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辅流云之八水吟》孤不温柔

87、重逢（1）

　　上不达乾元，仰顾而去尽是光怪陆离；下不见坤维，眼过之处皆是斑驳混浊——莫非是坠落在佛幻的镜头中？
　　无意识的摆弄肢体，伸出一只手来，恍恍惚惚发觉，黏着湿漉漉的浆液，嗅不出土腥香臭，突然，一个无谓的顿悟攀上心缘，那一江入冥的忘川……既没有太多苦痛难耐，也没有许多肝肠寸断，除了广袤茫然、空洞晃荡、游弋不定……所谓阴阳交界的苟延残喘，所谓生死悬丝的黄泉无返，便是如斯吗？就这样吧，坦然受之，将对人世最后的留恋，也消磨殆尽——无欲无求，飘到何处，便算何处！
　　偶有起落，却无颠簸，遗弃的三界边缘，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浮出一道弧光，噢，也许，将至奈何桥了……一碗孟婆汤水下肚，从此便一了百了，重新来过，杨旻竟冷不丁松弛了，生出了慵懒的滋味，却在眼角的余光中，愈来愈清晰，涂满了脑海中的画卷——流光溢彩的花草灌木，青葱翠嫩的鲜艳摇曳，诱的人忍不住伸手要去折一枝入怀——哪里有桥，分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地；还有，一只鸟，头顶羽冠赤焰，周身鎏金耀紫，华丽非凡！
　　那只鸟儿似乎有些焦急，正抖动着双翅，想要起飞——飞向她，飞向杨旻：“茵嫮，你在做什么？银河深处全是湍流急涡，若是掉进去，会被撕成碎片的！”
　　声音旷远却又迫近，没有回响，也无回应！银河？杨旻困惑费解——难道，自己竟羽化到了这化外之天？
　　“霄瀚星君，几时学会草率了事？想来神仙也不过如此！”一个尖刻的腔调，从杨旻的脑后冷淡而来。杨旻想要转头去寻，何人如此酸苛，然而，鸟儿盘旋在上，尾羽所过，渐没斑斓的鳞光痕迹，瑰绝委实难述，吸引杨旻难移眼波：“你在那里不要动，我飞下来。”
　　“先收好你的经砂！但凡少了一粒，我看你如何回虹台交差！”又是这个音调，到底是谁？杨旻终于收了神魂要一探究竟，然而便在此刻，明锐的星光，射入杨旻眼中，随即，在四溅汹涌的浪花中，冥幻的虚空中升起了一颗璀璨的星辰，温暖而柔丽！
　　“呵呵，谢了！还真是我的罪过，居然漏了一颗！别动，我要抓到你了！”鸟儿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慌张，划过一个优雅的圆，便用暗蓝色的喙叼住了星辰，突然闪电一般俯冲下来，伸出了它强有力的鹰爪，却抓住杨旻的肩膀，从河面掠过然又升起！
　　杨旻吃了一惊，连忙笨拙的答道：“不是我！”
　　鸟儿低头相视一眼，只微微颔首，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依旧专心翱翔！杨旻叹了，认命的随它所欲，这神迹的异界，她能有何作为！从来都是眺望银河，这一次终于可以垂首鸟瞰了——浸在银河深处，有一个银发女子，正卷起龙卷骇浪，唯独，凝神仰视于她！
　　杨旻愣住了，她的相貌，不甚明晰，可那双眼眸，幽邃若有笑意，熟悉的仿佛自己……龙卷尾随鸟儿，狂飙不止，很快，就追上了他们。便在这时，鸟儿松开了爪子，杨旻被吸进了漩涡之中，急速坠落——那只鸟，要把自己扔去哪里？
　　杨旻一无所知，耳边风声呼啸难挡，终于疲惫的合上眼睑，却在迷蒙回眸的最后一眼，又见那颗星辰，映入心房，仿佛专为她照亮无可预知的未来……

　　到底，却还是清醒了！
　　再睁开眼，杨旻眨着眼睛，打量四周，没敢乱动，只小心翼翼的试探蠕动——衾被、熏炉、雕栏、屏风，真切且实在——原来是自己的寝阁，长安，大内！难道做梦了？杨旻有些迷糊，好一会，才扭动了脖子，翻了个身，正对李世民有些木讷且恍惚的目光。杨旻突然有些心疼，双手撑着睡塌坐起来，青丝垂绦：“二郎，我醒了……你怎么了，一声不吭？”
　　“……没，没怎么！”李世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旻旻，已经醒了！
　　“那，发什么呆？”杨旻突然嫣然一笑，李世民这付痴像傻样，着实少见的很！
　　“……呵呵，不知道，突然就觉着你睡着了，便不会再醒过来！”李世民憨憨的笑了，他不想隐瞒对杨旻的情愫，已经植入了骨髓。
　　“我要真醒不过来呢？”杨旻微微撅嘴，揭起衾被，榻沿而坐，调侃道。
　　“旻旻，若这样睡过去真的好，你就睡吧……只要叫我每天能看见你，就像这样宁静安详，哪怕一眼，便好！”李世民喃喃道，表情恹恹却极认真。
　　“又……二郎，你有话想说。”杨旻心头先是一怔，眨着眼睛，本想戏谑，却开不了口。
　　“没……其实，也不是……你……见到‘她’了？”李世民犹豫着，嚅嗫着，心中的希翼，其实煎熬。
　　“见到了！”杨旻一语道明，满是酸楚，又含自嘲，不知是为他还是为己。
　　“那你，都干了什么？！”在心底蕴含的底气，许久才提上来，李世民有点难以招架。
　　“什么也没做！”杨旻摇头，拉住了李世民的手——从未这般凉过，即使那年，也不曾有！
　　“你又瞒我……”哽咽在喉的含混不清，清晰而自然；杨旻紧了又紧的心脉，已与二郎浑然一体：“真的！我是想，‘舍’了自己！”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做娘的，全都不要命！”李世民一阵哆嗦，终于死命搂上杨旻的腰肢，埋头在她膝上洒泪——他不想再失去，也不能再失去！
　　“可‘她’到底，还是放过了我！”杨旻默默一哂，垂首抚着李世民的脊背，只轻声安慰一句，随他倾泻。
　　“……阿逸的热退了！”也不知多久，李世民才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唏嘘辩白，“太医说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半个时辰前又吃了药，没吐。锦那一直陪着，等弟弟睡着了，又来巴巴的陪你——这丫头，这两天可怜的很。”
　　“二郎……”杨旻看在眼里，心酸难掩，满腹文藻，却找不到此时可以出口的言辞。
　　“……原本，我想见见‘她’……是我累你，愧对于‘她’！”面对杨旻，李世民，不再逞强，郁积心底的哀漠，可以一吐为快。
　　“天底下，哪有那许多事，能分的清楚你你我我……”杨旻，始终还是持定的，“兄长伉俪生前皆虔心向佛，你多作法事超度吧！无依无靠的浮萍，何时才是个头！”
　　“嗯……”李世民点着头，泪水淅淅沥沥，从颌下滴落。
　　“二郎……你给兄长，续个后吧！宗祠香火，不能断绝！”杨旻又道，平平淡淡，也吐纳酝酿的甚久。
　　“……你舍得？”片刻的惊愕，李世民，懂了。
　　“舍不得……也得舍。”杨旻微蹙，寂寥落寞，不乏无动于衷。
　　“是‘她’？！”李世民摁住杨旻的手掌，要求一个解释——非妻即子，他终究还是要不断失去？
　　“不是。世事本应如此，不是吗？”杨旻费力的抽出右手，从枕下摸出泪巾，轻柔拭着李世民面颊上的泪水，似有当无的说着一件仿佛于己无关的事情。
　　“容我再想想！”半响，皇帝方平静心绪，替了杨旻的手，将泪巾攥在手里，揉了又揉。
　　相视不绝，落吻额前，李世民庆幸，自己曾经决定，永远也不会放开他一见钟情的双手！
　　相偎相拥久之，方才依依不舍！天地间的伟男子，不能长久留恋温柔乡，用凉巾敷过了红眼之后，李世民重拾往日的威仪与缜思，还是被杨旻撵走了——旻旻其实也很累，努力压抑下去的委屈，总要宣泄，即便是独自消沉。杨旻靠在榻上养神，默不作声，一抹浓烈的郁金香袭来。杨旻略一皱眉，摇了摇首，叹道：“陛下真是惯的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嘻嘻，耶耶给的……娘，你可算醒了，阿逸刚好一点——娘，你抱抱我！”李敭灵巧的钻进杨旻的怀里，忍不住炫耀一句，又怕母亲啰嗦，连忙他言讨好。
　　“好，娘抱着锦那……熏的淡一点，这么浓，是要招惹哪家的蜂蝶？女儿家，妩媚也要妩媚的稳重！”杨旻允了女儿，仍旧到底还是没忍住母亲的本能，传授着自己的见地经验。
　　“知道啦……”李敭吐着舌头，拉着长音，突然一阵局促，小脸颇有惧色，“娘，佛光寺里面阴森森的，好像有层光气笼罩其上，那光一会彤红，一会幽蓝，一会又惨白，而且鬼风肆窜，一阵一阵的，可吓人了。”
　　“鬼风？呵呵，那锦那还敢进去？”女儿形容的神乎其神，杨旻的记忆断断续续，女儿说的那些，不置可否。
　　“没，我害怕，我以后绕着走，再也不从佛光寺那里过了……娘，所有的人都不敢进去，只有耶耶敢！他从大兴善寺一回来，不由分说就往里冲，然后把你抱出来了……耶耶勇敢极了！”李敭这次很老实的否定了，只是，跳跃的，又不住吹嘘其父亲来，一副宛若亲睹天神降临一般的膜拜仰慕。
　　“然后呢？”李敭陶醉的样子，杨旻看着好笑。
　　“然后，太医说，娘是饿晕的！耶耶要我看住娘吃饭，以后不许每顿只吃一碗清粥了！”李敭盯着母亲的似笑非笑，很是郑重其事。杨旻莞尔颔首，莫敢不从！这一顿晚膳，母女一起用的，浑然天成的欢愉。

作者有话说

　　诚挚感谢读者大人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