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3、第3章 快乐花园

　　忽然觉得肩头一沉，他回过头，鸣凤歪倒在他的肩上，睡着了。他不想惊动她，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
　　一个黄头发的外国小女孩，摇摇摆摆走到他的眼前，抱着一个芭比，用湛蓝色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的妈妈跑过来，“亲爱的，不要到处跑，到了北京，妈咪给你买中国娃娃……”
　　是的，每个小孩子都有玩具，他也有，妈买给他的，小汽车，小手枪，尽管家里不宽裕，别人有的玩具他一样也不会少。可是慈恩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洋娃娃，哪怕是当时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娃娃。
　　但是她却有许多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一件漂亮的粉色纱裙，全身缀满了亮片；一个“全自动”的文具盒，就是那种按一个按钮就会弹出橡皮擦或尺子的塑料文具盒；一个闪闪发光的金杯，还有许多的笔记本、奖状、叫不出名字的玻璃工艺品，这些都是慈恩参加舞蹈比赛或演出得到的奖品。
　　这些标明着荣誉的奖品，慈恩不敢拿回家，妈妈不喜欢，虽然那一次市里的比赛，迫于学校的压力，妈最终同意让慈恩参加了，但后来她再也不敢让妈知道她参加舞蹈表演的事。
　　每次演出之后，她会在回家之前在厕所把服装换掉，把脸洗干净，别人拿了奖品都非常高兴和自豪，她却一脸愁容，她不知该怎么处理它们。
　　有一次，她抱着学校发的一个小奖杯和江风一起回家，走着走着，忽然说：“哥哥，你等我一下。”飞快地跑到江边，要把那个奖杯扔进水里。
　　江风捉住她的手说：“慈恩，我不许你扔掉它，这是你的荣誉，扔了难道你不伤心吗？”
　　他拿着这个小奖杯，跑到江边一棵柳树下，放下书包，用手在树下挖起来，不一会儿挖出一个小坑，他撕下作业本上的纸把奖杯包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去，埋起来。
　　“慈恩，我明天回家做一个小木箱，你可以把所有的奖品都放在里面，我们把它埋在树下，这样多好。”
　　慈恩因为他这个想法也高兴起来，蹲下来帮着他一起埋。
　　江风想了想，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把小刀，“得在树上刻上字，这样就不会找不到了。慈恩，你说刻什么好呢？叫慈恩的奖杯好吗？”
　　“不好听，好土啊，”慈恩一边埋着一边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哥哥，叫快乐花园好吗？你想我们每次来增加奖品都会很开心，看到以前的奖品也会很高兴，这快乐的地方当然应该叫快乐花园了。”
　　“好吧，还是我的妹妹学问好，就叫这个名字吧。”江风用小刀在树上刻下这四个字，还特别用了仿宋体。“慈恩，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来快乐花园看看，那样就会高兴起来了。”
　　慈恩摸着自己乌黑的小辫子，开心地点点头。
　　他们常去那个地方，增加慈恩的奖品或是看以前的东西，慢慢的小木盒放不下了，江风就用薄铁片做了一个大些的箱子，怕生锈还特别用光亮的挂历纸包在外面做封面。
　　他们在那里的时候很开心，那真是一个能让慈恩快乐的地方。

　　那一年，他高一，她初一，他们已经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了，江风每天要搭公车到市里的重点高中，就是这样他还是不愿住校，那样他就见不到慈恩了，他只要一天见不到她，就会心里毛毛的，什么都做不下去。
　　周一早晨，慈恩把江风送到车站，每天都是这样，他们一起出门，江风用自行车把慈恩带到车站，上车后，慈恩自己骑车去学校。
　　这是这个小镇上一道美丽的风景，晨风中，一个穿着蓝色校服，面容精致的男孩子，骑着脚踏车载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女孩的手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男孩子的嘴角微微翘起，黑眼睛眯起来，故意晃了几下车把，女孩惊叫着抓得更紧。
　　男孩笑了，笑容就像是温暖的阳光，甩掉宽宽的额角上的黑发，“慈恩，抓紧了，赛车时间到了！”

　　车站上，公车快开动了，慈恩对他说：“哥哥，你下午放学后到快乐花园去，好吗？”
　　是不是又有什么奖品了呢？江风猜测着，因为班里有点别的事，他到江边有些晚了。
　　远远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站在树下，白色的裙子在风中飞扬，什么时候起？她的妹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晚霞里她的样子真好看啊！
　　他走近了，抱歉说：“慈恩，我来晚了。”慈恩已经拿出了他们放奖品的小铁箱，好像已经准备要走了。
　　她脸上化了妆，眼睛上涂得黑黑的，嘴唇上也涂着亮亮的唇彩，头发梳得很高，她一点没有怪他，兴奋地对他说：“哥，我今天又代表学校参加比赛了，评委都表扬我呢，你看这是我的演出服装，漂亮吗？你都没有看到我的表演，所以要穿着件衣服让你看一下。”她噘起嘴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正准备去换衣服回家了呢。”
　　江风不由笑了，才是3月天气，穿裙子有些凉，慈恩在这里等了差不多有1个小时了，真是让他心疼。
　　他作出十分认真的样子打量着她，“很好看，妹妹穿这裙子非常好看。”
　　其实他并不敢仔细地看她，她真的已经长大了，双腿修长，细细的腰身，胸部也微微发育了，他说这话时脸都红了，幸好天已经暗下来。
　　慈恩高兴地说：“真的吗？哥哥说好看那就一定是好看了。”说着原地转了个圈子，嘴里轻轻哼着跳起舞来。
　　春天细细的杨柳比不上她的腰身柔软，落去的彩霞没有她脸上的笑容瑰丽，初升的半盏残月没有她的气息温柔，她跳得是那么美，江风虽然不十分专业，但仍能感觉出来。
　　他的眼睛游移着，又被牵引着，躲闪着，又追逐着。
　　暮色里，那个初长成的少年，双颊微红，呆呆站立着，比夜色还要黑的眼睛，是那么轻柔，那么欣喜，那么深情。
　　“哥哥，我的理想是将来做一个舞蹈家，像邓肯一样。你呢？”她双臂向上摆了一个舞蹈的动作，笑着望着他，美得像个仙子。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之前，忽然有人狠狠拉了他一把，他没有站稳差点跌倒，妈把他拉在身后，站在面前挡住了他，好像是母鸡保护自己的小鸡一样。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愣住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这样勾引我的儿子！”妈扯住慈恩搡着她，劈头盖脸打着她，“这黑灯瞎火的引我儿子上这种地方来，真不要脸！谁让你穿成这样的，脸上化得鬼一样，你个小狐狸精……”
　　慈恩被打懵了，只知道护着自己的头，不敢出声。
　　妈还不解恨，一脚踢翻了那只小铁箱，把里面的东西拿来出来又撕又扯，又砸又摔，“我让你跳，让你跳，我看你还能跳！”她不管那是什么通通挥舞着扔进江里。
　　慈恩跌跌撞撞地追过来，流着泪哀求着：“不要，妈，不要……”
　　妈迎着跑过来的慈恩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她跌在地上，妈一脚踏在她身上，狠命踢下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打死你！打死你！”
　　江风忙上前想拉开妈，可妈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滚开，不争气的东西！不要拦着我，滚开！”
　　她已经不是妈了，她像个疯子，一心要对付慈恩的疯子！她上去踢着撕打着慈恩，嘴里骂得更加难听。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是怎么对你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江风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妈，对慈恩喊：“慈恩，快跑，快跑呀。”
　　慈恩这才明白过来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嘴满眼都是泪水和惊恐，看了看江风，转身跑了，她的白裙子很快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