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2、第2章

　　他闭上眼睛，看外面太久，有些酸了，一杯橙黄的果汁递过来，鸣凤在身旁说：“喝点东西吧，到家还早着呢。”顺带把飞机上送的午餐拿到他的面前。
　　鸣凤理了理了自己的卷发和耳上硕大的金属环形耳坠，说：“快吃吧，到家再好好吃，我妈说在饭店订了饭。”这些年在美国，鸣凤始终不愿浪费自己的好身材和相貌，一直站在时尚的风口浪尖上，穿着打扮比美国人还要时髦。
　　江风看看她晒得黑黑的皮肤和染得草一样的黄发，吃不下任何东西，这些日子他的食欲越来越差，可能真的是累了。在美国这5年，细细想来却像一天一样，每天只是读书、打工，5年来一天天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他啜了一口果汁，甜甜的，带着沁凉的清爽，犹如她的笑容，一直甜到心里去。

　　慈恩甜甜笑着，神秘地从身后托出一个圆形的小盒子，放在江风手里。
　　“这是什么？”
　　“哥，你忘了？今天是妈的生日，这是我们班上卖废纸分的钱买的，虽然小了点，但我让面包师傅在上面写了：祝妈妈生日快乐！”她仰脸笑着，那么灿烂，乌黑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江风觉得很惭愧，他的零用钱都买了玩具和童话书，甚至他根本没有想起今天是妈的生日。
　　“哥，放学回家后，我们偷偷放在桌上，然后点起蜡烛，妈从厨房里出来该是多么高兴呀。”她无限向往地憧憬着。

　　下午两节课后，妈被请到了慈恩班主任刘老师的办公室。
　　刘老师请妈坐下，从一摞作业本中拿出一本，说：“慈恩妈妈，这是你家慈恩的一篇作文，你先看看。”
　　题目是“我的妈妈”，里面写道：“我的妈妈很能干，每天都很辛苦地照顾我和哥哥，可是妈妈生气的时候很吓人，并且不让我叫她妈妈，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妈妈，我很想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哪里？马上就要进行舞蹈比赛了，可是妈妈一直不同意我参加，我好喜欢跳舞，多希望能够带表学校参加比赛，如果亲生妈妈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同意我去的，她也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妈看了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半天没有说话。
　　刘老师和蔼地说：“我知道你们家的特殊情况，只有你一个人支撑这个家，慈恩又是你好心从孤儿院领养的，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慈恩这孩子在学校表现很好，你也不用对她太严苛了。”停了一下，又说：“市里的舞蹈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一直想让慈恩参加，她一直是学校里的文艺尖子，上次市里来人差点把她要到国家的芭蕾舞蹈学校去，我们说她年纪太小才给拦下来，她是个很好的文艺人才，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再说参加市里的比赛如果得奖了，对慈恩、对学校都是有好处的，这几次她都没来参加排练，我找了她几次她都不肯说是为什么，看了这篇文章才知道是家长不同意。”
　　妈红了脸，说：“刘老师，女孩子应该庄重些，整天穿个纱裙子在舞台上跳来跳去给人看，不是什么好事，我是怕她学坏了。”
　　刘老师笑了，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这么封建呢，那是艺术，怎么会是坏事呢，我这次找你来，就是想请你能够同意……”
　　妈没有心思听下去了，她的头脑里浮现出的是一个女人，灯光昏暗的舞厅里随着音乐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那些曲线充满着诱惑，长头发晃啊晃啊，遮住她年青的脸，遮住她迷离的眼睛，音乐声越来越狂躁，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她的身体缠绕着另一个人……
　　刘老师一番苦口婆心之后，亲自把妈送出了办公室。
　　放学了，江风和慈恩一起走到家门口，江风到小卖铺去买火柴，慈恩悄悄打开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赫然看见妈正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发呆，看见她，冷冷地说：“你过来，”冷哼了一声，抬起下巴，“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那声音很冷，慈恩不由打了个寒站，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妈冷笑一声：“真是和你妈一个样，偏会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我做你妈，你觉得不合适，是吗？”
　　慈恩听出妈是生气了，但不知道她为了什么生气，她不敢开口，因为她不知道现在该叫妈还是阿姨。
　　“把你的作文本子拿出来，给我们大家念念，你都写了些什么！”
　　江风兴冲冲买了火柴回来，愣在那儿，不知发生了什么。
　　妈一定是在生气她写的作文了，她不该那么写，不该写想念亲生的妈妈，慈恩低下了头，更是不敢哼声了。
　　“愣着干什么？拿出来呀，一个女孩子成天想着跳舞，那是好人该做的事情吗？像你妈一样水性扬花，骨头轻得没有二两重，不好好学习整天在想些什么？！”
　　她见慈恩没有动，站起来一把拿过她的书包，狠狠甩在她的身上，“我叫你拿出来给我念！念上两百遍！不念够不许睡觉！”
　　书包“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里面那个小蛋糕盒子摔在地上，奶油水果洒了一地，“这是什么？”妈瞪圆了眼睛，“好啊，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个？你说！”说着一把扯过她，粗暴地翻着她身上的口袋，“你是不是偷拿家里的钱了？好啊，这么小就会偷了，还真是跟你妈一样……“
　　江风忍不住上前说：“妈，你松手，你错怪慈恩了……”
　　慈恩像被揉搓过的布娃娃，衣衫零乱地推开在一边，她怔忡地看着地上的蛋糕，低声说：“我……我去找扫帚来。”

　　她出了门并没有去打扫，而是直接去了孤儿院。
　　她是被从这里领走的，虽然她当时只有3岁并没记忆，但在她的心里，这里才是真正的家，她有空的时候总是来这里看看方院长，据说她小时候，方院长还带过她。
　　她哭着扑进院长的怀里，“院长，我不想回去了，求求你，不要再让我回去了。”
　　虽然在家里发生不愉快并不是第一次，她却是第一次对方院长说这样的话。
　　院长捧起她的小脸，“慈恩，出了什么事？又挨打了吗？”她知道慈恩妈妈的脾气，也听说了一些慈恩的事。
　　“没有，院长，”慈恩揉着哭红的眼睛，“可是妈妈不喜欢我，而且她说我的亲生妈妈是个坏女人，我不想再在那里呆下去了，院长，你让我回来吧。”
　　院长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说：“慈恩，你一直那么懂事，所以我一直很放心你，你的妈妈脾气不太好，所以常常会发火，但她都是为了你好啊，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那么年轻就没了丈夫，又要拉扯你们两个孩子，慈恩，你要多体谅她啊，孤儿院里条件很差，你回来可能都没有机会上学了，你在那个家里将来才能出息，你明白吗？慈恩？”
　　慈恩含着泪点了点，仿佛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什么，急切地问：“院长，我的妈妈是谁？她真的是个坏女人吗？”
　　“慈恩，你的妈妈当然不是个坏人了，现在你还小，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妈妈不是坏人，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抹着脸上的泪露出一丝笑容，眼睛亮晶晶的，“院长，那我妈妈在哪里？她怎么不来看我呢？”
　　“她……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一直在看着你呢，看着你一天一天地长大。”
　　“另一个世界？你是说我妈妈已经死了？就是说虽然她能看到我，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怔怔地出了神，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多想也能看见她呀，她知道我多想她吗？”
　　方院长不由擦拭着眼角的泪，这孩子的话听起来真是让人心酸。“慈恩，你好好听现在妈妈的话，快快乐乐地长大，你的亲妈妈才能放心，才会高兴，你知道吗？”

　　当晚慈恩被方院长送回了家，妈面有愧色，一直跟院长道歉，院长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方院长走了，妈妈拉住她的衣服，狠狠地将她连拖带扯到客厅里，“好啊，会告状了是吧，长本事了你……”她的瞳孔紧缩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细。
　　慈恩想不通她怎么一下就变得这样吓人，跟方院长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由自主全身发抖，不敢出一声。
　　妈从门后拿出一个洗衣板，呯一声扔在地上，将她一把扯着跪倒在上面，那是一个新买的塑料洗衣板，棱角高耸坚硬，慈恩穿着校裙的双腿重重跌在上面，突来的刺痛让她打了个寒噤，眼泪不由淌下来。
　　妈捡起她的作文本，“哭！你就本事哭！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念！给我念够五百遍！你要是想跑，就跑远一点，不要让人家找到你，你还真够本事，让人家送回来，我告诉你，只要你回来了，我说的话就必须得听！”
　　慈恩忍住泪，颤声念：“我的妈妈……”
　　“给我大声点！”妈狠狠戳了一下她的头，提高了嗓音，
　　慈恩提高了声音，“我的妈妈……”
　　不知念了多少遍，肚子里饥饿的感觉没有了，腿也没有了知觉，腰仿佛是一块板子，稍一动就会折掉，四周静悄悄的，让她的声音显得那么突兀，头上的白炽灯散发出的光也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它也饿了吗？它也累了吧。
　　她用所有的力气，试着提高了点声音，接着念：“我的妈妈……”

　　那一晚，江风坐在楼梯上，听慈恩流着泪念自己的作文，一直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