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隐殇

53、第五十三章（已修）

　　“小姐，楼大人一直等在外头呢”鹃儿替我最后理了理发型，又一次开口询问
　　他等了好些时候了吧，怎么偏这样固执
　　“罢了，请他进院子来坐吧”
　　今日是灵儿的生日，打扮妥当，淡紫色的罗裙配了紫荆花饰的步摇
　　却迟迟不动身，不是不去，只是时候未到
　　‘司徒姐姐，皇兄设了晚宴给我庆生，你一定要来哦’
　　‘晚宴吗，怎么不设在午膳时，夜里怪冷的’
　　‘可宫里设宴都是摆的晚膳啊’
　　‘是，是，一定来’
　　想起那日从宫里出来前与灵儿的对话
　　昨日傍晚来了宫人通知说改了宴会的时辰，还真换了午膳时候
　　真是觉得没白疼她一场，还真将我的话上了心
　　这边想着，从窗前已看见那座冰山跟在鹃儿身后进了院门
　　将手边的金牌收进怀里，这本是为了晚些时候进的了宫门特地找出来的
　　只是楼影固执地不愿先回宫复命，进宫是不用它了
　　不过想着今日该借灵儿的手还了原先的主人
　　“司徒小姐，午宴早已开始，请小姐速速随下官进宫吧”
　　“楼影，坐吧”我指指石桌，“还没用过午膳吧，不如同我一起随便吃点”
　　自作主张让鹃儿上了两碗桂花小米甜粥，那桂花还是那日晒下存着的
　　他又要张口说什么，我打了个手势止住楼影要说出口的话
　　“不用说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不去你也不能绑了我去，不是？”
　　我笑着，推了一碗到他面前“偶尔吃些粗粮对身体好”
　　他固执的维持冰山样，我绷紧了脸“楼大人这般是要人来斥责我司徒府的待客之道么”
　　说完又想了想，让他在外头等了那么长时间，好象早就失了待客之道，竟然先笑了出来
　　他疑惑的瞧了我一眼，我止住笑，突然转了话题
　　“你说宫里的午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怕这会儿去，已经结束了”
　　我笑笑“看，这会进宫也没东西吃了，还不如在这尝尝我的手艺”自己先尝了一口，粥是早上起来做的，那时候嘴里淡，糖放的稍许有些多了，不知道博雅会不会嫌甜
　　再瞅一眼对面不动如山的那人“放心，你看我都打扮好了，等我吃了粥就随你进宫”
　　楼影这才动了勺子，半晌跑出一句“不甜”
　　“什么”我抬头疑惑的问了一句，却见那人低头喝粥没理我，我甩甩头，难道是幻听

　　进了灵瑞殿的院子就瞧见一团红色在门口度来度去，一脸愁相
　　我跑上去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
　　“司徒姐姐”灵儿回过神来欣喜的叫了一声
　　“真是的，灵儿不是应该气呼呼的撅着小嘴，一边念叨‘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吗？怎么摆了那么老大愁深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
　　“灵儿还以为姐姐不来了呢”
　　我牵着她走进她的房间“怎么会不来呢，这不是站在你面前了吗？”
　　“灵儿等了好久”看到她撅嘴不满的表情，我扑哧笑出了声，这才像小孩子嘛
　　“姐姐是怕来早了淹没在人群里，小灵儿就找不到我了”
　　“骗人！”
　　小丫头，真不给面子
　　堆满了笑“你看，来晚了姐姐才能和灵儿这样好好说说话不是？”
　　看看她，哎，好象气还没消的样子，赶紧把礼物拿出来
　　“灵儿看看喜不喜欢”
　　满意的看见她瞧见茶具时候露出的欣喜神色，看来礼物挑对了
　　“那是什么？”小天使白白的小手说完就要去打开另一个纸盒子
　　“这是生日蛋糕哦”我献宝的替她拆了包装，没有奶油，将就做了个玫瑰豆沙陷的小蛋糕，或者说小陷饼，上头插了根特制的生日蜡烛
　　“楼影，来，点个火”
　　小天使看看亮了的蜡烛又看看我
　　我心领神会的开始替她解释“在姐姐的家乡呢，过生辰的人就要吃这样的蛋糕，还要吹蜡烛，吹蜡烛前可以许三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会实现吗？”
　　“当然拉”
　　“那灵儿要开始许愿咯”
　　我含笑看着她垂眸虔诚的样子“灵儿希望司徒姐姐今天能留在宫里陪灵儿”
　　“好”
　　“灵儿希望司徒姐姐能再教灵儿一首曲子”
　　“不是都教给你了吗，都没什么可教的了”我纳闷
　　小天使委屈的抬头看我“不是说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么？”
　　“好，好，啊，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哦，说出来的话就实现不了了”
　　陪她许完了愿吹了蜡烛吃了蛋糕
　　灵儿神秘兮兮的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楼阁迟疑着开口“灵儿要姐姐来看的就是这里么？”
　　“司徒姐姐”
　　小人儿已经跨进了门槛，对我伸出手
　　而我还驻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面前用七彩琉璃建起的精致阁楼，每一面墙上莲花的浮雕栩栩如生，琉璃的砖瓦中似有光芒流动，每一朵莲就这样活了过来，演绎着各自不同妖娆的姿态
　　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
　　待见了顶上的扁额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竟似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
　　‘惜莲阁’我默念，苦笑着抬头看那被我当成天使的孩子
　　“司徒姐姐”她伸着手又唤了我一遍，天真的笑容仔细的看去原来藏了浅浅的不安
　　轻提罗裙，缓步向前，竟无法再对那一直宠溺对待的孩子现出发自真心的微笑
　　“姐姐是不是也觉得很美”
　　“是啊，很美” 美的让人只能感觉到寒冷
　　语毕，我开始打量屋子里头，空气里还有家具新上了漆的味道
　　第一眼便惊得我脚下一个踉跄
　　窗边的软塌，床前的屏风
　　塌上的绣花垫子，随意搁着的披风，屏风上的莲花图案，精湛绝伦的绣功，呵，都一样
　　手抚过平日最喜欢的屏风，丝线柔软的触感此刻却觉得扎手
　　他——究竟想如何
　　我站在屏风前，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房间，可是觉得好陌生
　　“姐姐，我们上楼看看”
　　灵儿站在内室另一边，唯一和我的房间不同的地方，那里多了琉璃的旋梯
　　而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再一次向我伸出手
　　我沉默着跟着她上了楼
　　原本空荡的房间因了四周挂满的画突然让我觉得有点空气稀薄
　　那画上都是同一个人——看个轮廓我已知答案，突然就不愿意再走近
　　我走向中间的书案，离那些画都远远的
　　却依旧逃不过案上铺满的画纸
　　捏起边脚，提起一张，画上是绿绮阁前，太师椅里熟睡的女子
　　手一松，它就飘飘然落了地，在空气里荡出几个涟漪
　　“司徒姐姐”
　　我抬头，小天使不安的观察着我的反应
　　说些什么呢，我寻思着视线落到外头
　　那是……
　　快步走出书案正对着的落地窗，外头是个挑空的楼台
　　而从这里望去，才隔了两面墙的距离，恰恰能清晰的看见绿绮阁的院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低声呢喃，心思百转千回
　　宫墙内满满都是琉璃瓦的宫殿，这一处耀眼的建筑竟一直未曾得了我的注意
　　“司徒姐姐”
　　“灵儿要带姐姐来看的其实是人心吧？”
　　我回头看她，她却低了头不说话
　　过去牵起她的手下了楼“走吧，不是答应了还要教你首曲子”
　　熟悉的取下楼下墙上的琴，琴上的穗子擦过手背，颜色似乎比我房里那床深些
　　“灵儿记清了，这首曲子姐姐只弹一遍”
　　十指落下，赫然是那首千年之恋
　　待弹到高潮处
　　一个尖锐的颤音硬生生折断了旋律
　　七弦断
　　从食指上蜿蜒下的猩红染红了断弦
　　低头看了看弦
　　“可惜了，竟然是断在中间，若是断在岳山处，重新上一遍弦，这一根还是可以用的”
　　轻轻为它惋惜，却不知是说给谁听
　　“司徒姐姐”
　　“司徒小姐”
　　忽略两个担忧的声音，甚至是门外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灵儿要学的就是这个，不是吗？”我抬头笑的温婉
　　小天使神色有些慌张，急急点点了头又摇了摇头
　　“灵儿那么聪明，定是看懂了，后头也不过是重复前面的，曲子还是算教全了”
　　我从袖里取出锦帕捏紧了伤口，起身往外走
　　“姐姐”衣摆被人拉住
　　我耐心的回头，“灵儿还有事吗？”
　　小天使紧咬着下唇，一刻不放松的盯着我
　　“姐姐要回家了呢”
　　拉着衣摆的小手一颤“可姐姐答应了要留在宫里陪灵儿的”
　　我转头望望空无一人的门外，入眼的惟有夕阳惨淡的红色
　　“落日了呢，宫里是灵儿的家可是不是姐姐的家，姐姐只能陪灵儿到落日为止。”
　　两相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姐姐，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我依旧望向门外，眼里盛满了落日余辉
　　“灵儿呢，灵儿为什么跟我学琴呢？”
　　我淡淡的开口，其实并不想要答案
　　身后的小手渐渐松开
　　“灵儿只是希望皇兄幸福”
　　糯糯的童音从身后传来，带了隐隐的抽泣声
　　往外迈出的脚步顿了一顿，这样的心情，教人怎样忍心责怪
　　可终究没有回头，背着她走了出去
　　教我怎样开口，告诉她，其实我不怪她，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而已
　　走在出宫的路上，心情不复来时的轻松
　　“司徒小姐”
　　充耳不闻，最近发现自己将人当空气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司徒小姐”
　　“司徒敏”
　　我停下，扫了一眼眼前怒气冲冲的冰山，这还是第一次他失了态连名带姓的叫我呢
　　“楼大人，不用送了，就快到宫门了”佯装轻松的语气因变了称呼透出疏离
　　大人，我不太这样叫他，这段时间，楼影楼影的叫着习惯了，以后——要改
　　“你就打算这样走回去”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起我的右手腕，放到我面前，原本捏着的白色的锦帕被染红了一角
　　我斜睨了他一眼，眼神明白的告诉他，我知道啊，被弦伤了而已
　　楼影的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好歹，让御医包扎一下再回去”
　　我摇摇头“楼大人，为什么每次我给灵儿授琴的时候你都候在一边呢”
　　这次换他充耳不闻“我带你去找御医”
　　我又摇摇头，退了一步“这段时间真是委屈大人了呢”讽刺的话就这样溜出了口
　　被当作朋友对待的人，原来只是别人放在身边的眼线
　　不恼他，怎么可能
　　“我……”他嗫嚅了半天终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从怀里掏出个瓷瓶递过来
　　“这是什么？”
　　“金创药，你……收下吧”
　　“不用了，我有更好的”因眼角余光里出现的那人，笑容竟带了三分妩媚
　　把伤了的手藏到背后，缓步向那人走去“哥，你怎么来了”
　　“快到晚膳时辰了，见你还未归就过来看看”
　　“啊，那么晚了，被你一说还真是饿了，我们快回家吧，今日我还做了粥呢”
　　习惯的抬起右手去拉他的衣袖，突然想起还伤着，慌张的收了回去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让我看看”
　　乖乖伸出右手，捏着的帕子飘然落地
　　他就站在宫门前，将我伤了的手指放在唇畔，舌尖一寸一寸舔过伤口周围
　　宫门前的侍卫默契的别过了脸，看的我脸上笑意连连
　　“有些深”他皱着眉头从怀里取了药轻轻洒上“还笑，真是离了一刻都不行”
　　我委屈的开口狡辩“弦断了，那是天灾，挡也挡不住的”
　　他上了药，取出自己的锦帕替我细细包上“痛吗？”
　　“不痛，博雅亲亲就不痛了”我抬头对上他心疼的眼
　　他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们回家吧，饿了呢”
　　他应了一声，冲身后某处点了点头，牵着我出了宫门
　　“刚刚和谁打招呼呢？”
　　“楼大人”
　　提到那人我突然又想起今日在宫里发生的种种，才发现方才见了他竟然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怎么脸色那么差”
　　我摇了摇头
　　“是不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再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来，“其实，有一点点的痛呢”我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轻轻抓住，移到唇边，在包扎好了的指尖上印上一吻“亲亲就不痛了”

　　是夜，坐在妆台前，进宫的金牌在手里无意的摩挲着
　　‘这东西还是没还回去啊’
　　想起最后一次见卫渊时的失态，叫囔着拒绝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理智的思考过后发现自己竟恨不起来
　　他一直都在成全我的逃避，他又做错了什么
　　将金牌收进妆盒底层，他什么都没错，可宫里依旧是再也去不得了
　　想起那座处处流露着心思的建筑，手一颤，打翻了盛珠钗的盒子
　　“这是……”
　　‘敏儿喜欢这支钗是不是？’
　　‘只要是敏儿喜欢的，我都会替你办到’
　　手里捏着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那一次他亲手将镂金蝴蝶钗插入我的发间
　　那一次他早早的许下誓言，几番风雨，依旧恪守不悔
　　我在迟疑什么呢
　　重将打乱的云鬓梳起，插上蝴蝶发钗
　　我要去找他
　　因为错过了他，我会后悔

　　明月染天，清秋铺地，而他站在朦胧月色里嘴角擒笑
　　走进他的院子，便见了那样诱惑的画面
　　“是梦吗？”我走近他，不期然的被他抱了个满怀，他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低喃出声
　　“你……梦见什么”
　　“梦里，日出日落，寒暑交替，身边总有你”
　　伸出双臂环绕着他
　　原来他就是这般将淡然留在我眼里，夜深人静时将不安化在酒里
　　“值得吗？”
　　“值得么，从未想过，只怕自己对你不够好，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搬到你面前，你说没什么事能难倒我，可这世上偏偏有一个你，教我失了分寸手足无措，等的心慌意乱，却又不忍心给你压力，日日担忧，怕这次你又对别人动了心……遇见了你，我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原本是要来表白的却意外听了他的一番肺腑，枕在他胸口，眼角渐渐湿润
　　是我，让你等太久
　　“我爱你”终于对他说出承诺过的那三个字
　　掂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带了歉意与甜蜜，要他知道我的心意
　　一刹那的停顿后他激烈回应
　　那一边清冷微寒，这一边天雷勾动地火，瞬间燎原
　　“恩~”动情处吟咛声滑出唇畔，火势得了风助沿着颈部的曲线慢慢蜒下
　　滑过锁骨的动作骤然停下
　　突觉了凉意不禁开口抱怨“雅~~”唇起，出口的声音竟出奇的柔软酥骨
　　“别动”紧紧被眼前人箍在怀里
　　凉风吹的迷醉的两人渐渐清醒
　　静静的倚在他怀里，虽然我并不介意，可是还是尊重他的想法
　　“你真是醉了吗”我附在他耳边，眼神带了情欲初退的迷离
　　他的头枕在我颈间
　　“若不是醉了，这一日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到那天荒地老时你还会等我么？”
　　“天荒地老太远，我活在人世间一日，便等你一日”
　　我望进他的眼睛，看见他眼中迷离飞逝的波光，那是映照了一场又一场白云聚散的深寂潭水，而我已在很久以前便已失足其中，刹那见，我觉得自己的五世三生都握于他掌中
　　他放开我，我才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些凌乱，风从衣领灌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博雅脱下自己的外裳替我披上“发都乱了”
　　我伸手摸了摸，取下歪了的钗，递到他手里，重新挽好了头发欲伸手拿回
　　却见他的视线还粘在钗上
　　“还记得这支钗么”
　　他抬头，眼里笑里尽是无尽的温柔，没有回答径自绕到我身后，替我将钗插上
　　“那一日我也是这般亲手替你插上”钗落，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以后我天天戴这支可好？”
　　我等着他的回答，等来的是额上轻轻的一吻
　　“我送你回去”
　　背靠进他的胸膛，享受着他怀里的温暖
　　不想动了，就这样倚靠到海枯石烂多好
　　“你看，有鸟从月亮上飞过呢”
　　“是大雁”
　　“再陪我一会儿，我唱歌给你听啊”
　　“那……就一会儿”
　　寂静秋夜，风定寒凝，我低声吟唱出一曲大雁归

　　老城墙西山在望
　　明月千万里照故乡
　　当菊花黄瓦上添霜
　　想叮嘱你多加衣裳
　　山雨欲来风满楼
　　爱恨情仇纠缠永难休
　　曾灿烂的都化作乌有
　　天凉好个秋 遍地哀愁
　　我在故园风雨后
　　都说大雁归春天也将被带回
　　雪化云开的明媚像极了你眼眉
　　何时大雁归我爱的你被带回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等谁

　　攒尽了前半生的情等待我的你
　　用尽了前半生的情才归来的我
　　是不是能就此
　　远离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