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隐殇

42、第四十二章

　　从出生开始，爹爹的眉就是皱着的，娘看我的眼神里也总是悲伤的，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如此只是因为我活不过十岁。
　　醉花荫里的人对我极好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是他们今后的主人，没有人知道，我甚至长不到可以继承家业的年龄。
　　从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后，我开始潜心学习酿酒技术，花尽了每天每秒，看在别人眼里我似乎是个继承了天赋的孩子，客人们都会当着爹爹的面夸我将来必定能使醉花荫蒸蒸日上，那时候爹爹的笑容很苦涩，他知道，我也知道，那天根本不会来临，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更加希望能从他这里学到更多更多
　　大限之前，爹爹将我送到了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我遇见了我的师傅，天绝老人，没有人知道师傅的本名，只知道他是卫氏宗亲，承袭了帝王家的血统。
　　师傅带我们上山，同行的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男孩，师傅说他是你的师兄，司徒博雅
　　他站在路边与我微笑，那天云朗风清，他的身旁立了几根稀疏的竹子，有竹叶落在他肩上，好象原就该在那里，不需要打理。
　　上山的当晚师傅就将我叫到了他的房间，我们在里面呆了三天三夜，他给了我一粒红色的丹药让我服下，又用药浴调理了三日，出门的那一刻，他说少谦，以后你便和别的孩子一样。
　　那以后我跟师兄便开始和师傅学习，还有一个师傅拣来的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念蕊
　　两年后师傅说我们可以选一些喜欢的来学，博雅选了谋略，我选了医术
　　师傅很偏爱博雅，常常带着他站在山顶指点天下形势，后来博雅只是一个人去，看着都城的方向，念蕊一直以为他看的是故乡，但我知道，他眼里见到的是天下，心里盘算的也是天下，那是师傅交托于他的，辅佐君王的命运，而他，因为司徒这姓氏，对于这样的命运，摆脱不了，只能接受。

　　念蕊死了，死在我面前，从开始到结束，充满了不真实感
　　我以为我可以带她走的，陪在她身边，司徒的身份不允许生命里出现这样的女人，可是我不在乎，不在乎她的身份，可以与她浪迹天涯。
　　为他，我决心叛离师门，可是她竟然选择了自尽这样决绝的方式
　　而我也回不去了，只有我离开了，师傅和博雅才可以有个解释
　　我带着念蕊跳崖的秘密回了都城
　　迎接我的却是娘亲的死亡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看见爹哭了，他说如果早知道我师傅真能救我性命，他们不会选择再生一个的，让这个新生的女婴夺去了娘亲的生命。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娘亲的去世已经让我喘不过气来，而现在，原来他们并不确定师傅能救我的，也许当年将我送走就意味着抛弃，我能谅解却不能平静。
　　爹开始将生意一点一点教给我，然后在某一天的清晨消失了，我丝毫不觉得惊讶，娘亲死的那天，他的心也死了，他究竟去了哪里，云游四海还是追随黄泉，其实没有人知道。

　　新卫帝登基的那日，我看见了游行队伍里的博雅，他骑在马上，丰神俊秀，我早知道他会在那里的，那个耀眼的位置。
　　他来找我问起念蕊的事情，我只是说当日将她送出城就回来了
　　他没有说什么，我想他应是相信了，相信了最好
　　然后的几年，我专注在发展醉花荫上，借了太平盛世的安定，结果还是很令人欣喜。
　　博雅公务繁忙，我们并不常见面，而另一个原因是我其实也不常在都城，偶尔他也会急着派人找我，多半为了毒物或疫病，他知道，这些我是在行的。

　　后来我遇见了她，司徒敏，她是司徒的妹妹，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好似凭空冒出来的，而司徒对她又是明显的宠爱。
　　第一次见她是在城郊的流觞宴，她的眉眼有一股抚媚，却也没有到令人惊艳的地步，我请她开题，只是对客人的尊重，那一天，题目是思念。
　　她做诗，却与众不同
　　我看着她走到竹林边，她手里把玩着竹叶的神情很调皮，而吟诗时候的神情很哀伤，一阙末了又是眼角垂泪的茫然，坐回博雅身边后却可以现出撒娇的神情，她的表情那样丰富，层层叠叠包裹住了真实的她，没有预告的，她的影象直直的闯进了我的心，我忍不住想要更接近她，想俘获她所有的表情，想了解她的一切。
　　我找到博雅，旁敲侧击的探听她的消息，她的出现始终像个迷团，可是一阵不同寻常的雾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雾里有毒，我迅速给了博雅一个眼神，他向我点点头，他要去找她，可是围上来的黑衣人困住了我们，缠斗中我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是深深的恐惧。
　　黑衣人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她。
　　博雅持剑呆立在原地，他的表情很令人担心，那张总是微笑着的脸此刻却犹如千年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他托我借助全国的醉花荫分号替他留意，其实这个不说我也会办到，我留在清水涧为所有人解了毒，只是厉害些的迷药，幸好不伤人性命，然后一一派家丁送回了府去。
　　博雅开始行动了，整个都城几乎被封锁，若在城内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她出来，我按原定计划开始巡视醉花荫在周边几个城市的分铺，也好顺道往城外打听些她的消息，那日刚进了铺子，外头就传来吵闹声，寻声出去，原来是位小姐与掌柜起了争执，问了何掌柜原因正要出口安抚，却被那小姐出声打断，她说酒瓶上有诗，我自是知道她在撒谎，却又好奇她意欲何为
　　她将那诗念了出来，竟与记忆中她做的相差无二
　　惟有楼前流水，
　　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我紧耵着她的眼，是她，果真是她
　　接着她似乎又怕我认不出来，复又添了一句，曾经溪头，故人把酒，还说我能解她乡愁
　　她这话编的拙劣，说出来又别扭，害的我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躲去我身后，跟着她的人我自会应付。
　　我与跟着她的女人交起手来，突然很庆幸下山后没有疏忽练功。
　　解决了那女人，我转过身看到她揭下面具的真颜，还是不由自主说了一句果然是你，连自己都发现了——声音里洋溢的喜悦。
　　她说，好久不见，脸上有很淡的笑，可是这笑容却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果然，我才念叨出要通知司徒，她就突然哭闹起来，哭喊着要回家，她哭的时候很像小孩子，肆无忌惮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以前念蕊也很爱哭，只是她哭起来是梨花带雨的，她则不同，真实而激烈。
　　面对她，我第一次感觉到手足无措，泪不停的滑落她的脸颊，我牵着她进了内堂，一路不断的安慰她，乖不哭，司徒就来了。
　　我蹲在她身前，不断的掏出袖子里的小玩意想讨她开心，这一招对家里的小妹总是有用的。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还带了些嘶哑。
　　她的哭泣就在一个笑容里终结了，我望着她的笑容，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不同于博雅温和如玉的淡然，她的笑容很生动，好象天空里堆叠的乌云突然散开而照射下来的阳光。

　　我带她去了厢房休息，博雅最快也要明日再到，这段时间足够她睡一个好觉。
　　想不到几近半夜有人来报博雅到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泄露了他的疲惫，我劝他不如休息一日再回去
　　他没有做声，我告诉他她在厢房便出去为他们准备马车，博雅看似温和的表面下其实藏着很固执的一面，在山上的时候我就知道。
　　看着他怀抱着她经过我身边，我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不该通知他的，我可以亲自送她回去，而不是看着她被博雅带走。

　　送走了她，我还是要继续这次的巡视，记起那日交手的女人一招一式好似以前见过，因了这点线索，又派了人去调查清水涧的迷药，结果果真与凌霄门有关，我通知了博雅，希望对他有所帮助。
　　回了都城，脑子了反反复复的都是她的脸，终于是记起博雅爱喝醉人间，找了个送酒的名义找上门去，还编了一套什么博雅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博雅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尝到了她做的菜，真是不虚此行，。
　　她似乎很喜欢紫槐酿，开了封条邀我一起喝，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饮，也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
　　只是她这次哭的很安静，很短暂，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突然说起她也买过一坛紫槐酿，我知道，何掌柜与我说起过，她仿佛陷入回忆，脸上苦涩的表情表明那回忆并不快乐，我想劝她别再喝了，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去忽略她的悲伤，那样的她，不是我愿意见到的。
　　可是她只是呢喃了一句，她说，这话他也说过呢。那个他是谁，那段日子她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这些疑问像毒蛇一般将我缠绕，令我窒息。
　　她开始讲一个故事，几乎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也几乎没有回答，我看到了被背叛的伤痛，看着她自嘲的笑容，我忽然发现窒息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轻，心却痛了起来。
　　她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酒，我没有阻止她，每个人都有想一醉方休的时候，清醒的活着，总是比较艰难的事。
　　而我只有看着她，无言叹息。

　　城南的庄子如期完工，这里曾经是我的梦想，而今实现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我希望她能走进我的生活，了解我的世界。
　　那日我一早就派了人去接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可是却总不见人来，里里外外度了几遍，我终于是按耐不住，一路找了过去，就怕出了什么闪失，心急之下竟忘了骑马，一路施展轻功到了司徒府，听家丁说她已经出发了，才又急急着跑了回去，一到庄子前就看见了熟悉的轿子，我飞身而至，见她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自责怪自己，我本应该亲自去接她的。
　　她抬手为我擦去额上的汗，我怔了一怔，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话，她的丝巾上有股她特有的味道，清淡甜美，那一刹那摄住了我的心魂。
　　我带她参观作坊，给她讲解酿酒的每一个步骤，心里充满了欢喜。我们还一起下了酒窖，我给她尝新酿的酒，恐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酒是我专门为她酿的，是寻着记忆里她的味道而酿造的，我让她来给这酒取个名，这是原本就想好的，她的酒自然该由她来决定。
　　她叫它莲花烙，她说那是莲花与酒的契合，而我开始希望她是烙在我心上的莲花，契合成无法消退，无法拒绝的纠缠。
　　我带她去我的秘密花园，那里开满的紫色妖冶的鲜花，当初这些只是这块土地上的附属品，只是觉得它美丽，所以差人全部移植到了一起，想不到完工一看，数量竟大的出奇，无意中造就了一片紫色的海洋。
　　我看着她满脸欢喜的在花海中旋转，几乎要认定建造这里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她的裙裾掠过花瓣，身影没入花海，造就了一场旖旎的幻境。
　　我看见她希冀的眼神，我知道她一定喜爱极了这片花海，可是我拒绝了，拒绝将它送给她，心底里，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和我一同分享这片花海，做它的主人，那时候它也是她的，不是吗？
　　我们并肩躺在花海里，饮着莲花烙，我开始给她讲过去的故事，那段在山上故事，那是另一个我，我希望她了解
　　可是，我并不想看见她落泪
　　她流泪时候的神情很倔强，定定的望着我，没有语言，而我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所有的情绪，原来在她面前，什么都无法掩饰，我惊慌起来，我唤她的名字，她不应声只是伸手抱住了我，她说我是笨蛋，爱情里面的笨蛋，她边说边哭，她责怪我太委屈自己，她说爱情是自私的，我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温暖，她说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这样别人才会爱你，我应允，我会学习爱自己，可是我想知道，那时你会不会也爱上我

　　皇上生辰那日敏儿突然跑来找我喝酒，虽然觉得奇怪，不过能见到她，我的心里总是欢喜的，暗里派了人去宫里告知一声，幸而贡酒已经全部运进宫，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去不去都不会惹人注意的罢。
　　那天她突然迷上了醉人间，这是种容易迷惑人的酒，明明酸甜似果酒，却是极容易醉人的
　　我好心的提醒她，她只是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人自醉，我咀嚼着她的话，今日她会来此果然是有心事的，虽然她说是要庆祝高兴的事，可是她的脸上我没有发现喜悦。
　　我陪她喝着酒，吃着落云斋的点心，就着她的筷子吃下她喂来的点心，心里却是复杂的，这样亲密的动作，在她的心里，是不是我与博雅一样，只是哥哥，我正懊恼着不该编出什么司徒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这样的话来，她却伸了手过来，丝帕轻柔的擦过我的嘴角，好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是一时间我又看不清，下意识的捉住了她捏着丝帕的手，望着她心里的感觉变的越来越清晰，她的心里有我，一定是的，她的心里有我，可是放开她的手我又犹豫了，这只是酒后的随性，还是真实的感情，在她的心里，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的，我好象陷入旋涡，始终挣扎着游不出去。
　　她开始断断续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她问我喜欢怎样的女孩，我说从没有想过，是这样的，感觉好象是突然而至的，突然的开始想念一个人，突然的开始希望了解一个人，突然的开始愿意为一个人费尽心思，就像现在。
　　我也好奇她喜欢怎样的人，“我要找一个会陪我览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的男人。”她这样回答的时候神采飞扬。
　　宫里的宴会应该快结束了，仰头便能望见天空里迸放出的艳丽烟火
　　她站在园子里，一手指着天空，她说，少谦，少谦，你看真漂亮，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扶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她的眼睛里只落下烟花的璀璨，而我的眼里只有她。
　　我带她上屋顶看烟花，她撒娇的样子让我无法拒绝。在屋顶上她自然的将头搁在我的肩上，萦绕着我的，是满满的她的气息，酒香与她独特的香气混合，在我的心里投下一片涟漪。
　　她喝醉了酒的样子很像一只乱舞着爪子的小猫，会摆着哀怨的脸孔对我发出这样那样的指控
　　我想，我真的败给她了，败给她的多变，败给她给我的层出不穷的惊讶
　　将她拥入怀中，我告诉她，我想为她酿一世的酒，看一世的烟花，这——是我的情不自禁
　　可是没有等来她的回答，望着她的睡颜，我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第二日醒来她似乎对昨日后来的话并没有印象，只是心心念念记挂着烟花，看着她一脸的兴奋，我收起自己那一点点失落，恢复平日的神情，答应改日一定买烟花给她。
　　我送她回了司徒府，司徒的脸色很不好看，虽然我昨日确是忘记差人去告知一声，可我知道敏儿并非一个人来的，司徒府的暗卫一直在她周围，所以司徒该是知道的，看着他过头的反应我有些惊讶，而当我看见卫帝也在时更加疑惑了。
　　但在我看见卫帝看敏儿的眼光，我明白了，接踵而至的是不安，深深的恐惧，他爱她，这个事实让我很不好受，古来，民不与官斗，更不用说和帝王抢女人，我的胜算有多少，不禁立马在心底暗暗的计算着，而博雅呢，我望了他一眼，迫切的想知道他又站在哪一方
　　卫帝一甩袖回了宫，我以为司徒会说些什么，而他只是叮嘱我午夜前一定要送她回府，我顶着一头雾水回了庄里，躲进酒窖，我开始思考与她的所有，也许方才曾为了那样强大的对手有一刹那的惶恐，可是现在，我却在衡量怎样的结果对她来说比较好。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明白有一些东西是他能给而我给不了的，可是那是敏儿想要的吗
　　还是，放弃对她比较好，跟了那个人，荣华富贵安逸的生活绰手可得
　　挣扎间，我想起我们过去曾有的对话，她说爱情是自私的，她说她要一个能陪她览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的男人，这些那个人都做不到，而我也曾经答应过要学着去爱自己，况且我根本放不下她。
　　柳暗花明，记起答应她的事，花重金请了都城最好的师傅连夜赶制了许多烟火，让我们有了一个两个人的烟火大会。
　　我发现她真的很喜欢烟火，看着她穿梭在火光丽焰中，看着她的调皮的表情，我暗自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秒，闪亮的夜空下只有我，和她。
　　我越发频繁的带着她四处去游玩，我只想要她知道，我可以陪她游遍都城也可以同她游遍天下，我们一起去游湖，一起去赶集，一起去红娘庙，一起爬山渡河访遍城郊美景，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我喜悦的原因，即使在深更半夜处理庄里事务，只要想到白天她的每一个表情，就会不自觉的微笑，深夜的工作似乎也不再那么讨厌另人疲倦，因为又多了一日可以陪在她身边。
　　藏玲坊是都城有名的烟花之地，当她说要去那里的时候我惊讶了一下，只是还是由了她，心里暗笑，固执难道是司徒家遗传的嘛
　　她进了花满楼，扮起风流的小公子来似模似样，我陪着她玩着这莫名的游戏，直到她脸上渐渐有了怒容，我知道她气什么，粘在我身边的女人，不过从前与曹公子谈生意时来这里正好找了她来陪座，竟好似一副熟识的样子倚在我身上，我还担心她误会我本想将这女人推开，不过看见她的怒气后，我发现自己有小小的窃喜，事情变的有趣起来，我佯装不知，对她的怒气视而不见，我发誓我只想逗逗她，想看看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没想到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走了出去，我赶忙追出去，明明是赌气的脸却硬要说没有生气，我笑了，我知道她为什么怒，可就如我的预想，她自己却不知道。
　　我笑着问她“敏儿是吃醋了吗”
　　她怔了半晌，末了点了点头，她皱着眉思考的样子很可爱，而当她点头，证实我的感情得到回应时，我一时忘情，俯下身夺取她唇畔的芳香，浅尝辗转，贪婪的吸食着她的香气。
　　我将她拥在怀里，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真实的拥有她的感觉，她的人与我一起，心也与我一起，过去的每一天虽然她也在我身边，只是不确定的感情让我充满了惶恐，好比在红娘庙，面对签筒，只怕会是不相契合的结果，而匆匆的拉她离开，为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甘情愿。
　　我希望她嫁给我，我希望能与她一起，朝朝暮暮，可是当我说出内心的想法，她踌躇了，我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回家，心也慢慢的开始向下沉，如果她给我否定的答案，我情愿这一路无穷无尽，可以牵着她的手一直这样走下去，离开前，我答应她给她时间，我不想逼她，我不要她有一份有负担的爱。
　　等待回应的日子每一日都让我如坐针毡，我着手处理府里堆积的事务，妄图借此来让自己安定些，可是工作总有做完的时候，然后会想起她，猜测着她的答案彻夜无眠。

　　她来了，她说“我想要看海，也想要看沙漠，还想要看雪景，我想去的地方好多，也许很累也很花银子，这样子你也愿意陪我吗？”
　　这样——是肯定的答案吗
　　我呆楞在原地，愿意，愿意，愿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的每一个角落叫嚷着，可是却发不出来，幸福来的那么突然，让我慌了手脚，我不断问自己，真的吗，真的吗
　　从喜悦的云堆里爬出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拦腰抱起，情不自禁的在原地旋转起来，谢天谢地，她答应了，她答应了，我想高声的欢呼，想让每一个人都分享我的喜悦，她答应了，答应做我的妻，脑海里不断出现与她携手的画面，在北方的雪山，在南方的海边，在这世界所有最美的地方，那里会有我和她的身影，并肩而立，十指交缠。
　　我在最短的时间准备了聘礼上门提亲，敏儿总说我太心急，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害怕失去她，卫帝的眼神犹如芒刺在背令我不安，只有真正的拥有了她，我才能安心。

　　爷爷似乎很喜欢我，博雅面无表情的将我叫到书房，一路我带着惴惴不安的心跟了他过去，脑里不断飘过同一个问题，他——会反对吗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见他这样说的时候，我走到书房门口的身形怔了一怔，我望着他，他一向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可是那时明明出现了苦涩伤痛，我突然发现一个同样令我不安的疑问，他对她，难道不仅是兄妹之情吗。
　　‘你爱她吗’，他背过身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爱他，不会比你少半分’，我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即使我们之间曾经有那样的情谊，可是只有这次我不能让你
　　我无数次的看见过他的背影，在我们一起长大的山顶，从他的背影里我总是读出许多，希望理想思念许多许多，从来没有，如今日，浸染了浓的化不开的孤单悲凉。
　　‘要好好照顾她，要……给他幸福。’
　　我郑重的对他应承了，我听的明白，他的每一个字都泄露着压抑的悲伤，我心情复杂的出了书房，他的爱也许比我更深，而只有我得到了回应，一时间直叫人感慨这感情真是说不清楚的事情，爱或不爱竟没有道理可循。

　　回庄后，我开始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拟制客人的名单，每一天都因为巨大的幸福而变的不真实起来，我开始着手安排庄里的事情，为的是好有闲暇与她去游山玩水。
　　可是万万想不到，原来幸福还似镜花水月——
　　婚礼没有如期举行，吉日的前一晚博雅突然来访说要延迟婚期，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说出卫渊遇刺而唯一能救他的天麝香木却被他送给了敏儿，他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语调消沉。
　　‘她还好吗’这是我唯一关心的问题，而博雅脸上的凝重令我的心头生起一片不安
　　送走博雅，我立在园子里彻夜未眠，有一股奇怪的将要失去她的惶恐充塞在体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天，只是一天的距离，完满本是那样唾手可得。
　　我开始暗中跟着她出入宫廷，看着她每一天都在他床前憔悴泪流，常常她总是对着卫渊自言自语
　　她问他，她该怎么办
　　她问他，她要怎样活下去
　　隐藏于暗处的我，手不自觉越握越紧，我看见她的痛苦，亏欠他的痛苦，让我的心血流成河。

　　最初是有些意外的，原以为再不可能相见，所以当我在宫里见到师傅的时候惊讶下不小心泄露了气息被他察觉。师傅见到我也并不惊讶，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来了’那样的语气神态令我想到一个人，果然博雅是唯一得了师傅真传的。
　　我问师傅卫帝是否可救。师傅的脸上出现了同样凝重的神色，其实看过卫帝的面色，我早知是凶多吉少，却依旧希冀着师傅能救他一命，他若能活，敏儿也不至于满心愧疚，而我和她也还有幸福的希望。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正欲走的我被师傅一句话留在了原地，他说还有一法，唯一可救他活命的方法，度血，他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末了又摇了摇头说道“就当为师没说过吧。”
　　我默念着这两个字回到庄里，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也知晓他的顾忌，度血之法我曾在师傅的医书上看见过，却不是人人的血都可以的，师傅那一眼恐怕是确定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浸染了天麝香木的血液，我无奈的扯了扯嘴角，谁说不是最合适的呢
　　我该还的不是吗，欠他们卫家的即使师傅真要求我还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他什么都没说
　　可是
　　可是我怎么能抛下她，我怎么忍心抛下她
　　那一夜，和敏儿在一起的所有片段一点一点拼凑起生动的画面，陪伴了我在生死间的挣扎
　　当我第二日到宫里的时候，心中已有了决定。
　　我想再看她一眼，看到的却是她俯在卫渊身边，她不断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她说他若活她便嫁他。
　　他的房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她的声音不断回响。
　　每一句都在我的心上留下一道残忍孤寂的伤痕
　　我不怪她，只是很想下去将她拉开，我想问她为何这样对自己，这样——会开心吗
　　明明不爱却要勉强去接受，明明想飞翔却自愿被禁锢，这样——是不会幸福的呀
　　我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过是天麝香木，你欠的我来替你还，可是，我希望你能幸福啊。可惜——她听不见。
　　我去找到了师傅，正巧博雅也在，我与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救他 ，条件是放敏儿自由
　　师傅虽然不甚明白我的意思，却郑重的点了头，我相信师傅，不因为别的，只那日相见他还是以师徒之礼相待，这样就够了。
　　虽然博雅还欲劝我，只是在我的坚持和师傅的沉默下，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们都明白卫帝大限将至。一同离开了师傅暂住的宫殿，路上他问我敏儿要怎么办，退婚吧，我告诉他。这是我思考了一整夜觉得最好的安排，我要他答应为我好好照顾她，并对此保持缄默，我想瞒住她是最好的选择。
　　当日我就去了司徒府退婚，司徒老爷脸色不善的将我训了一顿，我全数收下，其实这是个挺有趣的老人，不过恐怕以后都见不着了，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叫这个人爷爷了。
　　出府的时不期然的与从宫中回来的敏儿撞个正着，没有防备的我怔在了原地，直到她问我是否是来看她的，我才回过神志。
　　我咬咬牙，极力装出冷漠的声音，告诉她我是来退婚的，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疲惫的脸上一副伤痛的神色，我费尽了全身力气才说服自己忽略她的表情忽略她的憔悴，我告诉她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记忆都是假的，曾经的承诺山盟都是向司徒报复的游戏，每说一句就好象自己的心上狠狠的被捅进一刀
　　脑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囔‘相信吧，相信吧’
　　我快坚持不住冷漠的伪装，伤她的话变成毒药灌进我的咽喉，一路点燃无形的火苗。
　　我看着她一步步后退，我看着神采从她的眼中一点点消失
　　所有的温度被我压抑在体内，不断的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当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我不爱她，灵魂深处有难以忽视的疼痛，一层一层散播开来，蔓延到四肢脏腑。
　　逃也似的离开了司徒府，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想她会恨我吧，不过至少这样她会好过些。

　　回府后开始交代府里的运作，即使我不在了我也希望醉花荫能够依旧经营下去。
　　我最后去了一趟宫里，唯一一次正大光明走进去的，却是被虚弱的抬出来的，师傅劝我留在宫里修养，我拒绝了，在什么地方已经改变不了即成的事实，比起宫里我更希望回到浸透了我和她的回忆的地方。
　　我命人将我扶到我与她的秘密花园，我坐到树下再不愿移动，一日还是两日，我不知道师傅的续命丹可以支撑多久，也许就在下一刻闭上眼，我便到了再也看不见她的世界。
　　于理，这是我欠了卫家的；于情，我可以免去敏儿的愧疚给她一个她想要的自由的天空
　　其实，这真可算是一比很合算的买卖
　　况且，若不是当年师傅救了我，我根本遇不见她，现在想来，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象是偷来的，如今要还回去了，债主却大方的让我保留了一些美好，有了如此多的回忆我还是应该心存感激的吧。
　　我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在她喜欢的花海里，每一天都便的如此相似，在回忆中等待渐渐走近的死亡，直到她的出现打破了内心的沉寂，我不确定的开口‘你，你怎么来了’
　　我好怕怕那只是一个幻影，好象那些常常出现在我眼前的，稍纵即逝的幻影，我一眨不眨的望向她，直到她走近，让我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拥抱
　　她的气息缠绕在我耳边
　　她问我‘你要抛下我吗？要抛下我一个人去吗？’
　　我的心里一沉，是啊，这就是我打算的，可是，此时无论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是’
　　我无奈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她说‘你会没事的对吗，’，她说我们明天就成亲，然后去天涯海角好象我们曾经计划的那样。
　　我狠了狠心，告诉她真相，师傅只能为我续几天命，我骗不了自己，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也不愿她自欺欺人
　　那
　　会是痛苦的
　　我别过头去，她眼里盛着满满的悲伤足以将我溺毙
　　‘还是说，你这样是为了我’我惊恐的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不是的，我急忙否认。
　　我告诉她，与师傅的渊源，那是我欠他们的，只是到了归还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只知道我不愿意成为她生命里的阴影，我只是希望她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
　　她没有说什么，反而质疑起我那日退婚时说过的话，真是个傻丫头，我不再否认，当她知道一切，那样的否认变的不再有意义。
　　我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从未变过，她雀跃着跑开了
　　当她说‘等我’的时候，我很想留住她，我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我是否还能清醒的望着她，一刹那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声音哽在喉咙没有发出来，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祈祷上天给我多些时间。
　　谢天谢地，当看见她重新回到我面前，我甚至想要高声欢呼
　　下一瞬又怔在了原地
　　她一身红裳，俨然是当日我亲自订下的婚服，而包裹在一片喜庆的红色里的她笑颜如花
　　她说她要做我的妻
　　面对着突然而至的幸福我突然无措起来，可是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我想说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死去，可是她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
　　有一日，我们便做一日的夫妻，有两日，我们便做两日的夫妻——当她说出这句话眼里有着不容否定的坚持，这样的她是一盅蛊，耀眼的迷惑住我的所有神志
　　其实我早已陷入其中。
　　我眼角含泪的点了点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费尽了力气想要起身，可是身体虚软的无法站起，稍稍一用力便是浑身的疼痛，我一再的尝试直到她抱住我呢喃着这样就够了。
　　我凄凉的发现，现在的我，甚至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仪式
　　我望着她，她脸上依旧是欢乐的笑容，是啊，这样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不是吗
　　我按着她的方式许下誓言
　　天地为证，我秦少谦今日与司徒敏结为夫妇，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来世，永不相忘。
　　我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情——同样是我的心情——希望永世不忘的心愿
　　萦绕上来的香气，侵蚀了寂寞，我热烈的回应，即使唇舌的缠绵带着绝望的气息
　　恐怕我不能陪你游遍世间美景，吃遍天下美食了，恐怕我也不能为你酿造你喜欢的酒，陪你再看看烟火的艳丽……我与她一起躺在花田里，紧紧望着她，贪婪的捕捉她每一个个细微的表情，用我仅剩不多的生命将她烙印在我的脑海，想起曾经答应她的要为她实现的愿望，如今都将要变成了谎言了，心里流过一阵酸涩。
　　没有关系的，她这样说的时候声音里是轻松欢快的，她说许我来世，许我来世……
　　来世——
　　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弥补了这一世所有的不完满
　　我允诺下
　　用我的生命
　　用我对她所有的爱
　　来世，还有以后的生生世世
　　一直在一起，不再抛下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