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隐殇

44、第四十四章

　　心好痛，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样黑暗的地方
　　寂寞，悲伤如千百只小虫子在我的身上啃噬
　　不争气的留下泪来
　　哪里，哪里传来这样若有若无的竹叶清冷的香气
　　在这样黑暗的甬道里，仿佛指引了通向外界的路
　　谁？
　　手被人牵住，温热的手掌传递来安全感‘你是谁？’
　　‘敏儿，牵着我，我带你出去？’
　　‘好’没有来由的我就是相信这个声音，相信他能带我走出黑暗

　　睁开眼，很难不注意到床头坐着的打盹的那人
　　因为他的手紧紧覆着我的
　　“你醒了”
　　床头那人也睁开眼，放开了我的手，伸出手替我将长发拨到了耳后
　　“哥，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是在闭幕养神”看着博雅不自在的转过脸去，我突然有些心疼
　　“我去叫鹃儿进来”
　　“哥”一声唤，止住了他的脚步，他背对着我站定在门口“你瘦了”
　　他转过身来，默不出声的看着我，我别过头去，被他这么瞧着，我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开始往下沉，“其实你不必——”为我如此伤神，只是后面六个字却被他一句抢白淹没
　　“我只是有些怀念你笑的样子。”
　　我定定的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手不自禁攀上脸颊，是真的哭了吧，梦里伸出手的也是他吧
　　至于笑容，我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没有开心的笑过
　　“敏儿~我的小敏儿~”
　　看着爷爷一脸嘻嘻哈哈的神情站在门口，打破的我的沉思
　　“太阳都晒屁股了，快快起来了，难得陪爷爷这个糟老头子一起吃个早饭嘛”
　　“好，马上就过去”麻利的起身梳洗完出了门，才出了园子就看见爷爷带着几个小厮站在假山边
　　“不是去饭厅吃饭吗？”
　　“我们今天在前面的园子里吃，小丫头不是总是讲究情调吗，爷爷当然也要跟着学一把”
　　我无奈的笑了，陪着爷爷走向亭子
　　“坐，坐饿了吧”
　　我瞄了一眼桌上，几乎堆的这桌上再无可以放下东西的角落，有点诧异，这实在不是吃早饭的样子吧，再看了看菜色，竟然全部都是我最喜欢的，有一盘甚是眼熟，再看一眼，原来是落云斋的云带瑶柱，心里突的一暖，忍着将鼻尖泛出的酸意又忍了回去，不想让关心我的人看见我的眼泪。
　　“敏儿啊，是不是不满意啊，爷爷让他们再去做别的”
　　“没，没……很好，都是……我爱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来吃一个这个……这个看上去也挺好吃的……还有这个……”
　　看着身前盘子里堆的越来越高的点心，我只能低下头开始一一消灭
　　“爷爷，够了”再不阻止他，在这个没有马叮灵的世界，我的胃有完蛋的趋势
　　“以前啊，你总说能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考试没考好就哭丧着一张脸躲到爷爷家来，我就带着你去楼下的茶餐厅吃午茶，你吃完就会心情好起来乖乖回去交帐，那时候真的是很好哄啊~”
　　我低下头，我也想啊，任何时候那些美味的食物就能让我恢复好心情
　　“现在也很好哄啊，不过一顿变成了十顿而已。”我抬起头，其实我一直相信，相信时间的力量。
　　“哎，爷爷好久都没下棋了，来来，陪爷爷杀几盘，就当饭后运动”说着身后的小厮已经上来铺好了棋盘。
　　原来是早有准备啊
　　“好~”
　　……
　　“等等，这个我眼花了，我是想下在这的”
　　“爷爷，你怎么又赖皮拉”
　　……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下棋
　　还是，只是努力营造的和以前一样，心里清明，所以感激
　　“呵呵，我赢了。”我努力的扯出一个笑容，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向以前一样的笑
　　“哎，敏儿，别为难自己”
　　手再次不自主的抚上脸颊，我的伪装这样差吗，被轻易识破
　　“笑不出来就不用勉强自己笑，看你这样，爷爷……”爷爷说了几句竟然哽咽起来
　　“爷爷……”我起身蹲在爷爷的身旁给了他一个拥抱“别担心，我会好的，给我些时间。”
　　那时侯爷爷走的时候整整哭了三天，无论痛苦有多大，最后大家还是都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这个我早就懂，如果爱情让人冲动，那也是一时的，情绪总是随着时间慢慢的平静下去。

　　回到自己园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才进园子就看见一个意外的故人
　　他在屋前，我在门边，隔了二十步的距离
　　我有些诧异所以一时间竟呆怔着说不出什么话，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望着我，意识到两人无声对视的诡异现状，我连忙出声
　　“子清~”
　　他依旧站着不动，朝服未脱，一身贵气却掩饰不了一脸倦容
　　“你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来
　　“我们也有许久没见了。”
　　我神游着去算他是何时离开的，好象是少谦来下聘礼之前，却听见他风牛马不相及的一句
　　“你瘦了。”
　　我抿嘴一笑，早上我似乎对某人说过相同的话
　　“去看过他了？”语气有点凉意，说完径自走向园中的小桌，我知道他会跟过来，一如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即使我不开口说他是谁
　　“是”
　　“那……”原本想开口问问那人是否痊愈了，想想这真是一个白痴的问题
　　“无碍，今日已经能早朝了。”仿佛看透了我的问题，他径自答着
　　“好，很好”木然的重复着，心思却跳到了他缠绵病塌的身影，场景一换，又看见树下那张熟悉的脸，眼神慢慢的暗下去
　　“你……你还好吧”对上身旁那人担忧的延神，立刻回了思绪
　　整了整神色“我很好”
　　“你为何总是骗我”
　　撇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睿王爷，请自重”刻意忽略他眼底的痛苦，冷着声音警告他
　　手上的力道突然消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转过身急欲回房，顿失了纠缠的气力
　　“为什么，从开始就是这样，你可以在渊的眼前笑，你可以在博雅的怀里哭，惟独我，我进，你便退，我退，你便离的远远的，难道是我不如他们么，即便我做你的君子之交，也只能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你，我那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一个是字就要脱口而出
　　“你走吧，你实在不该提那人的名字，若再不走，我指不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多少交集，我又能有多少欺骗与你”背对着他进了房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背后那一道灼人的视线。

　　我曾那样真心以对的人为了活下去，现在身上流着我最爱人的血，如果他不是帝王，如果我不曾遇见他，还是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去要过那颗该死的丹药，很多事总是这样，不容得人去追根究底，因为那埋藏在下面的是最残酷的事实。

　　花气四溢，酒香满园
　　捧着莲花烙仿佛又回到了和少谦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原来你也和小女孩手中的火柴有一样的效果啊”——制造梦境的效果。
　　我坐在园子里对着面前的酒杯自言自语。酒很香，人未醉
　　“一个人喝酒容易醉”
　　“醉了倒好，只怕醉不了”
　　“我陪你”
　　“好”替博雅斟上酒，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他有些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也是这般月色朦胧的夜，桌子的另一边的男人和我分享着同样的酒，那天是天子的生辰所有人都去了，为什么我会去找他喝酒了呢，为什么呢？我歪着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可是我好象忘记了原因呢
　　园子里的酒气越来越浓郁，是他回来了吗，举着杯子嘴角擎着笑，是他吧
　　“少谦”我走向他，贪婪的靠在他的怀里，将头搁在他的颈间“我好想你~”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飘进我的怀里，身下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敏儿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醉，我知道……你不是他”十分艰难的说出后半句，依旧把头埋在他怀里，怕抬头见了容颜便失了欺骗自己的理由，“我曾经送过卫……卫帝莲花烙，我……我……”自知无理的要求，我了半天，终究开不了口。
　　“明日我会带回来”
　　博雅的声音淡淡的，好似在说一件很简单的差使
　　这个男人啊，永远如此擅解人意，永远如此云淡风清，让人没有一丝压力，即使就在刚才我对他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拥着他怀念另一个男人，心有些疼，觉得自己果真有些可恨
　　“我不想让你为难”窝在他胸口闷闷的出声
　　“只要是敏儿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办到。”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我抿唇一笑，何苦，都在为难自己
　　夜风吹来，散了酒气，有些东西却沉淀下来，慢慢进到心里

　　隔日，酒竟是讨了回来，却不料是那人亲自送来的
　　站在前厅，顿感物是人非
　　“博雅，我有话与敏儿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望着我，而我的视线在他身后的地方找不到落点。
　　博雅听了只担心的望了我一眼，随即退了出去
　　厅了就余了我与他两人，气氛愈加的压抑起来
　　“敏儿~”他牵强的笑着，叫我的名字竟有亏欠的味道
　　我不语，视线依旧在空气里飘荡
　　“我从宫里带了你喜欢的点心”说着径自过去打开桌上的篮子
　　突然就记起些以前的事情来，记得他那时侯的样子，站在我的园子里，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他笑着对窗口的我说：“出来吧，多照些阳光会好的快些。”
　　“你瘦了”他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我眼前，接触到他温热指尖的一刹那，我触电般的往后急急退了半步
　　果真是兄弟，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
　　见他的手停在半空，心里竟然有恶作剧般的快感，敛眉伏身，语调平静：“谢皇上关心”
　　抬头意料之中的看见他眼中伤痛更深，心里的快感却在上升
　　“你……你从来不这么叫我”手颓然的垂下，他的语调竟然在颤抖
　　“敏儿过去礼数不周望皇上恕罪”
　　“你怨我，是不是？”
　　“我不怨你，真的。”我只怨我自己，怨自己怎么认识了那么许多不该认识的人，如果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没有去过清水涧的诗会，没有和你在街上的偶遇，也许如今不会害人害己
　　“你分明怨我。” 他再次近身，将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敏儿，别怨我，早知今日，我宁愿没有醒来过。”
　　“啪”清脆的掌声落在他的脸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好，你不要醒过来，那你把少谦还我啊，你还我啊，你把他还我啊~”理智瞬间去的没了影踪，他竟然说不愿醒来，那少谦的牺牲算什么，他就这样对待少谦的生命吗
　　“对不起，可是给我个机会，敏儿，给我个机会补偿你，让我照顾你”
　　一把推开他的怀抱，冷冷的看着他“卫渊，你是昏了头了吧，今日跑来说这些话”
　　“我是认真的。”
　　我冷哼一声，“你知道吗，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他，想到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的心的痛的无法呼吸，若你还在意一丝我俩之间的情谊，好——”我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就算我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说这些话几乎用尽了我的所有力气，疲乏的落在椅子里，长袖一扫，小巧的食篮应声落地，盘子随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分不清有意无意。
　　而他就站在原地呆怔地望着我
　　我轻叹一声，原来还是怨他的啊
　　眼角余光撇见博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身边，伸出两臂“哥，我累了。”
　　如今这样的情况真不知自己要如何面对,索性逃离

　　博雅小心翼翼的将我移到怀里，向外走去，经过卫渊的时候道了一句“皇上，请回吧”
　　缩在博雅的怀里，慢慢平复着心情，可是卫渊的毒，少谦的死，天麝香木，还是在眼前纠缠，逼迫着我承认我便是杀死少谦的罪魁祸首。
　　“别怨自己，那都是命运。”博雅仿佛知晓我在想什么，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真的都是命运吗
　　“你……都听见了”我迟疑着开口
　　他恩了一声算是承认
　　“我累了，好想睡一会”这话一点不假，只是太阳穴隐隐刺痛，叫人烦躁起来
　　顿了顿，忍不住出口抱怨“……可是头好痛……”
　　“闭上眼睡会吧。”
　　博雅说完伸手一点，浓浓的倦意袭来，清醒的最后一刻，我想的竟然是，这个方法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