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28、第28章 如果被我吃

　　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谁是病人家属？”江风迎上去，医生嘱咐了几句，“没什么大碍，病人已经醒过来了，你们可以接回去了，不过以后要注意了，本来她中风后脑部就有些问题……”江风答应着，又去取了些药。
　　回来跟慈恩说：“我先把妈送回家，一会儿再来接你。”妈也需要坐轮椅，他一个人自然不能同时把俩人都送回家，心里觉得非常愧疚，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给哥出难题。
　　一直到黄昏，江风才出现在楼道门口，影子拖得长长的，他走得很慢，坐在慈恩身旁，又停了一会儿，蹲下身说：“慈恩，我们回家吧。我背你回去。”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吧，他这样背着她回家，她喜欢把眼睛闭上，只觉得身体一晃一晃，好像是漂浮在大海的波涛上，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不知道走向哪里。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感觉他走得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从医院走回家要好长一段路呢。
　　“哥，我们歇一下吧，或者你扶着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怎么？你觉得我背不动你了吗？”不知为什么，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点的不自在。
　　“当然不是了，哥，我这样趴着也好累呀，我们歇一下吧。”江风停下脚步，轻轻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对面长江上，落日倒在血泊中，壮烈而凄美。
　　江风坐下来，没有说话，疲倦似地伸长了腿，黑眼睛专注地盯着远处。
　　“哥，是不是今天的配型不太顺利？”慈恩小心翼翼地问。
　　“哦，”江风把头埋在手里，像是回答也像是叹息，“我救不了他了……”
　　这一定伤透了他的心，掐灭了最后一丝挽救兄长生命的希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离开，慈恩想起了上次见大表嫂的情景，不由轻轻抚摸他的背说：“哥，生死由命……”
　　“命……什么是命！”江风忽然抬起头，声音里掩藏不住的愤怒，“它在哪儿？它是谁？它凭什么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哥……”慈恩吓了一跳，手也不由僵住了。
　　江风又低下了头，声音在掌中有些闷闷的，“它为什么这么无情，为什么这么无常？”
　　“哥，你不要太伤心。”
　　江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向后坐直了身子，“慈恩，妈的病需要休养，需要不少钱买药维持，你的腿现在又这样，也要好好体息……我在美国这些年，打工也只够维持，而且还欠了沈家不少学费，这次回国没想到会留下来，所以没有联系好工作，这么短的时间也难以凑到那么多的钱，可是这个人情，我一定要还的，将来的日子……会很艰难，慈恩，你怕吗？”他转头望着她，黑眼睛上蒙着什么似的，灰蒙蒙的，让人捉摸不透下面藏着什么。
　　这是他从医院回来后第一次直视她，刚才好像一直在躲闪她的眼神。
　　“哥，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慈恩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我有点怕……”江风盯着她，“慈恩，如果，”他迟疑着，“我是说如果……”
　　“什么？”
　　他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一样，振了一下，说：“哦，没什么，”发现自己的表情太严肃了，微微对她笑了，“如果被我吃掉了，”变戏法似的从衣袋里拿出一只苹果，“这里有个苹果，表嫂，哦，是大嫂给的，你吃吧。”
　　慈恩接在手里，还是看着他。
　　“慈恩，我这些天要到城里去找工作，不能在家陪你了，你的腿……要自己小心了。”
　　“哥，真对不起，我成了你的累赘……”
　　“是啊，”江风轻轻地笑了，“你真是个甩不掉的累赘……”这本是玩笑话，可慈恩听来，却透着一丝的无奈，慈恩为江风的这点无奈，有些不安，更多了些愧疚。

　　回家后，江风把妈和慈恩的房间都挪到了楼下，搬进了厨房旁边的一间空置很久的房间，这样她们就不用上下楼了。
　　妈已经睡了，江风轻轻关了门，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慈恩，说：“明天我回家给你带把轮椅，在脚好之前，你还是坐轮椅比较好，白天我会拜托王大妈过来照顾你和妈。我不在，你不要到处跑……呵……”他笑了，“好像我明天还要回家，好像你的脚也不允许你到处跑，干嘛要说这么多。”他说着向她走过来，伸开双臂，微笑说：“来吧，我抱你进去。”
　　慈恩稍稍呆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波光潋滟，掩着那么闪亮的迷幻。
　　她低下头，任他抱起来，在他移步向房间门口的时候，轻轻地，心跳地，说：“哥，抱我去你的房间……”
　　她的脸红了，一直红到心里，她怕他听不到，又怕他听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大胆，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江风也怔住了，好一会儿没有新的动作，然后忽然向楼梯走去，一直把她抱进了他的房间，他的床上。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却像飞蛾似的闪动，心快要跳破胸膛，手心里攥出了汗，微微地抬起下巴……
　　一阵凉风直灌进来，拍在脸上，犹如一记耳光，寒意直贯到心底。
　　她睁开眼睛，江风正站在窗口，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头低低的埋着，这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冰凉。
　　“哥……”
　　“我下楼去睡，明天再来抱你下楼。”他头也不回地关门出去。