势拥进怀里,微凉的温度,木质熏香的味道
“至少这样你会常常对我笑”
我听着他的话,什么都说不出口,即使我死死咬住下唇,泪还是流个不停
“我怎样对你都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内疚和负担,即使最后也不会选择我……”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也……没关系,可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别说你的心里只有他,别说即使我怎么改变也不可能是他……什么都别说——”
他又用力的抱了一下后才将我放开
他松开手,然后转身,我看着他始终不发一言
真的入冬了,天色暗的好早
我看着他跨出房门,身影隐进夜色里
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我跟在他后头走出房门,雨夜撞个满怀
我看见灯影里缤纷的落花,闻见雨水中格外悠远的香气,我听见他在雨中平稳的脚步,
一路行来所有烟雨都涌入我心头,那样无处不在,挣脱不开,微寒而纠葛的迷茫
一步之遥,那样近的距离
而我始终无法靠近,无法说出挽留的话
那雨幕遮在两人之间似乎隔开了天与涯的距离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思绪越来越乱
待到转身发现屋侧闪过的熟悉的白色衣角
我终于明白原来情之一事,真的是——
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