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In the Summer》诺诺Nono

5、Episode 01-03

　　Snowy建筑事务所有一挺文艺范儿的名字，里头的装潢布置倒是挺普通的。我琢磨着是不是还缺了个什么，猛地反应过来我就是那个缺了的二逼。怪不得要让我通过面试，原来是要补齐风水，和气生财。

　　然后我就去人事部填好了实习资料。人事部那位不便透露年龄的阿姨一指大厅，“左转，C区就是你的工作区域。之后你要听Simon先生的调度。”

　　我支吾了一下，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耐：“还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这个Simon怎么拼来着……”我一脸真诚，“不瞒您说，我大学六级就三百来分。”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那句“您”刺中了她一心想隐瞒年龄的痛处，她猛一瞪我说：“大厅里问去！”

　　我讪讪地转身就跑。安茜说得没错，女人发怒了就跟猛兽没差多远，该躲就一定要躲，不然性命堪忧。安茜这话是之前交初恋男友的时候得出的结论，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安茜千算万算没算出来，男友居然是一脚踏两船，结果另一只船发怒了，于是安茜当着一票围观群众的面把俩人给打了一顿。

　　从此她形象尽失，而跆拳道社很快也风闻她使劲隐瞒的黑带三段证书，专程邀请她入社当助教。这被安茜引以为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从此她开始频繁地换男友，以两个月为最高任期不断刷新着自己的记录。

　　不过言归正传。我站在大厅里呆了片刻，然后就巴巴地跑去前台，寻求前台小姐的帮助。这个时候刚好有一个白种男人在我旁边，正同右边那位更年轻一些的前台小姐交谈着，流利的美语加上手势比划得飞快。前台小姐的脸色有些僵硬，也许是因为男人的语速实在太快，而她难以跟上。

　　我没留神他究竟说了什么，然后站到他的左边问另一位前台小姐：“请问Victor Simon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接着我听到音量颇高的那位白种男人停了下来，“Victor Simon？”

　　“是的先生。”我并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姑且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没想到他一下子笑的很开心，“你是新来的实习助理？我就是你的负责人哟，你好，颜小姐，欢迎加入Snowy。”

　　他似乎在照顾我糟糕的英文水平一样放慢了语速，之前一脸痛苦的前台小姐如临大赦。而我完全僵住了，之前一直以为是以为只是取了个彻底点的英文名而已，没想到真的彻底到连零部件都不是国产货。

　　糟糕的大学六级在流着眼泪规劝我：快辞职吧。

　　我犹豫着是否应该放弃这个难得的实习机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开口，又听见前台小姐一句礼貌的问候：“方先生早上好，今天怎么迟到了？”

　　回头看的时候，给我指过一段路的大叔一脸黑云压境的神色，我看着就觉得胃疼。他一身黑气笼罩地朝我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不由地胆战心惊，生怕枪口不小心瞄准了无辜的路人甲，啪地一声连带着我也给一梭子放倒了。

　　不过他似乎面对着的只是我身旁的Simon，一串美语噼里啪啦地轰炸过以后，我听见他大气不喘地接着说：“不是说了让你在地铁站C出口等我的吗，要不是收到Nancy的短信我真以为你被堵死在地铁上了！”

　　“事实上我有努力找过C出口……”Simon非常无辜地摊了摊手，“但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D出口外面了，就近过了地下通道直接来事务所。谁知道你这么傻啊。”

　　方先生显然被最后一句气炸了，我看着他的脸色觉得，说不定下一秒他会从西装里掏出把枪解决了Simon。不由地悄悄地往后挪了一步。

　　没想到Simon的神经简直粗到了令人困扰的程度。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摸了摸方先生的头发，然后用拙劣的中文说道：“摸摸……”

　　我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见了“馍馍”。不过方先生的脸色迅速地又降了几个档次，前台小姐看够了戏出来劝架：“方先生，那边的就是新来的实习助理，两位可以结束没有营养的斗嘴了吗？”

　　我觉得此举明智之余实在是有些大胆过度，不过真的挺管用。

　　因为方先生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脸色迅速地调整成恰到好处的严肃，向我伸出手：“颜小姐，你好。我是方严。”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我是”而不是“我叫”。于是也换上了公式化的表情：“方先生您好，我叫颜暮年。”

　　他不太满意似地皱起了眉，作为项目负责人他分外的年轻，即使我不太负责地用上了“大叔”这个形容词。但实际上也只有三十出头或者不到三十的样子，不过皱眉的时候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反观一旁一直脸庞带笑的Simon，尽管白种人比黄种人更容易衰老，但他看上去还是个大男孩的模样。

　　就连他身上穿的白色棉质短袖衫，也是最近在高中生中非常流行的轻松熊……

　　看完方严以后再去看看他，我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一上来就是那么不和平的一段问好了。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白一黑，一老一少，一个死气沉沉一个朝气逼人。漫画告诉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时，一定会产生水入硫酸一般的化学反应，而且最终的结局不是你死我活，就是相爱——

　　不对不对。我迅速地摇头，思考着是不是真的像老王说的那样，最近我看的不健康小说太多了些。

　　Simon在带我到办公室的路上笑嘻嘻地向我解释，“别看方严那样，其实也挺好相处的啊。”看着我满脸不相信的狐疑，他挑眉一笑，“这就是我们之间和平的相处方式！”

　　我的负责人在我心中的形象自此一落千丈。后来我逐渐了解到这位建筑师也只是来A城做半年的指导工作，因为不太熟悉环境所以特别招收了一名助理。

　　我问他：“为什么不调动别的已经熟悉环境的助理呢？”

　　他笑答：“总觉得那样有横刀夺爱的感觉。”

　　Simon确实是一个小孩子，虽然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可还是一脸长不大的神情。有怪癖似乎是知名设计师的通病，后来我慢慢地觉得，方严看Simon时候愤怒的表情里甚至有一点严母的感觉。

　　不过我觉得要是说出来的话，我搞不好会死得很快。

　　虽然身为设计师，但是作为工作指导，Simon并不常与创意区的职员一起双眼无神地游荡吓人——用他们的话是在寻找灵感……这个时候管道设计师就会在旁边冷笑一声，继续在纸上画自己的横线。我想他也许是管子画多了，以至于看到纸就想画管子。

　　设计师们各显奇葩本性，在这个事务所里可谓虎踞龙盘。

　　第一天实习我就被人在休息时间里拦住，一脸迫切地让我到楼下买一杯星冰乐，等我买上来以后，他居然当着我的面把一整杯星冰乐泼到了自己身上……而且原因居然是他今天忘记带抹茶香氛了。

　　哪里是忘了带抹茶香氛，明明就是忘了带脑子或者是忘了吃药吧。

　　“对不起失礼了，”方严路过的时候就把这个男人扔进了洗手间，“那是创意部的林泉。”

　　午休的时候南至打来慰问电话：“嘿，怎么样？”

　　“我遇到了好多疯子。”沉默了一下，我说。

　　他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颜暮年，晚上记得来接淮安，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接完电话我看见Simon走进了办公室。我的办公桌在他后面，是早就安置好的，一点也没有破坏室内整体的美感。他对我眨眼：“男朋友？”

　　“不，普通朋友。”我开玩笑地回道，“哪有男人看得上我啊。”

　　虽然才不过半日但我已经相当习惯与他相处了，Simon是很好的负责人，非常好相处同时也能把握让别人由此轻视自己的尺度。虽然大大咧咧得像个孩子，但能坐到这一把交椅，也并不是不懂人际的手段。

　　就像是方严，虽然两人针尖麦芒，但方严是相当公私分明的人。谈正经事的时候，两人明显都收起了早晨问好时的一番斗争，不过方严准备出去的时候Simon一下子脱离了正经模式。

　　“方先生，你的领带太严肃了，看起来比昨天那条老了两岁啊。”

　　“承蒙夸奖。”

　　“方先生你真是个不错的学士。”（注：在英文中“单身汉”和“学士”是同一个词。）

　　方严非常干脆地还给他一个白眼：“关你什么事啊。”然后推门出去。

　　从办公室里一下子传来一句长长的“哎呀哎呀老男人真令人同情啊”，让端着咖啡从外面进来的我，目睹了之后发生的一幕方严意欲谋杀外籍指导的惨剧。

　　出来的时候给颜世安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我和淮安都不在家吃饭。他笑笑说，刚好我们公司今天也要加班。

　　地铁到越好的站点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一出站我就看见南至牵着淮安，在出站口笑着朝我挥手，一大一小两个男生笑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居然头晕了一下。南至在朝我笑，淮安也是，可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至笑得分外的灿烂，又或者淮安平常不怎么笑的缘故。

　　“必胜客？”我朝他们跑过去，南至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摇头：“没创意。”

　　“那就去必胜客吧，”他居然无耻地蹲下身去问淮安，“淮安，去不去？”
　　淮安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顿时有一种想把南至杀了的冲动——他才认识淮安多久啊，居然这么快就把我的小堂弟给拐走了，真是个祸害。

　　南至又看了我一眼：“把危险想法在孩子面前收一收啊。”

　　“……”

　　我咬牙切齿，他居然先利用淮安不说，还用淮安来威胁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当我打算踩他一脚的时候，南至轻飘飘地又是一句：“我请客。”

　　我立刻倒戈。

　　所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定是针对富贵又威武的资本家所说的哲理。资本家就是有本事披荆斩棘了却功名，而我们却唯有走着小人物的路，一个不好便遗臭万年。

　　有时候我会一边走路一边出神，想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高二失忆以后，之前一年的课本都只能辛辛苦苦地重新拾起来。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要熬夜到凌晨，刻苦得堪比备考的大学生。最困的时候也没有人陪在身边，顶多是冲好咖啡一个人喝掉，然后再去洗干净杯子继续奋战。

　　那时候颜世安没有调职回A城，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总接不到，后来渐渐地次数也少了。南至转学是我后来才发现的，那个时候身边没有朋友，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直到拼了两年上了大学，才认识了安茜，勉强得到了一个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而后，颜世安和南至也接连回到了A城。

　　一切像是我期望的那样逐渐步入正轨，让我觉得所有经受过的苦难都是会有结束的。

　　南至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牵住我的手：“颜暮年小朋友，不要走丢了。”

　　我看着他，他笑颜如花。

　　-Episode 01-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