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29、第29章 真的爱，不

　　第二天，江风很早出门，很晚才回来，慈恩在沙发上等到几乎睡着了，后来她知道是他抱起了她，进了妈的房间，轻轻把她放下，她假装睡着，没有勇气在这时醒过来面对他。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精的味道，他喝酒了吗？他在为什么事苦恼？为工作？为钱？为妈的病？为她的腿？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啊……
　　接连的几日都是这样，哥好像是故意要等她和妈睡了之后才回来，她没有机会同他说话，事实是，那次之后，她也没有勇气跟他说话。
　　白天她给妈吃过饭后，自己摇着轮椅到江边去看看，想像着哥会突然从公车站开走的汽车后面走出来，或者从公路的尽头渐渐浮现眼底。
　　也许找工作并不是容易的事，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但好像都没有带回好消息。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这是他们盼望了多久了的事啊，可是真的在一起了，却并没有想像中的快乐，甚至是奇怪的。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有了距离，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
　　他站在一步之外，不走近，也不让她走近。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在一起，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它们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江面上飘着一条白雾带，太阳落下去后，那雾气缓缓拢住树，拢住草地，拢住这世界。
　　“慈恩，”她回过头，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哥，而是梦龙。他穿了干净的衬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梦龙哥……”
　　梦龙笑了，标准微笑，“你还认得我，我还担心你现在的幸福生活会让你忘了我是谁，看来我不用提醒你了，我就是那个陪伴了你5年，现在要回到美国重新开始的傻瓜。”
　　“你要走了？”慈恩顾不上他的讽刺，焦急地问。
　　“是的，要走了，回到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开始我的新生活，仔细想一想，跟那里比起来，这里就是一座坟墓，5年了，我已经快忘了女人是多么美好了。”
　　“你真的要走了……”她喃喃地重复着，心里不知为什么痛起来，那痛针刺似的一丝丝地逐渐漫上来。
　　“你很高兴对吧？”梦龙看了看她，“江风不在的时候，你还能容忍我的出现在你面前，现在，你恨不得我马上消失吧，就像你那天对我说的一样。这是你盼了多久的事啊，高兴得现在恨不能跳起来，对吧。”
　　“梦龙哥……”慈恩看着他，难以名状的痛楚。
　　梦龙哥，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你明明知道的。
　　梦龙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滞疑了一下，转开的时候，唇边的微笑消失了。
　　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张脸，还会忍不住心隐隐地痛，明明知道下一刻，只要江风出现，她的嘴里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些绝情的话，绝决的，毫无回转。为什么还会被这张脸，这种表情迷惑。
　　他低头看着脚下，轻轻踢着一块小石头。
　　江边落尽了树叶的柳树上栖着一只灰背的小喜鹊，风过来，树枝哗哗地摇动，它飞起来，却又不飞远，风稍一停，马上又落在上面，如此几次。
　　梦龙弯腰坐下来，歪头看了看慈恩，耳上的钻石闪闪发着光，“你看那只鸟，好好笑，这一大片的林子不肯去，死活赖在那棵树上。”
　　“是啊……”慈恩怔怔看着它。
　　你，我，哥，不都是很好笑吗？梦龙哥，你能明白我的，对吗？
　　梦龙从地上找了个小树枝划着地面，“你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吗？古时候有一个女人刚出生的孩子死了，很悲伤，就把邻居家的婴儿偷偷抱来，婴儿的母亲几次去找她，她都不肯还给人家，坚持说那是自己的孩子，俩家人只好一起去县官那里评断，县官说既然说不清是谁的孩子，那你们俩个人一人拉着他的一只胳膊用力拉，谁赢了孩子就是谁的，俩个女人就真的一起拼命拉着孩子的胳膊向自己怀里扯，孩子痛得哇哇大哭，最后那个亲生母亲落泪了，松了手，说大人，孩子判给她吧。”
　　他停下手，沉思着说：“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我也落泪了，为那个母亲，为她的泪，为她的松手，为她的决定，它告诉我一个道理，真的爱，不一定要握在手里。”
　　他出神地看着地下，自己画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形，慢慢说：“我和江风都在拼命拉着你的手，他是志在必得，而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松手了吧。”
　　他抬头看向她，微笑着，“或许你的心根本就在他的身上，但我更愿意相信，你说的那些绝情的话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早点解脱出来，也许这是自作多情，可是我愿意相信。”
　　他又低下头去，折断了那个小树枝，轻声重复着说：“我愿意相信……我愿意放手，为了你能……少痛一点。”
　　说了这番话，他忽一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裤子上的灰尘，干净明快地说：“所以，我要走了！”
　　“梦龙哥……”
　　“好了，”梦龙挥了挥手，制止她说下去，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斟字酌句地说：“我不走，你也不能安心，现在有他在，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哦，是你们不也想要我在……”他抬手遮住眼睛，“这阳光还真是刺眼。”
　　太阳早已落下去了，只剩下混浊的一片灰色云层，隐隐蒸腾着。
　　“慈恩，谢谢你，谢谢你的绝情，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这5年真像是一场梦，但能有你陪伴，一切都是值得的。你可能会伤心，但很快就会忘了我，没有痕迹。”他的语气淡下来，强装起来的明快消失得没有踪影。
　　他挺了挺背，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哈！我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向她弯腰靠过来，离那么近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里含着微笑，笑后面却藏不住浓烈的伤痛。
　　她就在这里，在对面，伸手可及，可是，这距离却永也不可能跨越！
　　慈恩，你会忘了我，就像我从来不曾在你身边，就像这5年的时光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像从来没认识过我？会吗？慈恩。
　　会吗？你会记着我吗？会偶而想起我吗？在你享受幸福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想我吗？
　　这是荒唐的，你不爱我，虽然我这样爱你，我的爱不会比江风少一丁点，可是你不爱我，我像他一样爱你，就有理由要求你像爱他一样爱我吗？这是荒唐的！
　　他的心底冷笑了，为自己的这个想法。
　　片刻，他挪开身子，耸耸了肩，微笑着说：“不过，沈鸣凤她可能没有我这么容易就放手，江风也许还会有些苦头吃的，但是……我想她最终也会明白的，像我现在一样明白。”
　　他站直了身子，没有看她，说：“慈恩，再见！”然后大步走开去，他的背影渐渐淡下去。
　　淡淡的薄暮渐渐侵进他的身体，慢慢的，一丝丝的，最后和灰色的天际融为一体。

　　梦龙哥，他真的从此走出了她的世界吗？
　　她低下头，他刚才站立的脚下，地面上划着两颗相连的心，里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的眼泪落下来，一滴滴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字上面，那里一遍遍写着：慈恩、慈恩、慈恩、慈恩、慈恩……
　　她弯下腰想要触摸那些字，伸出手去却够不到，够不到……明明在眼前，却够不到，拼力也够不到，这该是怎样一种痛？
　　她抬起头，梦龙已经消失不见，真的就像不曾来过，可是，梦龙哥……
　　我不会忘了你。

　　当晚，江风没有回来。
　　自从他们在一起，不管多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回来的，但那一晚，他没有回来。
　　慈恩在沙发上睡过去，又醒过来，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在这深夜里，她该去哪里找他？去哪里寻求援助？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摇着轮椅去了车站，去了江边，一遍遍拨他的电话，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
　　他在哪儿？若是有急事，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她又等了一天，忧心如焚，哥哥怎么样了？或许碰到什么熟人留下了？找到了工作？或许车祸？或许碰到坏人？不行，不要想了，越想越是害怕，她不能再等下去，只觉得再等下去，哥真的就会出事了，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她去了派出所，年青的女警察好不容易放下电话，问：“报什么案？”
　　“我哥两天没有回家了……”
　　“失踪案，叫什么？”
　　“江风。他……”
　　“有没有精神病？”
　　“啊？没有……”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十分钟后，她挂了电话，问：“报什么案？”
　　“我哥失踪了……”
　　“小丽，有人找你。”小丽站起身要走，慈恩急得快要哭出来。
　　“唉，我说你，”小丽走之前，急急地对她说：“看你也不小了，你哥又不是个小孩子，还会走失了，你还是回家等等再来吧。”

　　她出了门，天空忽然落起雨来，哗啦啦如撒黄豆一般，噼里啪啦把周围的人都打散了，大家纷纷跑开去躲雨。
　　雨越下越大，啪啪地在地上打起一阵阵白烟，她艰难地摇着轮椅，雨水顷刻将她淋透。
　　轮子陷在小路的污泥里，怎么用力也摇不出来，试了几次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叹了口气，靠在椅子里，任由雨水打着，眼泪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浑身湿湿冷的冰凉，她茫茫向四周望着。
　　哥，你究竟在哪里？
　　身后有人轻轻一推，她回过头，是梦龙推着她，躲进路旁的商铺里，买了一条毛巾，递给她，“你还真有雅兴，在这儿淋雨玩。”他的口气微微有些气恼。
　　慈恩的泪止也止不住，这些日子的委屈借这机会一并哭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哥呢？”
　　“他……”慈恩忙收了泪，“他有点事，进城去了。”
　　“是吗？他进城去干什么了？”
　　“……”
　　“他失踪了，对吧。”
　　“你？”
　　“沈鸣凤去你家找过他了，你妈妈说，他从前天就没回来，你来这里是报案的，对吧。”
　　“我……“
　　“我真不明白，你们兄妹俩个要干什么？你们倒底想干什么？你们不是哭着喊着要在一起吗？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梦龙哥，哥他是进城找工作去了，他会回来的，他……”
　　“是吗？他找工作去了？那么他现在人在哪儿？他的工作在哪儿？”他看了看她，烦躁地说：“好了，你不要哭了，我明天进城帮你找找看，你们城里还有什么亲戚吗？”
　　“有的，大表哥在城里，可是我打电话问过他们了，他们说不知道。”
　　梦龙把头发擦干，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梦龙哥，谢谢你……”
　　梦龙怔住，冷笑了，冲她摇摇头，笑着说：“我不是笑你，慈恩，我是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