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4、第4章 含山的梅花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了，把头稍稍挪了一下，鸣凤把他的肩头压得有点酸痛，他不愿她醒来，那样她又会说很多话，他希望像现在这样静静地想着心事。

　　肩头的酸痛慢慢放大，全身都酸痛起来，又渴又累，满头的汗被冷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贴身的衣服冰凉地粘在身上，然而他并不怎么觉得。
　　小镇已被他翻遍了，他去了曾经带她去过的每个角落，然而没有，没有，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已经一天一夜了，在这样的春天的夜里，她究竟去了哪里？
　　白天他去了孤儿院，方院长听说慈恩不见了，也派人几名老师出来帮着找，然而巴掌大的小镇，一个上午几个人已经碰到好几回，每次看到老师摇着头向他叹气，他的心就禁不住缩得更紧。
　　他顶着风出了小镇向含山走去。
　　“哥，含山上的梅花很美的，听说还有梅花仙子……”他什么时候听到她这样说过，脚步不由快起来，慈恩不会是上山了吧。
　　迎面跑来几个小男孩，为首的一个手里举着一根棍子，上面顶着一片白色的破布，他一面跑一面喊：“那边有个死人，被狼吃掉了，大家快去看呀！”
　　山上冬天是有狼的，去年就发生过路人被狼吃掉的事情。
　　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三年级杜小峰，小峰看到他迎上来，“江风哥，你也去看死人呢，是个小女孩，衣服都撕破了，我没敢看……”
　　江风不由得脚下一软，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接着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仿佛擂鼓一般，震得头发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甩开小峰拼命冲过去的，山脚下一个低洼处，几个小孩正用树枝拨着地上的一堆白色的碎衣和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趔趄了一下，忽然哽咽着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冲过去，推开众人扑跪在那里，用手去拢地上的泥土，地上那些破碎的残骸，用力地拢，仿佛要把那些东西重新塑成一个整体，眼里大滴大滴的泪跌出来。
　　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婴儿，已死了有些日子了，被狼啮咬得残缺不全，但那并不是慈恩，或许是遭人遗弃的死婴，被山里的狼拖到这里，他退开一步，睁大了眼睛，喘着粗气，不是慈恩，慈恩没有死！
　　他有些欣喜地擦干了脸上的泪，在围观的孩子诧异的目光中踉跄着走开了，刚才跑得太猛，脚扭伤了，现在才觉出痛来。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落泪，他常常觉得男孩哭泣是很丢脸的，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把那些泪用力地咽回去，然而他现在难以掩护地抽泣着离开，仅仅是一个念头已无法控制，他不能失去慈恩，决不能！
　　他一瘸一拐上了山，3月梅花的季节已经过了，盘枝错节的梅树静立着，轻轻染了些绿意，地上的野草是一团团的黑色或黄色，间或露出坚硬的泥土，空气越来越冷，湿冷的衣服冻成一片薄铁裹在身上。
　　他开始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一边向山上走，一边平息自己的情绪，对于一个16岁的男孩子来说，刚才那样子实在太难为情了。
　　后山除了梅还有一大片松林，夏天的时候，他曾带她到这里来听松涛声，他告诉她那声音同海潮声一样，虽然他也只是猜测。
　　风过去，经过了一冬天的坚硬的松针相互碰触着，一浪一浪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那次曾带她去过后山一所废旧的院子，那院子里有一棵老梅。
　　越过低矮破旧的栅栏，他看到了老梅树旁边那所茅草屋，那是夏秋时来这里守梅林的老人的暂居所。
　　冬天山顶的风大，屋顶被掀掉了一半。他推开半掩的柴门，屋子里空空的，真正的家徒四壁，边屋顶也没有。
　　似乎听到低低的呜咽声，不是风声，顺着墙角看去，那里一堆干草和枯枝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心平静下来，长长地喘了口气，擦掉眼角的泪，走过去蹲下身，那个身影缩得紧紧的，小小的。
　　他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慈恩抬起头，黑亮亮的眼珠闪闪发着光，看到他咧嘴笑了，从她怀里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是一只小狗。
　　她抱起它举到他的面前说：“哥，你看，这有只小狗。”说着将它的头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
　　江风站起来，说：“回家吧。”
　　慈恩低下头去说：“哥，我能不能求你件事。”看他没有说话，她接着说：“你回家去偷偷把我的书包拿出来，好吗？我想……以后就住在这里，白天去上课，晚上到这里睡觉，对了，你再帮我把我的小水壶拿过来，好吗？”
　　她喜欢用这种方式说话，不论说什么都会加上“好吗？”两个字，她从来就不会强迫别人，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的。
　　慈恩，你这是怎么了？你在说梦话吗？
　　他咬了咬牙，洁白的脸颊上淡红的唇抿了抿，蹲下身，说：“别说傻话，跟我回家。”
　　慈恩看他的脸色渐渐变了，忙陪着笑说：“哥，这只小狗就住在这里，它也没有妈妈，多可怜呀，我正好可以陪它。哥……”
　　她的嘴唇冻成了紫色，脸也是紫色的，辫子散着，化过的妆乱七八糟地涂在脸上，她在这里哭了多久？一个夜晚一个白天，她都是躲在这里哭泣，在家里流泪也不能这样畅快吧。慈恩，如果觉得很难过就对我说啊，为什么每次应该流泪的时候，你总是要对我微笑呢？
　　他握住她的手，“慈恩，听话，回家吧，妈已经不生气了，她也很担心你，你在这里会生病的。”
　　慈恩低下头，软软靠在他的臂上，他这才发现她整个人在抖着，她已经在这里冻了一晚一天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摸索着她的长发，低声说：“慈恩，跟我回家吧。哥哥求你了……”
　　怀中的小狗呜咽着回答着他。
　　慈恩低声说：“好的。”
　　这两个字说得他那么心痛。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带着慈恩回到家，妈从客厅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准备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妈看到她怀里的小狗，“那东西是哪儿捡来的？我已经收养了一个，可没有闲钱去养什么宠物，去把它丢了。”
　　“妈，”她哽咽着，“我可以照顾它……”
　　“别说大话，你拿什么照顾它？这东西只会把家弄乱。”妈过来从她怀里拎起那只小狗出了院子。
　　慈恩看着江风，仿佛希望他能为她说几句话。
　　江风低下头，没有吭声，妈好不容易不生气了，不要再惹她了吧。
　　慈恩的眼泪落下来，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上楼去了。
　　他的喉咙里哽着什么，压得很痛。
　　那天夜里，那只小狗一直在门外呜咽，慈恩跟着流了一整晚的泪，不肯吃他偷偷给她买的面包，她从来不会为了自己在他的面前哭，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跟他赌气，而那一次，她真的生气了，她觉得他能救它，可是他却没有。

　　是什么落进嘴里，咸咸的，他悄悄用手背擦去，5年了，原来以为5年前已经流尽的泪再一次落下来，原来他还是可以流泪的。
　　善良漂亮的妹妹，慈恩，请你原谅我吧。
　　5年了，他们的重逢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