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荐轩辕》烟火星辰

7、落红满地空归寂

　　八月的上海天变得很快。刚才还平静的天空现在一片灰暗，一大团一大团的灰色云朵缓慢地游动，空气里翻滚着泥土的腥臭。
　　城北一处破旧废弃的民居。
　　慕次一路打探询问。他从地上拾起一个水晶发卡，是这里么？开始下雨了，失修的路面一片泥泞。慕次觉得脚似乎被泥潭吸住，步履越来越艰难。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手臂上没来的及好好处理的伤在雨水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疼。雨越来越大，慕次觉得这样大的雨，让人快要窒息，曾在车祸里受伤的肺部一片冰冷刺痛，似乎呼吸都带了些血腥味。慕次想起以前杜旅宁教他们熬刑时那种呛水的难受。思桐怎么跑这么远？“思桐！思桐！”慕次大声喊着思桐的名字。
　　破旧的瓦房，杨思桐瑟缩地蹲在屋檐下。被枪声惊吓的杨思桐被人群挤上电车，又乱跑一气，不知不觉中居然跑到了这片民居。这里只有几幢破烂的房子，一个人都没有，雨下得很急很大，天已经慢慢黑沉。思桐脑子里面一片混沌，她恍然又听到了枪响，又看见疯狂的父亲正把母亲的尸体向客厅内的壁柜拖去，一路迤逦着母亲的鲜血。她感觉鲜血悄然无声地漫过来，浸入她的鞋底，爬上她的脚背。“啊！”杨思桐跳起来，奋力甩掉脚上的雨水，拉着腐朽的木料，想努力向上攀爬。
　　“思桐！”慕次听到思桐的尖叫声，他冲了过去。韩禹和荣初也追到了附近。
　　“思桐！天啦！”荣初震惊地看着思桐爬在房屋破旧的露台上，浑身被雨淋得精透，思桐一脸恐惧，摇摇欲坠。“思桐，快下来！”
　　“不！不！好恐怖！好恐怖！”杨思桐抱住头，她脚边的一片碎瓦携着草絮滚落下来砸向荣初。
　　“退后！”慕次喊道，韩禹扶住荣初，以免他被自己的小舅舅掀翻在地。
　　“思桐！不要乱动。”慕次扬起头，看着思桐，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荣初赶紧上前用伞为慕次挡雨。“哥哥来救你！”慕次安抚着思桐的情绪。
　　夜幕已然降临，思桐看不清楚自称是她哥哥的男子的面容，但是他给思桐的感觉很熟悉，很温暖。“哥哥？”思桐想起小的时候，似乎有一次自己追着小猫爬上了院子里的樱花树，小猫没捉到，自己却吓得直哭。但有一双尚且稚嫩的双手稳稳地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抱下来。那是……“哥哥！”思桐哭喊着，“哥哥救我！思桐害怕！”
　　慕次听到思桐不迭地叫着哥哥，又欣慰又担心，“别怕，哥哥来救你！”慕次飞身攀上瓦房，脚下却很小心，生怕瓦房不堪两人的重量而垮塌。“来，思桐，把手给我。”慕次握住思桐的手，把她带进怀里，护住妹妹跃下瓦房。荣初赶紧冲上去，把伞举在兄妹俩的头顶。
　　“哥哥”思桐抱紧慕次，“我们回家吧！”
　　“好，哥哥带你回家。”

　　荣初脱下自己还算干爽的外套裹住思桐，将她扶进车里，“小舅舅，我送您去医院。”荣初担心地看着慕次惨白的面容。“不，先回家，荣初，你来开车。”慕次说。
　　“哎呀，我忘了告诉阿初，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回去，他一定担心死了。”韩禹懊恼地拍拍头，“你们先回去，我马上给阿初打电话。”
　　“韩禹，那个犯人……”慕次开口。
　　“你放心，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休息。”韩禹说。

　　八点，杨公馆。
　　阿初手插在裤兜里，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刘阿四报告说，有人看见阿次在徐家汇口抓犯人，还听见枪声。汤家说荣儿在下午就带杨思桐出去了。阿初看看手表，这么晚了，这两个混蛋还没回来，疯到哪里去了。阿初心里有些慌。
　　雅淑看着阿初一脸担心，“好了，别晃了，我眼都晕了。怕是雨大耽搁在路上了，别担心了。”
　　阿初勉强对雅淑笑笑。
　　“叮铃铃”电话响了。阿初赶紧扑过去接起电话，“喂！什么？恩，我知道了。谢了啊兄弟。”
　　“怎么了？”雅淑柔声询问。
　　阿初脸色不豫，咬肌凸起。“他们把杨思桐带回来了。”

　　荣初开得很快，他不断从后视镜里观察慕次俩兄妹的情况。思桐显然受了惊吓，紧紧地拉着慕次的手。忽地一个惊雷，思桐吓得尖叫，一把抱住慕次的胳膊。不再流血的伤口似乎又有撕裂的迹象，慕次疼得蹙眉。“思桐，你别……”荣初担心慕次。
　　“别吓着她，你开快点！”慕次抬起右手安抚地拍拍思桐的肩，“别怕，马上到家了。”慕次温言安慰。
　　荣初瘪瘪嘴，自己还没见过小舅舅这么轻言细语的样子，“小舅舅，我们就这么带思桐回家，舅舅他……”
　　“别废话，开你的车！”慕次觉得头有些痛。
　　果然对自己是从来没好脸色。荣初脚下加大了油门。

　　阿初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的波澜。阿次，阿次。我该拿你怎么办？门响了，阿初立马起身开门。
　　“舅舅！”阿初一开门就看到荣初。慕次搂着杨思桐站在他身后。荣初乖巧地闪进门里。
　　阿初看到杨思桐很火大，再看到慕次惨白的脸色，更是怒火中烧。他“哈”的冷笑一声。
　　“大哥。”慕次软软地叫了一声。
　　“大哥？你有把我这个大哥的话听在耳中么？我说过我不会让杨思桐进我家门半步！”阿初语气冰冷。
　　“她是我妹妹！”慕次有些着急，他觉得大哥未免太过绝情。
　　“妹妹？”阿初吼道“他是你仇人的女儿！是她的父母害死了我们的父母，害死了我们的姐姐！”
　　慕次微微低下头，他急促地呼吸着，止不住虚汗淋淋，膝盖很痛，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慕次深吸一口气，“但是，思桐是无辜的。”
　　阿初扫了一眼茫然地倚着阿次的杨思桐，不禁冷笑，“无辜？当年的我们又何其无辜！我们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又是何其无辜！”
　　“大哥，”慕次了解阿初的恨意，努力放软语气“你就不能宽仁些么？”
　　阿初咬咬牙，“我不杀他就已经是最大的宽仁了！我默许汤家收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大哥，我求你。”慕次深深地呼吸，肺里似乎被人用一柄钝钝的冰刀缓缓地割，冷得发疼，疼得发木，木得发冷。
　　阿初看着慕次的样子，也有些心疼，但是他的确不想看见杨思桐出现在自己的家里，“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派人送杨思桐去汤家；第二：你带着你所谓的妹妹离开杨家，从此有如路人！”
　　慕次望着大哥，声音软得发抖，“大哥，你一定要这么逼我么？”
　　“是你在逼我！”阿初苦口婆心。
　　“大哥……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我求你……”慕次觉得很累，很苦，很痛，很冷，眼前一片黑雾。
　　阿初听出慕次声音越来越不对，“阿次？”阿初快步走向慕次，赶紧的把人捞进怀里，心惊的接住慕次的身体。“阿次！”
　　“哥哥！”杨思桐冲过来，想握住慕次的手。
　　“滚开！”阿初一把搁开了杨思桐的手臂，弯腰抱起慕次，走回屋里。
　　“哥哥！”杨思桐被阿初推得整个人跌出去，手在地上蹭破了皮。她奋力爬起来冲向房内。“思桐！”荣初抬手拦住了她。
　　“哥哥！”杨思桐大声的叫喊。
　　“舅母！你看……”荣初看着雅淑。
　　“哎呀！”看到慕次昏迷，雅淑也急得要死，她烦躁地看了眼杨思桐，咬咬唇“那怎么办？先安排她住到客房吧！”说完就把这个包袱丢给荣初，在佣人的搀扶下，赶紧去看那两兄弟。
　　“阿次！”阿初看着昏迷的慕次，身体冰凉，额头滚烫，手臂的伤口撕裂得一塌糊涂，慕次不住地咳嗽，表情痛苦。阿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慌忙拿出备用的药箱，快速处理了慕次的伤口，他必须马上给阿次打针消炎。天啦！盘尼西林居然没有了，对前几天自己还说去拿药的，居然忙忘了！该死！
　　阿初记得满头大汗，赶紧扑向电话，拨打了春和医院的电话。“喂！跃春！快点过来！给我送盘尼西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是阿初么？跃春不在，我是丛慧。”
　　“丛慧？”阿初有些晃然。
　　“发生什么事了么？”丛慧柔声问道。
　　“哦！”阿初回过神来，“我弟弟烧得厉害，我需要盘尼西林！”
　　杨慕次？丛慧皱了皱眉，“他身上有伤么？”
　　“有！”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丛慧匆匆赶往杨公馆。
　　雅淑扶着肚子微微有些喘，看着慌神的阿初，叹了口气，对着佣人说，“阿福，你们赶紧给二先生换下湿衣服。”
　　“我来！”阿初赶紧扑到慕次床边。

　　丛慧来得很快，她担心自己的同志，更何况他是阿初的弟弟。丛慧检查了慕次的状况，给阿次注射了退烧药，“阿初，你帮他缝合伤口，我来准备输液。”
　　“哦，好。”
　　丛慧利落地给慕次挂好了输液瓶，看到阿初缝合得异常小心。“初，我来吧！你的手抖了。”丛慧接过阿初手中的缝合针。
　　阿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怎么样？”
　　“不太好，可能引发肺炎。”丛慧说。“他抽烟么？”
　　“抽！”
　　“那就更有可能了！”丛慧拍拍阿初的肩，“初，我从未见你紧张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忘记你自己也是医生了！”
　　阿初自嘲地笑笑，“这个混蛋，我被他气得快要失去判断力了！”

　　偌大的客厅，只有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丛慧走下楼，看见阿初的半张脸浸在柔黄的光里，另半张脸隐藏在黑影里。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右手屈起放在膝盖上，左手按揉着额头。
　　“初！”丛慧坐在阿初身边，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丛慧……”阿初的声音幽幽响起，“谢谢你。”
　　丛慧笑笑，“我们之间需要这么客气么。别说慕次是你弟弟，更何况他也是……”丛慧忽然停了口，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果然，自己在初的面前是毫无防备的。
　　阿初回头看着丛慧，轻轻勾起嘴角，“呵，没想到你也走上了这条路，是了，你本就是个有思想的新女性。”
　　丛慧淡淡地笑了。
　　“阿初，丛小姐。”雅淑从阴影里走出来，端着一碟点心。
　　“雅淑！”阿初上前扶她坐到沙发上，“这么晚还不休息！”
　　雅淑温柔地笑笑，“我都睡过一会了，倒是你们累坏了吧！”雅淑抬手摸摸阿初的脸。丛慧看着他们，心里微微有些感慨。
　　“丛小姐吃点点心，真是麻烦你了。”雅淑把碟子推到丛慧面前。
　　“谢谢夫人。”
　　“阿次怎么样了？”雅淑关切地问，阿初心爱的弟弟，她自然也关心得紧。
　　“情况不是太好，要是今晚烧一直不退，就需要住院观察，怕引发肺炎。”丛慧说。
　　“这么严重么？”雅淑担忧地看了看阿初。
　　“哼，上次车祸就伤了肺叶”阿初愤愤地说，“叫他少抽点烟，也从来不听！”

　　“哥哥！”突然杨思桐冲到客厅。“我哥哥呢？我要我哥哥！”
　　“她怎么会在这里！”阿初愤怒地站起身，“谁准她进来的！”
　　“阿初！”雅淑急忙道，“我看她一身淋透了，也可怜的紧！就让她到客房换了身衣服……”
　　“哈”阿初笑出声来，“你们一个个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
　　杨思桐冲动阿初面前，“哥哥！我哥哥呢？”，杨思桐拉着阿初的袖子。
　　“荣初！”阿初吼道，一把掀开杨思桐。
　　“舅舅！”荣初急急忙忙地跑下楼。
　　“把她给我弄走，我不想看到她！”阿初转身走上楼。
　　“我不走，我要我哥哥！”杨思桐尖叫。
　　“思桐!”荣初安抚着思桐，“听话，听话！”荣初将杨思桐拖向门外，“我带你去找你哥哥，我带你去！走，走。”
　　“荣初？”思桐看见荣初的脸，渐渐平静下来，由荣初将她拉出杨公馆。

　　丛慧和雅淑木木地坐着，对视无语。雅淑咬咬唇，觉得自己很委屈，自己大着个肚子忙来忙去，想着能皆大欢喜，结果反而惹恼了阿初。她看了眼丛慧，憋着眼泪，再怎么样不能再外人面前失了脸面。“丛慧小姐见笑了。”雅淑向微微颔首。
　　丛慧敷衍地笑笑，她太吃惊了！现在的阿初让她捉摸不透。她记忆里的阿初是善良的、正直的，有朝气的、自信的，活在阳光底的。而眼前的阿初简直就是一个封建大家长的样子。他居然对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大吼大叫，以一种维护家族权威的姿态。丛慧再一次为初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