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艳木兰韵》澜兮虞

3、贰

　　正值秋分，势高气雄的皇宫一片沉寂。威严肃穆中透着一股清冷寥然。
　　一顶白色纱轿自东门而入，一路缓缓向御花园的方向行去。
　　那是一顶材质精细，样式普通的轿子，但沿途中不论宫女太监亦或是嫔妃都不禁要多望几眼。他们知道这轿的主人定非常人——在宫中除了皇上和一些受宠的娘娘外，别人是不可以马、轿代步的。况且那四位轿夫身材健硕英挺，走路平稳无息，分明都是轻功高手。再看那纱轿旁跟着的小书童，约摸十二、三岁，清秀怜人，斯文中透着股灵气。正是皠王不离身的僮仆！
　　虽已到了秋分之日，但那御花园中仍是百花竞艳，香气扑鼻。花海之外是一片碧湖，水映天光、湖色清凛、微风一拂花草水清沁人心脾。湖心当中有一小亭，架水而设一座长桥，蜿蜒前伸连接亭岸、名曰“七曲”。
　　这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纱轿轻落“少爷，到了”
　　文煜帝静立亭中，望着花丛中的哪一处纯白，若有所思。
　　龙子书绕到轿前，掀开帷帐，一个轿夫便自动上前从轿子里搬出一架华贵的轮椅，另一轿夫则躬身侯在一旁，神色中有些为难。
　　“无妨。”他轻道，声音中透着高贵。
　　那轿夫恭恭敬敬地向内行了礼，弯下腰轻轻地将端坐在软垫上的男子横抱而起，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在轮椅上。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一直肃穆谨慎，好像在参加一项级重大的仪式。而怀中那面若玉雕的男子，神色冷清孤傲，仿似一块美玉，稍加不慎便会令其染上自己身上的俗尘之气。
　　“轻点！粗手粗脚的万一弄伤了少爷你赔得起吗！”龙子书在一边毫不客气地瞪他。
　　“子书！”
　　小书童马上闭了嘴一脸委屈地看他，撒娇似的答道“是，少爷。”说罢便细细地为他整理衣衫后推着轮椅上了七曲桥。
　　他望向湖心亭，那男子一身黄袍，目光正对着这边，神色中带着帝王特有的庄重。
　　“皇上。”他微微低了身，半瞌着眼眸表示臣服，在那君臣的礼貌下他始终保持着不亢不卑的冷清气质。
　　“免礼，十七弟近日身体可好？”
　　“谢皇上关心，并无大碍。”
　　“那便好。“
　　他顿了顿，微仰着头，阳光打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显出分明的棱角。
　　“朕还记得你以前甚爱呆在这凉亭里，静静地坐着看那些宫殿。一坐便是一整日，我们几个哥哥都在猜你心里在想甚。”
　　端木云析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辉煌如斯，庄严如斯。
　　“皇弟可否告予朕？”他回过头来负着手看他。
　　“臣弟不敢，只不过闲来无事在此吹吹风，图个清静，并未有何心事。”
　　“哦，是吗。说起来...皇弟是我们最小的弟弟，但却又是最出色的一个。自小天资聪慧，足智多谋，三岁识千字、五岁背百诗、八岁吟诗作对、九岁文论翩翩——十二岁一鸣惊人，八句劝退十万之军....真可谓是大煜奇材啊！着实令兄长们为羞愧啊！”文煜帝摇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样的你怎能不让人心生戒备？！
　　虽看似无心朝政，但一切了明于心
　　天下大势之趋尽在你料想之中
　　不过...废人便就是废人！一国之君怎可由一个足部能点地之人接承！
　　你的不良于行却恰成了你此生最大的运气、
　　“陛下虚夸，臣弟不敢当。只是彼时年幼，不识天高罢了。而且在父皇眼中，皇兄们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况且皇兄如今已身为天子，高高在上受上苍庇佑。云析不过是个生错了的孩子，自小双腿俱残，一个废人罢了，怎可与皇上相提并论。”他端坐于轮椅上，半闭着眼看不出神情。
　　——生错了的孩子
　　——若是生在民间便好了
　　——父皇....
　　高乾听了不禁得意，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他清咳了两声，故作庄严“十七弟也不必这样认为，各位兄长对你宠爱有加，况且你满腹经纶，在朝中地位不容小觑。朝中大小事务都当征求皇弟意见才是。”
　　宠爱有加？
　　朝事应当征求皇弟的意见？
　　端木云析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
　　皇兄这话还真是违心啊....
　　“皇上召臣弟入宫，想必不仅是共叙兄弟之情。皇上可是有烦心之事？臣弟愿为君分忧解难。”
　　“这...”文煜帝微微皱眉“朕确是有一事相遣。那南地京兆向来是繁华之地、商贸大都。可朕却接到消息，一些商贩为谋暴利，竟将大量的少女和孩子运往此地，私下进行贩卖。听闻此事后朕已下令把紧城门，但近日得知，此等买卖仍在进行。”
　　“皇上的意思是，此事与地方官府有关？”端木云析淡道，手指抚弄着扶手上精细的纹路。
　　“正是，朕现命你亲自彻查此事，即日起行。”
　　这借口找得倒是妥当。
　　“臣，领命。”

　　王府后院
　　木兰开得正好，纯白的花瓣绽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令人心神安定。
　　书房中男子一袭白衣，面容清俊、手持一本古书端坐在书案后，神情安逸。身旁立一小童，眉目透灵，垂首磨墨。
　　整整一天龙子书都少言寡语，扳着张脸闷闷不乐。也不知是冲谁发气。端木云析闭目饮茶，这倒是给他讨了一日清静。
　　“墨磨偏了。”他轻道“我教过你，做事需专心。”
　　“是”龙子书直了直身子，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放慢了动作重新再磨。
　　至晚饭后，龙子书终是忍不住了，给端木云析端了糕点“少爷..."
　　“何事？”头也不抬
　　“您怎么能那么说呢？”
　　“恩？”他放下手里的书
　　“就是...就是....”龙子书撅着嘴把头埋得很低“少爷今日在宫里说自己是废人。”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两字都近似耳语。端木云析看他那副委屈的样子，不禁想逗逗他
　　“那依子书看呢？”
　　“子书认为...少爷才是圣贤之人！”他抬头一脸认真“在子书心目中少爷如兄如父，是子书最亲的人了，待子书也是一等一的好，就算少爷不说，子书也知道少爷在心里是疼子书的。”
　　端木云析温润一笑，听他往下说。
　　“谁不知道我们十七王爷的大名！少爷面相生得好，又是一副菩萨心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识文采无人能及。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简直就是仙人下凡！”
　　端木云析暗觉好笑，这油嘴滑舌的功夫是跟谁学来的？整个王府的马都快被他拍完了。
　　“少爷处事低调、周密、心思细致无比。无人不赞无人不敬。照我说啊，只要少爷愿意，这天下哪还有他八皇子立足之地！”
　　“胡言！”端木云析语气冰冷，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语乃大逆不道！若被人听了去，罪已致死！”
　　龙子书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你将东西备好，明日启程去京兆。”他又恢复了一贯平稳的语调，复又将书案上的古书拿起，不再抬头。
　　小书童应出去了。

　　翌日
　　一辆马车从晨雾中驶来。两匹骏马在前不急不缓的拉着，乌黑的毛发透出健康的光泽；纯白的车身和精细的做工凸显出马车主人的身份。连车轮也是用上等的木梁精心制成的，细看、内圈上甚至还雕有一圈浅浅的花纹。在皇城微薄的晨光中，它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质，高贵、优雅、不容侵犯。
　　“停下！车上何人？”城门口的守卫将马车拦住“还未到开城时辰，不得放行。”
　　车夫是个约摸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宽肩窄腰、眉目中透着一丝肃穆，严厉中不失沉稳。周身带着一股杀气，让几个守卫不寒而栗。这等武功高手竟甘心屈于人下在此做个车夫，这马车上坐着的究竟是谁....
　　车门半开，出来一小僮，眉清目秀地惹人怜爱。他手持令牌正色道：“王爷在此，还不行礼！”
　　“啊...皠王”似乎没有料到来人的身份“见过王爷！”将士们连忙单膝跪下，为首的将士向后挥挥手，大喊“开城门！放行！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恕罪”
　　马车却不动，守卫们静静跪着
　　“免礼。”车中男子的声音温和似水，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有力“大家为国守城，保家卫国，辛苦了。本王在此代大煜国民向众将士道谢。”
　　守卫们闻之一愣，那个高高在上、受人敬重的皠王，竟然在向他们言谢！
　　守门将士向来是最易被朝廷遗忘的。他们既不是朝中官员，也不比边疆战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城门。没有自由，没有赏赐。失去与家人团聚的机会，家中妻儿高堂无人照料....可朝廷却连句安抚的话都不给！他们的苦、谁知？
　　但这个马车里的男人，身为大煜王爷、皇族血脉、高贵无比。却毫无身段，轻言细语地向他们道谢！心中无法平静，复杂的心情终只化作一句“谢...王爷，愿王爷福体安康。”
　　至马车行去多时，守卫们仍盯着他去的方向出神。一个新来的小兵不自觉地竟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