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隐殇

47、第四十七章

　　“是不是已经查完了”此刻我正坐在园子里尝着早上博雅让人从落云斋里买到的点心
　　望了一眼面前的身影，想必是已经完成了我托付的任务
　　“是，已经查清了”辰风直直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回道
　　“哦，过来坐吧”
　　“属下不敢”
　　“无妨，过来坐下喝杯茶吧，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径自替他倒了杯茶，眼角余光看着他挣扎了一下终是走了过来
　　“你去了三天吧”
　　“是”
　　“莫非他们不是都城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说来听听”
　　“倒无不妥，那两人确实是姐弟，姐姐名叫洛锦，弟弟名洛离，确是都城人氏，其母早逝，其父洛端辰专为前朝宫廷烧制御瓷，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以烧瓷为生，却因一批御瓷逾期未制成，削了御瓷监理的名号又受了罚逐了出去，后久病缠身三年后亡故了，洛氏姐弟后到青阳城投靠其表叔，此人尖酸刻薄前几月动了脑筋想将那洛姑娘嫁于他人作妾，洛姑娘方过双十年华，那人已是七旬老翁，洛姑娘抵死不从遂被卖给了人牙子”
　　我轻恩了一声，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顿时没了吃食的兴致
　　“你去休息吧，我去看看他们姐弟”

　　丢下辰风，找上鹃儿，往安排了他们的后院子去了
　　鹃儿安排的倒是不错，拨了间客房给他们住了，却是离主屋最偏僻的一处，走到那着实废了些力气
　　“小姐”房里的人见我来了，丢下了手里补到一半的衣裳，拉了边上的少年就要给我跪下
　　“洛锦洛离谢小姐救命之恩”
　　我也不阻止，只说了一句起来吧，如果这是他们谢人的方式，那便入乡随俗罢
　　况且一命之恩，我也不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一跪
　　只是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
　　底下那两人听了却不起来，就要给我磕起头来
　　我受不了的上前一手扶起一个，“起来吧，小姐我还没死，不用给我行那么大的礼”
　　那洛锦一脸惊慌的看着我
　　身后的鹃儿扑哧一笑，帮衬道“快些起来把，这府里可是我们小姐最大，爷和老爷都得听她的话呢，小姐说了让起来，你们就快些起来吧”说着将那洛锦扶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起来，这丫头倒是看了个清楚
　　“开个玩笑而已，来，坐下说话吧”自己先落了座，招招手示意他们也过来
　　那洛离看来气色也不错，只是有些瘦而已，方才站着比我还高了半个头
　　“这……”洛锦呢喃了一声
　　“过来坐吧，我说过我不缺伺候的人，也没想过把你们当下人，过来坐便是了”
　　两人听了在我左手边依次坐了下来，坐姿端正
　　“姐姐是洛锦，弟弟是洛离吗？”我佯装不知的开口问道
　　“是”那女孩子点点头
　　“洛离的病好些了吧”
　　“烦劳小姐挂心，托小姐的福，好了大半了”这次开口的是那少年，声音清澈言语间也有礼，看的出家教不错
　　“听你们言谈该是家境不错，怎么落到了那种地步”
　　少年的神色黯了下去，姐姐的口中则飘出一声叹息开口道“不瞒小姐，我们姐弟原是都城人氏，爹爹他曾任前朝御瓷监理，我们姐弟俩也自小同爹爹学习着，帮衬着，想不到几年前爹爹却遭人陷害误了交瓷的期限，遭贬后又因在宫里受了仗责挑断了手筋—”说到这，那女孩声音一抖
　　我心下凛然，没想到是这样残酷的惩罚，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若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她再次开口，下唇新多了两个鲜红的齿印
　　“后来爹爹的身体每况愈下，拖了几年就心灰意冷的去了，原本的家财也在那几年为了求医散尽了，爹爹死后我便带着弟弟投靠到青阳的叔父家，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叔父刻薄的很，谴退了府上原来的仆人，将所有杂务都压在了我俩身上，却还嫌我们是包袱，时常打骂，这样却也算了，只是前几月叔父动了将我卖作他人妾的心思，我便和弟弟逃了出来，无奈不久便被抓了回去，离儿还遭了毒打，那人说反正卖谁都是卖便将我俩卖给了人牙子，辗转才被带到了都城。”
　　望着这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心里涌起阵阵苦涩，一直生活顺畅的我是打死也想象不出她经历过的那是怎样的生活啊，鼻尖一酸，泪就流了下来，还是人间辛酸看的太少啊
　　“小姐”两人俱望着我
　　我定定抹了泪，“你们便在这里住下吧，等洛离病好全了，我再给你们些银子，你们就去外头好好过生活，不用被人欺凌。”
　　我心里想着，钱财的事情，能帮就帮一把吧，既然有能力，就送他们姐弟俩一个安定的生活
　　“小姐，您这是要赶我们走！”
　　“哎呀呀，我们小姐这可是在帮你们呐”鹃儿抢着开口道
　　我也不明白了，给他们自由的生活不好吗
　　“如今，这世上只余下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小姐救我们那天我们便发誓从今往后便是小姐的人了，愿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小姐的恩情。”
　　哎，我当是真真忽略的他们的报恩情节，古人就是喜欢动辄与牛马并论
　　“可是，我真的不缺伺候的人啊，给你们自由的生活不好吗”我为难的看着他们
　　正烦闷着，听到鹃儿唤我“小姐不是一直说府里的盘子碗不合心意吗，不如就留下他们给小姐烧制喜欢的瓷器。”
　　脑里灵光一闪，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早就怀念现代的瓷器，那些欧洲瓷器上繁复的花样一直是我的得意收藏
　　“我们愿意为小姐烧瓷，小姐您留下我们吧”那两人也异口同声表明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吧，我也不将你们当下人，就当交个朋友吧，不介意的话我就唤你一声锦姐姐可好”我拉上洛锦的手，她的眼里已经充盈了感激的泪“我可不喜欢别人说不好”
　　她含泪点了点头
　　“洛离几岁了呀”
　　“离儿他小我三岁，也十八了”
　　十八的孩子才比我高半个头啊，那几年真不知是怎样过的呢
　　我原本想让洛锦叫我声妹妹，洛离叫我声姐姐的，他们却固执的一定要叫小姐，最后只好由了他们
　　“小姐”
　　“锦姐姐还有事吗”
　　“那瓷窑……”
　　真是个朴实的人，已经给我担心起那事来了
　　我想想，不过既然决定要做了，便先安排了也好
　　“鹃儿，你去管家那里挑个机灵的让他听锦姐姐的吩咐”
　　“锦姐姐，这个事也不急，等洛离的病好全了再操心也不迟，瓷窑的好坏我也不懂，你看了好的便做主先盘下来好了。”
　　“恩，洛锦知道了”
　　走在回自己园子里路上，心里开心的不行，仿佛已经看见了玫瑰花环绕的红茶杯在我眼前飘
　　“啊，鹃儿”突然转身面对着鹃儿
　　“小姐，你干嘛突然叫我，真是吓死我了”
　　“我是想，还是给他们换个离我园子近点的房间，省的跑那么远”
　　“已经吩咐下去了”
　　“呃，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小姐神游太虚的时候”
　　“呵呵，鹃儿真厉害，神游太虚都会说了”
　　“敏儿的今日的心情看来很好”我寻声望过去，见博雅从另一条路正过来
　　鹃而见他走近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他一过来便自然而然的将我的手牵起在手心，两人手牵着慢慢的往我的园子走
　　我跟在他身后，摇摇他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想见你了”
　　我心里笑开了花，嘴上却抱怨道“不是昨日才见过”
　　前头那人突然停了脚步“你……厌了”
　　淡淡的语气明明听不见情绪，我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恨自己知道他的若得若失，却开那样的玩笑
　　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牵着我的手，“不是，我也想你了”
　　上前一步，索性拿另一只手勾了他的手臂，对他绽开粲然一笑“走吧”
　　我心里坏笑着走在他身边，因为方才那一刹那，我明明看见他满脸幸福的呆样
　　突然想起我说过要与他说那洛氏姐弟的事“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买了两个人吗”
　　“恩，前几日去街上散步是带回来的吧”
　　“是啊，姐姐叫洛锦弟弟叫洛离，听说他们爹爹的制瓷技艺很高超哦”
　　“恩，洛锦洛离”博雅的声音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们的爹爹是否名洛端辰?”
　　“哥，你知道！”
　　“那真是要恭喜敏儿你拣到宝了，那洛端辰确是技艺高超，在世时无人能出其右啊，其子女据说也是得了传承，十岁幼龄制作的瓷器已有大家风范，敏儿方才就是为这个高兴吗？”
　　“呵呵，是啊，现在听哥哥一说我就更高兴了，他们应了我为我烧制我喜欢的瓷器呢”
　　“只是私窑里鲜有好的瓷窑，都城里最好的恐怕要属清澄山庄名下的彩窑”
　　“啊，是吗”
　　“别担心，我差人再去打探下，说不准也有不相伯仲的”
　　“呵呵，博雅对我最好了”
　　博雅见了我撒娇的表情，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顶
　　“哎呀，臭丫头，我对你不好吗？”
　　“啊，”我惊讶了一记
　　博雅尴尬则有些尴尬的放下了在我头顶上的手
　　原本想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可他却紧紧攥着害我抽不出来，只好作罢
　　“爷爷”
　　“爷爷”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对望了一眼
　　被叫的人则在一边偷笑
　　“呵呵，爷爷”我再讨好一笑，刚刚那张脸已经变成一副怨妇样
　　“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敏儿丫头现在眼里只有你博雅哥哥都没有老头子了，哎，我是老了，惹人嫌了”
　　博雅为难的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顽皮一笑，又朝向老头子，皱了眉头“夷~~，爷爷你的表情好恶心哦”
　　“臭丫头，竟然这样说你爷爷”
　　我嘻嘻一笑，躲到博雅身后“我现在有靠山了，不怕你，呵呵”
　　“博雅，你让开”
　　“爷爷—”博雅为难的看看他又看看我
　　“行了行了，真是没趣，丫头，你出来吧，总得给我老人家解释解释吧”
　　我慢慢挪出来，明知故问“解释什么啊？”
　　爷爷朝我们还牵在一起的手努努嘴“那个呀”
　　“爷爷，我和敏儿……”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咯，我们在谈恋爱啊”我好笑的看着他，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嘛
　　爷爷不知所谓的哦了一声，博雅则重复了一遍“谈恋爱？”
　　“敏儿，过来，爷爷有话问你”
　　“我去去就来”反握了一下博雅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跟着爷爷走远

　　“爷爷”我先打破了沉默，此时两人正坐在常常下棋的亭子里
　　“其实这样也好，你若和博雅在一起便能永远陪着爷爷了，你……真的决定一直留在这里了吗？”
　　我楞了一楞，“其实从西山回来以后我便放弃了，也许还存了星点的希望，但答应嫁给少谦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如果这里有我爱的人留在这里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你对博雅？你有没有想过嫁他”
　　“先恋爱吧，关于是不是要嫁他，我还需要些时间”
　　在这里我已经动过两次嫁人的心思却都没有好结果
　　死亡和背叛象两条毒蛇缠住我，说不出那个爱字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能走多久，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其实他也是不错的选择，有责任心对你又细心，府里人谁不知道他就拿你当个宝贝，恨不得揣在怀里。”
　　“恩，我知道”想到他的关怀，心里就变的暖暖的
　　“相处那么多年，其实我是真拿他当自己的孩子，我也是看他过来的，开始的时候也极其容易，才巩固了如今的地位权势，只是你们若真的决定了要在一起，这两年朝廷是风平浪静，可终究是个猃恶吃人的地方，保不得百年太平，要早做打算才好。”
　　“恩，我知道，我明白爷爷的意思”
　　其实心里早早的便排斥了与权势沾边的人
　　所以不对睿王爷动心，所以不对卫渊动心
　　所以开始的时候便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对博雅动心
　　当时会选择少谦，自问，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对身份的顾忌吗
　　“知道就好，你快去找那小子吧，不然他该担心了，反正碰了你，那个处变不惊的博雅就不知去哪里了，呵呵”

　　沿着原路返回，博雅果然还等在原地
　　“敏儿”见我走来，他快步上来迎我，担忧的眼神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一手掩在唇鼻之间，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来
　　博雅面上立马生出不安来“爷爷，他……反对？”最后两个字说的及轻带了恐慌
　　“爷爷~爷爷他骂我”
　　“我去解释”他说完就要走，那急匆匆的脸上哪还有平日的淡定
　　我忙拉住他的衣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去别去，爷爷又该说我调皮了”
　　博雅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恼怒的神色
　　“生气了？”我小心翼翼拉拉他的衣袖，太少看见他这种表情还以为他不会生气呢
　　唔，道歉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他温热的唇堵住，心里歉疚便由了他攻城略地。
　　可这男人得了便宜又开始保持沉默
　　“你还生气？”软软的倚在他怀里忍不住开口问道
　　“敏儿方才不是也被我骗了，就当扯平好了”头顶还跟着传来几声闷笑
　　厄，原来是自食恶果，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爷爷说什么了”博雅松开我，开始替我整理走动间散出的碎发
　　“啊，还不是替你说了许多好话，你刚才这样骗我，我很怀疑爷爷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停下了动作，认真的看着我“你明知道我刚才多担心，还这样作弄我”
　　我吐吐舌头，貌似是我比较过分一点
　　“是了，是我不对，您大人大量饶过小女子吧”
　　刚想附赠一个讨饶的笑，却毫无防备的被他一把拥进怀里，紧紧的搂的人要窒息
　　“敏儿”
　　“恩”
　　“叫我如何放的开你”
　　“那就好好牵着我，不要放开”我伸出双臂绕到他身后紧紧回搂住他
　　是啊，博雅，你千万不要放开我
　　因为如果你也如那两人再次松开我的手
　　我怕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再说出爱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